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折子的光勉强撑开一小片模糊的亮。水声是唯一的指引, 时而清晰,时而渺茫。
孙兰初抱着苗悦的胳膊,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走了不知多久, 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水声在这里变得含糊, 仿佛两条路都通。
苗悦举高火折子, 细细照过两个洞口, 看不出分别。她转头, 看向燕钊。
燕钊侧耳凝神听了片刻, 朝左边通道抬了抬下巴:“这边。”
孙兰初悄悄攥紧了苗悦, 声音压得低低的:“苗姐姐, 你觉得走哪边?”
哪怕身边是声名显赫的大将军,孙千金还是更信苗姐姐。
苗悦回握她的手:“燕将军说这边,就这边。”
她率先迈步, 朝左边通道走去。
孙兰初无法, 只得跟上, 嘴里还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可别带错了路……”
左边的通道比先前更窄,有些地方需要侧身挤过, 岩壁湿滑,渗着水, 寒意更重。
孙兰初走得磕磕绊绊,既要防着脚下,又要避开头顶的石锥,一路低呼不断。
又走了一段,水声变得清晰实在起来。拐过一个急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不算小的地下洞穴出现在面前。
两丈宽的河流横贯而过,河水泛着幽幽的光, 安静地流淌,看不出深浅,只听得潺潺水声。脚下是碎石滩,靠近水边的石头被冲刷得光滑。
“找到了!”孙兰初惊喜地低呼,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松。
苗悦也舒了口气。
有活水,至少饮水暂时不用愁了。
她举着火折子,照了照四周。
洞穴穹顶很高,隐在火光够不到的黑暗里。对岸似乎还有别的洞口,黑黢黢的。
燕钊走到一块离水边稍远的大石旁,将拐杖靠在一边,倚坐下来,视线不自觉地跟随着苗悦。
苗悦走到河边,仔细查看水流。河水看起来还算清澈。
她掬起一捧水尝了尝。冰冰凉凉,带着点石土气,没什么怪味,可以喝。
刚才护着孙兰初侧身挤过窄道时,她的手背在粗糙岩壁上重重蹭过,留下几道浅浅的口子。当时没觉得怎样,现下碰了水,倒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疼。
她看到自己手腕上的“悬丝探囊”腕扣。
在记忆世界里,燕钊多次制作以这个腕扣为蓝本的暗器,虽然与她手上的不完全相同,但样式终究类似。
苗悦想了想,还是转过身去,背对着燕钊,解下腕扣,塞进衣袋内侧,藏好。
做完这些,她拿出之前捡到的旧水囊,用河水将外壁搓洗了几遍,然后打开塞子,将里面也灌满水,用力晃荡,涮了几涮,再将水倒掉。
如此反复几次,才接满了水,走向孙兰初。
水面反光,这里比通道内要亮堂些。
孙兰初正蹲在水边,努力用手指梳理着蓬乱的头发。
“珠珠,先喝点水。”苗悦将水囊递过去。
孙兰初早就又渴又累,立刻接过,仰头就灌了好几大口,又将水囊递还给苗悦,转头对着水面继续整理。
“幸好我的脸没有擦破。”她嘟哝着。
苗悦接过水囊,又用清水里外冲洗了一遍,重新灌满,朝燕钊走去。
孙兰初眼角余光瞥见,嘴巴撇撇,暗自嘀咕,那么大个人,腿瘸了,手也断了么,还要苗姐姐专门送水过去。
燕钊的视线始终在苗悦身上,从未移开。
这是他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真实的情境下,长久地看着她。
记忆里的影子是模糊的,而眼前这个人,每一个动作都清晰具体。
他近乎贪婪地观察着她,自动屏蔽了周围的一切。
照顾人时细致耐心,面对困境沉着坚韧,做事有条不紊,笑起来姣美生动,沉默时微微抿唇,这一切都与记忆世界中零碎的印象无声重叠。
是她,没有错。
燕钊心底最后那点躁意,缓缓沉了下去。
只要有她在,无论多么糟糕的境遇,无论多么黑暗的地方,都变得温暖明亮起来。
苗悦走到燕钊身边,将水囊递过去。
燕钊没接,看向她:“你喝过了?”
“你们先喝,就一个水囊,轮着用吧。”
燕钊示意:“你先喝。”
苗悦见他坚持,觉得也不是什么需要推让的事,便仰头喝了好几口,喝完准备去河边再冲洗一下。
燕钊手一伸,将水囊从她手中抽了过去,一口气喝光。
苗悦微怔,随即想到,自己这些天照顾孙兰初,处处细致惯了,一时倒忘了,像燕钊这种行伍之人,没有那么多讲究。
燕钊喝罢,将水囊还给苗悦。
苗悦接过,扭头看了一眼仍在专注整理发髻的孙兰初,然后向前凑近了两步,低声道:“燕将军,与你商量个事。”
燕钊垂眸:“何事?”
苗悦道:“珠珠年纪小,性子娇弱,这洞底路途难行,后面可能还会有波折,若她情绪不稳需要安抚时,你能不能稍微忍耐些,不要与她计较。”
燕钊淡道:“我帐下最小的兵卒只有十岁,箭伤深可见骨,也没见掉一滴泪。”
苗悦语气平静:“珠珠是闺阁弱质,不曾经历风雨。你用治兵的标准来要求她,太过苛求。”
燕钊道:“那就不与我军中士卒比,与你比,你也不过大她几岁。”
苗悦失笑:“我跟她能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燕钊看着她,“她好日子过得太多了?”
