了……
出发那日, 天阴得沉,云低低压着城头。
入了秋,衡州城的雨便一场接一场, 空气里满是湿冷的土腥气。
苗悦叮嘱完阿芦,早早来到孙府。
孙府门口停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两个小丫鬟正忙着将几个箱笼搬上车。
孙公拉着苗悦千叮万嘱。
“苗师傅, 小女就托付给你了, 路上万不可大意……”
孙公爱女之心, 苗悦早有领教, 当下连连应诺。
燕家军治下的几座城池, 她是清楚的, 治安一向还算太平。
孙公以拜托的姿态,又重重说了一遍:“千万护她平安。”
苗悦也严肃起来:“孙公放心,我既应了这差事, 必会尽力。”
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 孙公立在门口, 忧心忡忡地望着。
“孙公且宽心。”杜言的声音响起,他不知何时已从门内踱出, 站到孙公身侧,“此去一应事宜, 杜某都已安排妥帖,必不会让令千金涉险。”
孙公回身,勉强扯出个笑:“杜先生安排的事,自然是妥帖的。只是小女天真烂漫,不谙世事,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帮上杜先生的忙。”
话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埋怨,怪杜言将无辜女儿牵扯进不明就里的事中。
杜言捋须, 笑了笑:“令千金确是娇憨可爱。看年纪,也该议亲了,不知许了哪家?”
孙公烦恼道:“内人宠得厉害,上门提亲的倒有几家,可她总看不上。”
“哦?那孙公想为令千金寻个什么样的人家?”
“不瞒杜先生。”孙公压低声音,“小女心思单纯,我怕她将来在婆家受委屈。就想找个能自己立住门户,不必看公婆脸色的。”
他话虽未说透,意思却明了,希望找个男方家中无长辈的。
杜言呵呵一笑:“我们将军身边十二亲卫,多是自幼跟随将军,情同手足,如今也都有军职在身。里头倒有几个,年纪略长令千金几岁,但人品才干都是拔尖的。孙公若不嫌弃门户,杜某倒愿做个媒。”
孙公眼睛一亮。
燕钊的十二亲卫谁人不知,那是燕钊真正的心腹,前程自不必说。
孙家虽富,却无官身。燕钊入主衡州后,与旧士绅的关系尤其微妙。
若能攀上这门亲……
孙公脸上忧色顿消,转为满面喜色,忙不迭地对杜言拱手:“杜先生这是哪里话,若能得将军麾下英才为婿,那是小女的福气。孙某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啊。”
杜言含笑点头,不再多言。
马车出了衡州城西门,沿着河走了一段,便拐上了山道。
衡州多山,一出城,平野便被起伏的青色山峦替代。
官道沿山势蜿蜒,一边是陡坡,坡上生着些半黄不绿的杂树和深深的茅草,另一边多是高坎,坎下是雨季冲刷出的深涧,能听见隐约的水声,却望不见底。
出城不久,孙兰初就打开个不小的食盒,里头分格装着果子蜜饯糕点酥糖,她让苗悦和两个贴身丫鬟一起吃。
车行颠簸,她一只手抓着车窗沿,另一只手和嘴却难得空闲,从桂花糕吃到腌梅子,腮帮子时不时就鼓起来。
一个年纪略大的丫鬟瞧了半晌,忍不住低声劝:“小姐,慢些用,仔细存了食。老爷前几日还嘱咐,让你稍稍清减些,才好说亲事呢。”
孙兰初动作一顿,嘴里的半块云片糕顿时就不甜了。
她看向苗悦,委屈巴巴的:“苗姐姐,你觉得我胖吗?”
说实话,孙兰初真的不算胖。
她生得一张圆脸,骨架小,身上有肉,瞧着圆润,但绝谈不上臃肿,又是长身体的年纪,日常消耗大,吃得多也正常。
可这话说出来,便是明着驳了孙公的意。孙公是苗悦眼下最大的金主,得罪不起。
但孙兰初是她的小金主,苗悦也不想让她难过。
她思量片刻,道:“珠珠这身量,正是多少人家求都求不来的福气相呢。皮肤光润,眼神明亮,一看就是身子骨康健,气血足。孙公让你留意些,未必是觉得你不好。他是做爹的,心疼你,怕议亲时有人拿这个说嘴,害你受闲气。”
孙兰初听了,抿着嘴,低声嘟囔:“我才不管他们怎么想呢。”
虽然那点委屈还没散尽,但脸上总算又有了笑模样。
车身猛地一颠,像是碾过了什么大石块。
车夫“吁”的一声长喝,车辆摇晃着,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苗悦扶住车壁稳住自己,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护了一下身侧的孙兰初。
那大丫鬟立刻探身,撩开前面的帘子朝外看。
山道到了这里,更加狭窄。
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岩石裸露,另一侧,便是向下深陷的涧谷。
谷中林木长得极密,枝叶层层叠叠,纠结在一起,看不清底,隐隐有水声带着寒意漫上来。
道旁不见人烟,前后也望不见其他车马的影子。
那丫鬟皱了眉,扬声问车夫:“李伯,往日去庄子,不走这条道的。今个怎么绕到这儿来了?”
