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从洞口跃下, 一眼看见燕钊的伤腿。
他脸色骤变,几步抢上前,急道:“将军, 你的腿……”
“无事。”燕钊打断他,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目光极快地朝苗悦扫了一下。
周牧瞬间收声, 视线逡巡了一个来回, 神色变幻, 最终归于平静。
他后退半步, 抱拳道:“属下奉命前来, 迎将军与二位姑娘。”
他说着, 从背上取下一个不大的包袱:“我怕一时半刻找不到将军,特意带了些干粮下来。饿的话可以先吃点。”
苗悦心头掠过极淡的怪异感。
这个周牧,似乎对找到他们, 表现得太理所当然, 太顺畅了, 也太有准备了些。
但没等她细想,孙兰初已经眼睛发光地凑了上去。
“是什么好吃的?我快饿扁了。”
周牧将包袱摊开, 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糙面饼子。
孙兰初脸上的期待瞬间消散,毫不掩饰的嫌弃道:“我不吃这个, 我要回家。”
周牧没有燕钊的定力,做不到面无表情,暗自朝天翻眼皮。
苗悦道:“既然已经接上人了,还是尽快出去,出去再吃。”
周牧看向燕钊。燕钊点点头,接过他手里的火把。
“此处陡峭,周牧你先背孙小姐上去。”
孙兰初愣了, 下意识看向苗悦,脸有点红:“苗姐姐,男女授受不亲……”
苗悦劝道:“珠珠,非常时期,安全第一,顾不得那许多。你看看这个高度,你自己能上去吗?”
孙兰初抬头望了望一人多高的陡壁,老老实实摇头:“上不去。”
周牧心里其实也不太乐意。
这孙家小姐看着娇娇弱弱,人畜无害的样子,其实下手没轻没重的。
但军令在身,他面上不显,只道:“孙公正在崖上等着小姐。”
孙兰初一听爹爹也来了,心也急了,扭扭捏捏地趴到周牧背上。
周牧将包袱塞到苗悦手里,道了声“小心”,便背着孙兰初,几下蹬踏,攀上了洞口。
他让孙兰初先进去,自己也跟着钻入,然后探出头来,喊道:“将军,你们也上来吧。”
燕钊抬眼,朝他点点头。
周牧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
苗悦担心燕钊,问:“你的腿能行吗?要不,也让他下来背你吧。”
燕钊收回目光,道:“这点高度,没腿都上得去。你先上。”
苗悦看他神色自若,不似逞强,便点了点头。
她走到岩壁下,正要寻个着力点,忽听头顶上方传来一阵不祥的轰隆声,紧接着是周牧一声大喝:“小心!”
燕钊手疾眼快,抓住苗悦肩膀将人往后带。
只听“哗啦”一阵乱响,大小石块夹杂着尘土,从周牧和孙兰初进去的洞口上方簌簌滚落,转眼间将那洞口堵了个严实。
碎石落定,尘土未散,周牧焦急的声音从洞口后面隐约传来,带着点闷响。
“将军,这边通道上头不太稳,一直落土石,末将先带孙小姐从这边出去。您再另寻出路吧。”
喊完这一句,那边便再无回应,只隐约听到孙兰初渐渐远去的哭声。
苗悦站在燕钊身前,警惕地等待了片刻,四周再无异响,岩壁也未见有崩落的迹象。
这洞穴,依然稳固。
苗悦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
这一松弛,她才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贴着燕钊的胸膛。
她记得碎石滚落时,燕钊拉了她一把,到底怎么就帖到他身上了,苗悦不知道。
她下意识低头,确认自己没有碰到他的伤腿。
她往旁边迈了一步,拉开两人距离,看向堵住的洞口。
“珠珠不会有事吧?”
“周牧也来过这矿洞,人也可靠,有他带着,不会有事的。”
苗悦视线平移:“看来我们只能走另一条路了。”
燕钊道:“先吃点东西吧,再往前,未必能有水源了。”
“也好。”
周牧虽然走了,但他留下了火把和食物,而且还带走了孙兰初。
苗悦心里其实是轻松不少的。
燕钊找到一块平坦干燥的石头,将火把插到石缝中。
那石头足够两个人坐下,还略有富余。
他看向苗悦,用目光示意了一下。
苗悦在石头的一端坐下,刻意留出了中间一截明显的空位。她拢了拢有些散乱的鬓发,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水面。
燕钊在另一端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糙面饼很干,硬邦邦的,燕钊将它掰开,将中间稍软的部分递向苗悦。
苗悦道谢接过,小口咬了,慢慢濡湿,再费力咽下。
孙兰初一走,洞里立刻显得空旷而寂静,只剩下水声潺潺,和他们细微的咀嚼声。
黑暗和寂静笼罩下来,感官变得异常清晰。
苗悦甚至能听到自己有些快的心跳,还有旁边人身上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暖意。
“手还疼吗?”