苗悦忽然发现,现实中的燕钊,比记忆世界的要更愤世嫉俗些。
难道这就是有她陪伴成长的燕钊,和没有她独自长大的燕钊,之间的差异?
她顿了顿:“她命比我好,就这么简单。即便将军再看不惯她,也请暂且忍耐。”
燕钊问:“她与你是什么关系,需要你这般照顾?”
“她是我的雇主,我便要护她周全。不止是性命,心绪安宁也在其中。况且,她受我连累才掉进来,我自然该好言安抚。”
“你这雇主,未免太娇惯了些。胳膊划破了,你该教她如何止血如何忍耐,而非一味哄劝。日后若真遇到危险,她那般心性如何自处。”
苗悦张了张嘴,本想反驳“并非人人都如将军这般能忍耐”,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与燕钊争论这个,他未必能理解。
她沉默片刻,换了一种语气。
“我与珠珠相识不足一个月,已从孙公那里领到了五十余两银钱,这还不算珠珠平日随手赠我的银饰。这趟送她去祖母庄子,再陪她回来,中间还能在庄上清闲几日,孙公应承的酬劳是一百两。”
她抬眼,看向燕钊:“我这么说,你……将军能明白了吧。我是不是该对她多些纵容,多些照拂?”
燕钊看着她,没说话。
苗悦见他抿唇不语,以为他无言以对了,心下微定,转身便要去寻孙兰初。
“你帐算得倒是清楚。”燕钊的声音响起,“那你自己呢?”
苗悦一怔,回头看他。
“她花一百两,买你哄她扶她背她。”他看着她,“你这几个时辰,又摔又拽,膝盖磕了几次,手背划了几道,该算多少?”
苗悦下意识遮住手背的伤处,表情有些茫然。
这时,水边的孙兰初“呀”地叫了一声。
苗悦微惊,以为她出了什么事,顾不上燕钊,快步走过去:“怎么了?”
孙兰初捧着一块湿漉漉的石头。
“苗姐姐,你看。”孙兰初将那石头举给苗悦,声音兴奋,“这石头会闪,亮晶晶的。”
苗悦看了看,是块含有云母的矿石,不算稀奇,只是在水里泡得久了,表面滑润,偶有反光。
她点了点头:“确实挺好看的,把它收好,出去寻个匠人,磨一磨,打个孔,做个坠子什么的。”
孙兰初得了肯定,更是高兴,用袖子擦了擦石头上的水,将它塞进随身的小荷包里。
短暂的休整后,三人重新上路。
苗悦和燕钊之间,气氛和之前有些不同,但这不同很细微,孙兰初丝毫没有察觉。
他们沿着暗河下游走。河水时而漫过了脚面,必须涉水前行。
水很冰,刺骨得冷,孙兰初不停地吸气,苗悦不得不抓着她的胳膊。
有些地方通道很低,必须弯腰才能通过,湿冷
的苔藓蹭过脸颊,滑腻腻的。
苗悦带孙兰初通过,又回身去扶燕钊,发现他就在自己身后,虽然挂着木拐,走得却不慢。
道路崎岖,体力消耗得很快。
孙兰初又冷又饿,脚步越来越拖沓,呼吸又急又浅,带着点抽噎声,几乎是被苗悦半拉半扶着往前挪。
苗悦自己也累了。她扶着孙兰初的手臂绷得很紧,呼吸加重。
燕钊跟在她们后面,看着苗悦一次又一次地拽起几乎要蹲下的孙兰初,看着她侧脸上清晰的疲惫。
他原本想着,不急,可以走慢些,让这路再长些。
可现在,那心思,忽然就淡了,散了。
算了。他想。等离开矿洞,立刻把信号烟放出去。
三人又走了许久,前方出现岔路。
一条路继续沿着水边,虽然湿滑,但路面相对平坦开阔。另一侧,在比河岸高出约一人多的石壁上,裂着两个洞口,洞口不大,需要攀爬几步才能上去,看着就比下面难行。
燕钊在岔路口停下。
“这是最后一个岔口,我们必须选一条路。”他指了指河道前方,“河道不能再走了,前面会变窄,若是下雨涨水,这段路会被淹没,到时候只能游出去。上面这两个是旱道,通着不同的出口。”
苗悦心算,从掉下来到现在,走了怕是有大半天,外面天恐怕都黑了。
她抬头看了看那两个高处的洞口,问燕钊:“若是走上面,以我们现在的脚程,多久能出去?”
燕钊沉吟片刻:“按现在的速度,大概三个时辰。”
苗悦心一沉。
三个时辰,那就是还要走将近六个小时。珠珠现在的状态,怕是撑不住。
苗悦看向脸色煞白靠在她身上的孙兰初,
“珠珠,你还走得动吗?要不要在这里歇一夜,明日再走?”
“我不要!”孙兰初猛地摇头,哭了起来,“我要回家!苗姐姐,我要回家……”
苗悦道:“好,那我们走上面,你要爬上去。”
“可是下面明明更好走……”孙兰初抽泣着,眼神在下面平坦的河道和上面陡峭的洞口之间来回看,显然怕极了攀爬。
燕钊看着孙兰初那副样子,心中掠过一丝烦躁。
就在这时,有人声传来。
“将军,是你们吗?”
紧接着,一道人影从左侧洞口探出,手中举着一支燃着的火把,照亮了下方一小片区域,映出了一张年轻的脸。
燕钊抬头。
“周牧。”他眯起眼,嘴角几乎要压不住,用下巴朝孙兰初点了点,“来得正好。快把她拎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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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周三,休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