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
两人又走了一段不短的路, 中间未作停歇,终于出了矿洞。
矿道尽头,是一个七八米宽的天然洞厅, 正对面就是洞口。洞口开阔,空气比之前流通不少。
苗悦举着火把来到外面, 山底寒风立刻吹透了她。
已是彻底的黑夜, 浓云遮天, 不见星月, 难以判断时辰, 也辨不清具体方位。
考虑到燕钊的腿伤, 他们只能在此过夜了。
苗悦转身回到洞厅, 观察环境。
岩壁上凿出了几个凹龛,苗悦走近一看,发现里面竟还残留着不少凝固的黑色油脂, 油脂中心甚至插着未燃尽的灯芯。
运气不错, 苗悦心想。
她用火把凑近一个灯芯, 那灯芯“噗”地一下被引燃,腾起一小簇火光。
她又接连点燃了另外两个油脂灯, 洞厅内顿时明亮了不少,也驱散了几分阴冷潮气。
洞厅里, 到处是堆成小堆的干草,一角散乱堆放着破旧的木箱和麻袋,还有不成形的长凳。
中间稍偏的位置有个用石块垒砌的灶坑,旁边扔着几个瓦罐和陶碗。
这里是矿工们进洞前聚集歇脚,简单炊煮的地方。
苗悦将火把熄灭,开始动手整理。
她把散落在各处的干草收集起来,聚拢到灶坑不远处干燥平坦的避风角落, 铺开后的面积,勉强够两个人紧挨着躺下休息。
她又将那几个麻袋抖了抖,铺在干草上,权当隔潮的垫褥。
燕钊走到木箱和长凳边,仔细看了看,拆下几块木板,又用残存的麻绳,将木板和凳腿组合固定,弄出了两个能坐人的矮墩。
他提着这两个矮墩,放到灶坑边,清理掉灶坑里的碎石,将没用的碎木条和木块扔进去,用干草引火。
很快,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起来。
洞外炸开一声惊雷,巨响在山谷间回荡。
苗悦吓一跳,转头就见燕钊坐在灶坑旁,正用麻绳缠紧接口。
他的侧脸被火光映得明暗分明,手指稳定有力。
苗悦恍惚地想起她第一次进入燕钊记忆时,在隐太子庙,三岁的燕钊忙来忙去的样子。
还有他十岁那年,也是这样,一声不吭地蹲在地上,将新买的木板木条组装成能用的桌椅……
燕钊抬头,看过来,问:“你笑什么?”
苗悦回神,惊觉自己嘴角不知何时竟微微弯着。
她有些赧然,含糊道:“没什么,就是觉得像野外探险一样,挺好玩的。”
又是一阵闷雷滚过,淅淅沥沥的雨声响起,很快连成一片,密集而响亮。
雨水从洞口上方汇集而下,形成一道天然的水帘。
苗悦挑了个最完整的瓦罐,借着水帘将里外冲洗干净,又接了大半罐雨水,架到灶坑上。
再选出两个陶碗,依样洗净,放灶坑边,自己则在另一个矮墩上坐下。
两人隔着跳跃的火焰,围着简陋的灶坑。
洞外是哗哗的雨声,洞内是柴火的噼啪声,和逐渐升腾的水汽。
铺着干草和麻袋的“床”,粗糙但能坐的“凳子”,架在火上烧着水的瓦罐,以及岩壁上那几盏油脂灯。
燕钊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切,最后落在苗悦被雨水打湿的额发上。
奇异的平静感漫上他心头。
这感觉并不陌生,在很多个零散破碎的记忆缝隙里,都有过类似的,家的感觉。
苗悦拿起一根木棍拨火,火星噼啪着向上蹿。
她随口道:“咱们还挺幸运的,该有的东西都能捡到。”
燕钊抿唇,这“幸运”本不该出现。
“辛苦了。”他说。
苗悦抬眼看他,笑着回了句:“这有什么呀。有火,有热水,有干草铺,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关键还不花钱,简直是神仙洞府了。”
她自然流露出的快乐,让燕钊有些羡慕。
他问:“你应该有很多朋友,很受人喜欢吧?”
苗悦想了想,摇头:“还真没有。”
她的职业,注定独来独往才安全。
燕钊疑惑道:“以你的性子,身边若无人陪伴,不会觉得孤单么?”
苗悦琢磨了一下:“也还好。大概是我比较容易接受现状吧。我总觉得人生在世,能遇到一段不错的关系,亲情,爱情,友情,只要有人能说上几句真心话,已经是幸事了,珍惜那段时光就好。”
她扯了扯嘴角:“也可能是这世道不行吧,太多人,说没就没了,只能想开点。缘分这东西,有来就有去,有聚就有散,非要强求长长久久,最后苦的,不还是自己吗。”
燕钊没说话。
其实记忆世界里,她也说过“缘聚缘散都是寻常”,可能她真是这么想的,所以她从不纠结是否要与他相认。
苗悦察觉气氛有些沉了,便扬起一个笑:“将军你呢?在那么大个将军府里,身边那么多人陪着,一定很热闹吧。”
燕钊的目光转到她脸上,平静道:“其实我以前不知道什么叫孤单。我娘脑子不好,她清醒时,待我不错,可她一受刺激,就会不认得我。我多数时候都在照顾她。她死时,我有更大的麻烦要解决,没空为她难过。我性子闷,不喜欢与人交流,从来都是一个人,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他顿了顿,又道:“如今我身边确实有很多人。杜先生是良师益友,周牧他们是忠心部属,军中更有无数过命的兄弟,我们彼此信任,可托生死。我曾以为,这就是家人了。入主衡州,局势渐稳,他们陆续成婚,我才明白,家人和家人,是不一样的。”
苗悦想到了阿芦。
阿芦当然算她的家人,但他快十四岁了,开始打工赚钱,再过几年,他会有自己的生活。
到那时,她就真的一个人了。
一个人也没什么。
她看了眼燕钊。
燕钊接到她的目光,笑道:“我以前不知孤单为何物,因为那是我的常态。后来我认识了一个人,和她在一起,心里有个地方,忽然就满了。我想知道她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高不高兴。她离开后,将军府还是那么大,什么都不缺,可就是显得空。”
苗悦呼吸微窒。
那个人是谁?是记忆里的她吗?她不敢深想,更不敢自作多情。
“将军还年轻,以后定能遇到长久陪伴您的人。”
“你遇到了吗?”燕钊问。
苗悦自嘲一笑,道:“我从长安到衡州走了整整五年,才刚解决温饱。”
燕钊又问:“但你年纪也不小了,不着急吗?”