燕钊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格外清晰。
苗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
“不疼了。”她缩了缩手,又觉得这动作有些刻意,便停住了,低声补了一句,“小伤,
不碍事。”
燕钊没再说话,只是又掰了一块饼,递给她。
两人默默地分食着难以下咽的干粮。
“不好吃吧?”燕钊问。
苗悦道:“……还行。”
燕钊道:“军中急就,能饱腹就行。不过,这饼若用羊油炙烤,就着热汤,倒能入口。也有士兵会将这饼捣碎了,混着野菜一起煮,煮成了粥,一锅可管多人。这些都算是比较精细的吃法。”
苗悦好奇地问:“不精细的是怎么吃?像我们这样?”
燕钊道:“生粟米混着雪水,囫囵吞下,才是真的不精细。”
苗悦道:“我看这种饼和胡饼有些像,用炭火慢慢烘软,外皮就脆了。再抹上腐乳,或是夹片卤肉,滋味应该还不错。衡州这边的人喜欢在饼里加梅干菜,我试过,烤后也是别有风味。”
燕钊道:“梅干菜?就是那种腌菜?我来衡州几年,还没吃过。”
苗悦来了精神:“是那个,不过衡州的更甜些。等我们出去……”她顿住,忽然意识到这话有些越界,转而道,“将军可以试试,挺好吃的。”
燕钊道:“你很会吃。”
苗悦小小的自豪了一下。
“来衡州的路上,风餐露宿是常事。有时路过村子,帮人家劈柴担水,扎下篱笆,换来灶台用,就能喝点热汤,再把冷饼烤得热乎酥软。运气好的话,还能蹭点锅底油,贴在饼子上,借着热气一焖,那油渗进饼里……”
她咂了咂嘴,似乎颇是怀念。
燕钊道:“就为了一口热饼,值得么?”
“值啊。经过自己的手,烘得热热的酥酥的再吃下去,”她眉眼弯起,仿佛闻到了热饼的香气,温柔又满足,“胃里心里是暖的,那一刻会觉得特别幸福。”
她的笑暖融融的,有一种对生活的确信。
燕钊静静地看着,目光直直地落在她含笑的眉眼上,完全忘了周遭的黑暗与寒冷,也忘了该有的分寸。
火把的光乱跳着,映在石壁上,投下两人的影子,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苗悦起初还在笑,说着热饼的香气。
可燕钊的目光太直接太安静,毫不避讳。
她的笑声慢慢低下去,最后抿住了唇,耳根却热了起来,染上薄红。
她垂下眼帘,清了清嗓子,提醒对方。
燕钊这才回过神,倏地别开脸,喉结滚动,把那瞬间的失神咽了下去。
“听你这么一说,倒叫我有些馋了。”他开口,“等出去了,不知有没有口福,尝尝你的手艺。”
苗悦微微一怔,抬眼看他,片刻后低下头,慢慢咬着手里的饼。
“那都是没办法时的穷讲究,说到底是粗食,将军尝过就会失望的。自从搬进衡州城,能自己开火做饭,我就再没那样凑合过了。”
说了这么多,还是委婉地拒绝了。
燕钊倒没坚持,顺着她的话问:“一个人都做些什么吃?”
苗悦道:“看时令,也看心情。比如春天可以腌点脆笋,夏天煮点绿豆汤,秋冬就炖些暖和的。”
燕钊问:“在衡州,住得惯么?”
苗悦回答得很实在:“衡州城繁华,东西齐全,人也和善,主要是不打仗。比四处漂泊的日子,好多了。”
“在城里做些什么?”燕钊接着问。
苗悦含糊地说:“找点零工,照看人什么的。”
她答得谨慎,既是保护自己,也在两人间划下一道界限。
燕钊听懂了她的保留,没再追问,半晌,又开口:“衡州不比别处,若是孤身一人,遇事多有不便。可有相熟的亲友,或是能为你作保的人?”
苗悦眼帘微垂,隔了一会儿说:“有啊,珠珠就是,她待我很好。”
燕钊只“嗯”了一声,没说话。
苗悦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不知名的远处,侧脸显得有些冷硬,看不出情绪。
苗悦收回目光:“此地寒凉,我们还是尽快离开吧。”
燕钊点了点头,扶着石壁站起身。
他看向正低头整理衣服的苗悦,忽然开口:“有件事,还没问你。”
苗悦动作一顿,抬起头。
燕钊沉默着,火光在他眼中跳跃,神情是难得的认真。
“你叫什么名字?”
记忆的碎片翻涌而至。
她欠了他很多次回答。
而此刻,在现实中,他又一次问了。
苗悦的心脏重重一跳,酸涩混着轻松,还有丝丝欢喜漫上心头。
她缓缓开口:“我叫苗悦。”
燕钊紧攥的拳头骤然松开,唇角轻弯,眼中亮起光,那光,比火把还亮。
苗悦也笑了:“禾苗的苗,喜悦的悦。”
这一次,终于可以告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