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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作者:忽见青山 当前章节:4836 字 更新时间:2026-5-21 21:05

山道上, 十名亲卫围在翻板旁,脸上都是焦急之色。

一人压低声音:“这……还要按原计划进行吗?”

另一人急得跺脚:“计划里可没让孙小姐也掉进去。”

“可现在已经这样了……”

正低声争执间,得了消息的杜言骑马赶来, 身后还跟着一辆马车。

马车尚未停稳,孙佑安已跌跌撞撞地冲了下来。

他发髻散乱, 脸色煞白, 目光扫过散架的马车和受伤呻吟的下人, 最后死死盯住了那块地面。

“珠珠!我的珠珠呢?!”他推开试图搀扶的仆人, 踉跄着扑到翻板旁, 双手胡乱拍打着, 声音嘶哑, “珠珠!爹在这儿!你应一声啊!是爹害了你,爹不该让你来的……”

杜言对亲卫使了个眼色。

那亲卫会意,与另一人上前, 一左一右, 半扶半架地将瘫软的孙佑安拉开, 带到平整的地方。

“孙公莫急。这底下不是直上直下的深井,是个斜下去的缓坡, 我们早就勘探过,下面也做了布置, 绝对不会有性命危险。何况我们将军也在下面,定会护着孙小姐的,您放心,放心。”

另一边,杜言沉着脸,将周牧叫到跟前。

“怎么回事?一个小姑娘,你还能让人从你手里跑了?”

周牧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她,她会功夫……”

“会功夫?”杜言简直要气笑了,他上下打量着周牧,语带讥诮,“这话你留着,等将军上来,亲口说给他听。”

周牧咬牙攥拳,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实话。

他们男人打架都不会用这种下流招式,现在的大家闺秀都这样吗。

他沉默几息,猛地抬头:“人在我手里丢的,我去把她找回来。”

杜言问:“你怎么找?”

“这矿洞我跟着将军探过,知道里面的路。我从西边那个口子进去,逆着他们的方向走。”

周牧语速很快,越说思路越清晰。

杜言眯眼看了他片刻,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孙佑安,脑中迅速权衡了一番。

横竖计划已经出了岔子,未必不能将错就错。

他靠近一步,声音压低:“想办法只将孙小姐一个人带出来。”

周牧点头:“明白。”

“去吧。”

周牧抱拳,转身走向自己的马,翻身上去,一扯缰绳,便朝着西边山道打马而去。

杜言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重新挂起沉稳可靠的神情,朝孙佑安走去。

孙佑安坐在一块大石上,有仆人递了水,他手抖得厉害,几乎接不住。

杜言在他身旁站住,语气温和笃定,“孙公且宽心,我已派人下去接应了。这矿洞内部,将军早年带人详细勘探过,绘有地图,路径通风暗河走向,皆了然于胸。孙小姐吉人天相,又有将军在侧,断不会有事的。”

孙佑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眉头紧皱,最后却只发出一声叹息。

女儿生死未卜地困在地底,他满心都是后怕和悔恨,对杜言甚至生出了怨怼,若非他设此局,女儿何至于此。

但杜言是燕钊身边最亲近最倚重的谋士,能替燕钊发号施令。

如今这天下纷纷扰扰,将来是何光景,谁又说得准?燕钊有问鼎的实力,倘若真有那一日,这杜言,便是从龙首功,宰辅之才。

他一个商贾,即便家财万贯,在这等人物面前,又敢表露出来吗?