车夫回道:“原本走的那条道,有落石风险,官府正拦了抢修呢,过不去。老爷特意吩咐走这条的。”
既是老爷的吩咐,丫鬟便不好再说什么,放下帘子坐了回去。
马车在崎岖的山道上又颠簸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拐过一个弯,前方相对开阔,能看见路中央赫然横着一棵粗壮的断树。
车夫急忙勒马。马车堪堪停在断树前。
只听“哗啦”数声,高坎上方的灌木丛中,跃下三条黑影,落地极轻,堵在了马车前方。
与此同时,后方也传来闷响,又是三人,将后路也堵住了。
这六人黑衣蒙面,也不说话,只是迅速散开。
一人上前扭住车夫胳膊将其拽下车,按在地上。两人扑向家丁,家丁刚抽出佩刀,便被对方三拳两脚打翻,兵器脱手,人也被踹倒,一时爬不起来。另外三人则直奔马车。
当先一人伸手去撩车帘。
帘子刚撩开一条缝,寒光一闪,一道细小的银芒急射而出。
黑衣人一惊,下意识侧头闪避。那银芒擦着他脸颊飞过,却并未远去,在空中划了个小弧,又倒飞回来,精准地将他蒙面的黑巾带飞。
黑巾飘落,露出一张年轻惊愕的脸。惊愕过后,他忙捂住脸,疾步后退,眨眼间退到两丈开外。
另两个黑衣人交换眼神,不再强攻。一人绕到马车前方,另一人在车后,同时吐气开声,沉肩发力,重重两掌击在马车前辕与后厢的连接榫卯处。
“咔嚓咔嚓。”
木质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连接处应声断裂。两人又同时抬脚,猛踹车身两侧。
木板裂开,箱笼滚落,惊叫声响起。
车厢垮塌的瞬间,苗悦夹带着孙兰初猛地蹿出,向后急掠。
然而带了一个人,终究速度大减。苗悦只掠出两三步,前路和后路便已被黑衣人封住。
车夫和家丁都倒在地上呻吟,完全指望不上。
几名黑衣人迅速合围,其中四人用虚招吸引苗悦注意,另一人出手如电,去抓孙兰初肩膀。
孙兰初吓得尖叫,胡乱踢打。
苗悦独斗五人,还要分心护着孙兰初,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就在这时,山道前方传来马蹄声。
燕钊带着四名亲卫巡城归来,因这条道抄了近路,往来人少,他惯常走这里。
一名亲卫早早就看到这边乱象,急道:“有贼人围攻女子。好大胆子,光天化日,在我燕家军地界作恶。”
燕钊面色阴沉,一夹马腹,提速冲来。
围攻的黑衣人早就等这一刻,互打眼色,一人虚晃一招逼退苗悦半步,随即蓄力,一掌拍在苗悦肩头。
苗悦本就在勉力支撑,这一掌力道精巧,不疼不重偏就劲力强大,拍得她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抓着孙兰初的手也被迫松开。
燕钊远远看见苗悦中掌飞起,心下大骇,当即从马背上飞身,急掠而来,在苗悦落地前,把人揽入怀中。
亲卫见状,抽出腰间佩刀,朝着挟持孙兰初的黑衣人掷去。
离苗悦最近的一名黑衣人掏出两个圆球,扔到苗悦脚下。
圆球落地,炸开大团浓密烟雾,瞬间将燕钊和苗悦笼了进去。
抓着孙兰初的黑衣人听闻长刀破空之声,急急躲避。
身边队友早有防备,提前举刀,帮他格挡下来。
就在这间空,孙兰初只觉钳制稍懈,求生的本能压倒恐惧,扭头对着那黑衣人虎口,狠狠咬了下去。
那黑衣人吃痛,本能地想
劈晕她,但想起“不得伤人”的命令,一时迟疑。
这一迟疑,给了孙兰初机会,她屈起膝盖,用苗悦教她的法子,用力朝对方要害猛顶。
黑衣人猝不及防,惨嚎一声,弯腰屈膝,手也松开了。
孙兰初一得自由,想也不想,朝着苗悦的方向,跌跌撞撞冲进浓烟中。
“苗姐姐,我来救你。”
就在此时,那名被苗悦割掉面巾的年轻人,在石壁一处不起眼的缝隙中一抠,一拧。
只听“轰隆”一声,燕钊和苗悦脚下的地面裂开一个黑黢黢的大口子。
烟雾中,谁也料不到好好的山道会冒出大洞。
两人脚下踏空,直直向下坠去。
“苗姐姐!”孙兰初脑子一热,不管不顾地伸手去抓,抓住了苗悦的衣摆。
可下坠的力道岂是她能拉住的,孙兰初非但没能把人拉上来,自己反被带得一个趔趄,跟着栽进了那黑沉沉的地洞。
燕钊用佩刀勉强撑住身体,正想救人,余光瞥见孙兰初也跟着掉下来,心中一惊,伸手去抓人。
混乱中,他不知抓住了谁的手臂还是衣带,三人就这么拉扯着,一同滚入黑暗。
裂开的口子在他们坠入后,迅速合拢,翻板恢复了原状,只留下几道缝隙。
山风一吹,烟雾很快散去。
地面上,一片狼藉。散架的马车,倒地的箱笼,吓哭的丫鬟,呻吟的车夫和家丁,以及六个黑衣人和四名燕钊亲卫。
将军在眼皮子底下掉进了陷阱,四名亲卫又惊又怒,目光如刀,就要上前拿人。
“别动手,自己人。”
一个黑衣人急声低喝,扯下了蒙面黑巾。其余几人也纷纷效仿。
亲卫们看清对方面容,俱是一怔。
“怎么是你们?!”
几名黑衣人却顾不上多说,围到燕钊掉落的地方,气急败坏。
“周牧!杜先生不是让你只管带走孙小姐吗,她人呢?!”
被唤作周牧的年轻人,正是之前被孙兰初又咬又踢伤到要害那位。
他此刻脸色发白,额上冷汗涔涔,腿间仍是钝痛,又是委屈又是懊恼。
若不是怕伤了那姑娘,他又怎么会制不住一个小女子,何苦结结实实地挨这一下。
早知道,将人直接扛走了事。
他抬手指着那片地面,声音都变了调。
“掉……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