杜言理解一个父亲此刻的心情,也知道再多劝慰都是徒劳,只待里面的人平安出来,僵局自然迎刃而解。

矿洞里黑乎乎的。

一个娇滴滴受了惊吓的千金小姐,一个断了腿的残疾将军,苗悦自觉担起了主心骨的责任。

她对二人说:“我去探探路。”

孙兰初紧紧抱住她胳膊:“苗姐姐,我要跟你一起。”

燕钊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这矿洞废弃多年,内部纵横交错如迷宫,但实际上出口只有三条。一条是暗河连的水路,没船的话最后只能游出去,另两条不管怎么走,最终都能绕到出口,不必盲目去探。”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伤腿”,对苗悦说:“你先帮我找几根木棍来。”

既是废弃矿洞,支撑坑道用的木料必然有遗存,运气好些,或许还能找到矿工遗留的零星物品。

苗悦在附近摸索寻找,果然找到了几根长短不一的木棍。

她又借着微弱光线,朝更深处望了望,隐约瞧见两个黑黢黢的洞口,不知通向何方。

“那边有两个洞口。”她抱着木棍走回来,对燕钊道。

“任选一个便是。”燕钊接过木棍,开始挑选。

苗悦说:“处理外伤我有经验,我……”

燕钊挑出四根大小合适的,又撩起外袍下摆,随口道:“不必。”

有经验更不行,一上手就知道真假了。

苗悦念及刚刚他的疏远,不好再说什么,退到后面远远地看着。

燕钊从里衣上撕下几条布,将木棍沿着小腿前后左右围拢,最后用布条缠绕打结,做出固定腿骨的样子。

孙兰初紧紧挨着苗悦,小脸痛苦地皱成一团,表情比燕钊还痛苦。

她扯着苗悦衣袖,将人拉远,小声道:“苗姐姐,我爹说过,骨头断了可疼可疼了,燕将军怎么一声都不吭啊?”

苗悦闻言,心疼不已。

她认识的燕钊,无论多疼,都不会叫出声来。

她低声道:“燕将军是这样的……非常人能比。”

孙兰初又扯了扯苗悦,凑到她耳边嘀咕:“苗姐姐,你说他真的是燕将军吗?”

苗悦微惊:“不是你认出来的吗?”

“我只是夏祈节在城隍庙见过他几次。”孙兰初神色纠结,“他们都说燕将军可厉害了,三头六臂似的。可这么矮的一截,咱俩都没摔着,他怎么就把腿给摔断了,是不是……有点笨啊?”

苗悦眉心一跳,立刻纠正:“你看他落地的位置,离我们有些距离,定是在半空设法避开了我们,自己才摔到那乱石缝里。他是为救我们受的伤,这份心意,不可曲解。”

孙兰初点点头,又欢喜道:“燕将军在这里,他的亲兵是不是很快就会找过来?”

苗悦自信道:“有燕将军在,定能平安无事。”

燕钊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听着她们嘀嘀咕咕。

这个矿洞虽然路多,但只要不走回头路,一两天时间也就出去了,最多在出口那里再拖上两三日,再长就会惹人怀疑。

怀疑他的属下怎么能这么废物,主公在自家地盘丢了都找不到人。

他边琢磨着边用剩下的布条在一根长木棍顶端缠了几圈,做成了简易拐杖,然后一手撑着石面,一手拄着拐杖,尝试起身。

苗悦下意识上前,伸手欲扶。

指尖将将触及他衣袖,他之前的推拒又撞入脑海,她硬生生将手收回。

燕钊原本见她靠近,心中窃喜,正待顺势将手臂递过去,却见她突然停住,那点期待便落了空。

苗悦语气恭敬克制:“若将军实在不便,不如我先带孙小姐寻路出去,再带人回来接应将军,这样或许能快些。”

燕钊皱眉,先带孙兰初出去?那他这腿岂不是白“断”了,这局还有什么意义?

“不可。”他客观地分析,“洞内岔道密如蛛网,一旦分开,极易走散,更为凶险。我们三人一处,彼此照应,方是稳妥。”

他撑着拐杖,调整了一下姿势,“伤腿”虚虚点地。

“走吧,先找到暗河,判断一下方位。”

三人不再多言,开始朝着水声传来的方向移动。

洞内光线很差,脚下时而踩到碎石,发出哗啦声响,时而趟到浅洼,头顶还有水滴落下。

燕钊拄着木拐,走在她俩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

走了一小段,孙兰初因为紧挨着苗悦,没看自己脚下,踩进了一个浅水坑,哧溜一滑,惊呼出声。

苗悦反应快,立刻伸手将她拉住,两人都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稳住。

燕钊手中的木拐已经提了起来,随即想到断腿不能动,人就是一滞,又将木拐重重地顿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挨这么近,怎么走路。”他声音不高,但带着惯有的冷硬,“看着脚下。”

孙兰初刚受了惊,心还怦怦跳着,又听到这冷冰冰的训斥,心里更是委屈。

她瘪了瘪嘴,埋怨地看了燕钊一眼,终究没敢顶嘴,默默松开了缠着苗悦的手。

可不过往前走了两步,她又黏了上来,比之前挨得更近。

这洞里,实在太黑了。

燕钊视线比二女略好,不时出声提醒,声音沉稳。

有他在身后,苗悦踏实很多,即便在陌生的黑暗环境,也不觉得慌。

走出不远,苗悦便在石凹里,发现了几样旧物。

几个半旧的油布火折子筒,一个瘪了一半的皮质水囊,虽然旧但没有破还能用,还有一小捆干燥的麻绳,像是矿工撤离时遗弃在此的。

苗悦点开一个火折子,余下的三人分别收着,以防走散后没有东西用。

她又将瘪水囊揣进怀里,打算带到河边清洗。

有了光,孙兰初第一时间查看胳膊上的伤,那里火辣辣的疼。

苗悦小心地卷起她的衣袖,只见大臂外侧擦破了一大片,其中一道划痕较深,边缘微微红肿。

孙兰初哪里受过这种伤,眼圈一红,便抽泣起来。

苗悦道:“没事的,只是皮外伤,几天就好了。”

孙兰初眼泪哗哗地掉:“可是好疼啊……”

“一点擦伤,何足挂齿。”一道没什么起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孙兰初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震惊地看着燕钊。

从小到大,她何曾被人用这种口气说过。

刚刚这人就已经凶过她一次。她看在对方是城主的份上,忍了。这才多一会儿,又来。

孙兰初忍不下去了。

“谁让你看的,男女授受不亲,你不知道啊。”她转向苗悦,哭道,“苗姐姐!”

孙兰初是苗悦此行的雇主,更是她的小金主,还是为救她才掉进来的。

苗悦立刻扭头,对燕钊正色道:“女儿家的肌肤本就娇嫩,这伤看着不重,但若不好生处理,也是有可能留疤的。”

“留疤?”孙兰初惊恐地瞪大眼睛,“我娘说,女孩子身上不能有疤的,有了疤就嫁不出去了。”

苗悦忙又转过来安抚她,柔声道:“你这伤的位置,在手臂外侧,就算真有点印子,不细看也是瞧不见的。”

燕钊被那哭声搅得心烦,别过脸去,不耐道:“容貌美丑,皆是皮下白骨。只因一道疤便弃你者,不要也罢。”

孙兰初噎得一口气没上来,又委屈又气恼:“苗姐姐!你看他!他咒我嫁不出去!”

苗悦轻拍她手背:“我们珠珠这么好,心地善良,模样又俊,怎会嫁不出去?快别哭了,眼睛肿了不好看。燕将军的意思是,真正的好儿郎,更看重姑娘的品性,不会只重皮相。”

她说着,转头

剜了燕钊一眼。

“燕将军,孙小姐年幼,骤然受此惊吓,情绪不稳,于行路无益。眼下最要紧的,是齐心寻路出洞。还请将军暂歇金口,让她定定神。”

燕钊对上她的视线,嘴唇抿紧了,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扭头看向别处,算是应了。

孙兰初仍有担忧,不安地问:“苗姐姐,真的不会留疤吗?”

苗悦道:“你要是信我就别哭了,咱们赶紧出去,找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一点印子都不会留。”

孙兰初将信将疑,但眼泪总算收住了些。

她紧紧挽着苗悦的胳膊,贴在她身侧,亦步亦趋地跟着,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离了苗悦就活不了的模样。

燕钊拄着拐跟在她们身后,面色阴沉地看着前面两个几乎黏在一起的身影,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

他的腿都“断”了。那位置,那距离,应该是他的。

杜言到底在搞什么,非要塞个丫头片子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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