简直讨打。
这身体不过二十一二岁,明明还年轻得很。
苗悦瞪了他一眼,怼道:“将军年纪比我大多了。”
燕钊笑起来,往灶坑里添了根碎木,倾身向前,朝她伸手。
他没说话。苗悦也没问,手一抬,将木棍递过来。
燕钊接过,慢慢拨着火。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明暗不定。
他盯着那火,状似随意:“你觉得缘分是靠遇的?”
苗悦愣了一下,道:“那肯定啊,缘分缘分,可遇不可求嘛。”
“就不能是自己去争去求的么?”
苗悦想了想:“好像也不是不行,若真全靠老天爷扔缘分,庙里那些求姻缘拜和合的,不都成了白费功夫。可见人心里,也是觉得这事多少能求一求,争一争的。”
“你说的很对。”燕钊点点头,“所以一个人努力争取他自己认定的缘分,甚至用上兵书上的法子,也是可以理解的。”
苗悦蹙眉。
兵书上的法子?用到感情上?
别说,她自己不就常用美人计吗。
她斟酌着道:“理解是能理解,但前提是不能伤害对方,否则就不叫缘分了,就是孽缘了。”
燕钊看她一眼。
孽缘,孽缘也是缘啊。
他都可以。
燕钊停下拨火的动作:“不伤害对方的界限,如何把握。若那人起初并不在意你,你非要争取,在她看来,或许已是打扰了。”
“不一样的。”苗悦道,“‘争取’是要让对方看见你的好,选择权始终在对方手里。‘打扰’是罔顾对方意愿,强行介入。就好像有人送你一束花,你可以收下,也可以拒绝。但那人硬把花塞你怀里,还不许你扔,那便是冒犯了。”
燕钊问:“那我怎么知道,对方是真心不想收花,还是顾虑其它。”
苗悦想了想:“关键大概在于,你是‘想得到’,还是‘想对对方好’。前者盯的是那个人,容易执迷,后者关心的是对方快不快乐,这才是真的珍惜。”
燕钊没再说话。
他垂着眼,火焰在他深黑的眸子里静静燃烧。他手里的木棍停住了,虚虚地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柴火舔舐着
罐底,不多时,罐口便冒出丝丝白汽。
水翻滚起来,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苗悦拿起那葫芦瓢,跑到洞口就着雨水稍做清洗。
再回来,舀一点热水,倒入陶碗,递给燕钊,再给自己倒一碗,移到唇边,一边捂手一边吹着气。
“将军,现在这位置,离上面大概有多深?”
燕钊道:“腿脚利索的话,攀上去,半天也够了。”
苗悦瞥了眼他的伤腿:“看来,只能等你的属下来接了。”
燕钊点点头:“雨停了,他们应该就能找过来。”
他暗暗摸了一下腰间,贴身的油布小囊里放着信号烟。
上面的人,多半要等到他的信号才会下来接人。
喝了热水,身体暖了,疲惫便翻涌上来。
苗悦打了个哈欠。
她眨眨眼:“是不是得留个人守夜?”
燕钊应了一声:“上半夜我来,下半夜你来。”
苗悦实在困得厉害,点点头:“那你一定要叫醒我。”
“好。”燕钊答应得很干脆。
苗悦走到干草床边,裹紧了雨披,侧身躺下。
干草窸窣响了一阵,很快便没了动静,只剩下均匀轻缓的呼吸声。
燕钊坐在原处,又等了好一会儿,才将腿上绑的木条摘下来。
他站起身,来回走了几步,活动四肢,目光落在蜷缩着的身影上。
苗悦睡着了,脸朝着他这边,白日里的机敏和锋利都褪去了,格外安静。
火堆噼啪作响,燕钊就这么看着,看了很久。
苗悦不笨,相反,她心细,观察力也强。
时间一长,他行动间再如何注意,也必然露出破绽。
燕钊几乎能想象出她发现自己被设局时可能会有的反应,惊愕,愤怒,还有失望。
眼下这点因共患难而生出的亲近,恐怕会荡然无存。
何时放出信号,让他们下来接人,成了一个需要准确判断的事。
放晚了,被她看穿的风险增加。
放早了,他又舍不得。
夜渐深,寒意从洞口从岩石缝隙渗透进来。柴火添了几次,但湿冷的空气依旧无孔不入。
苗悦的身子缩得更紧了,无意识地将雨披紧紧裹在身上,可那麻布雨披本就不保暖,她的眉头微微蹙着,睡得并不安稳。
燕钊看着她瑟缩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不舍而生犹豫便消散开了。
这里条件确实太差了,即使杜言提前做了准备,也只能解决最基本的温饱。
她受得苦已经够多了,不应该再为他的私心在这里挨冻受罪。
他坐回矮墩上,一根一根地将木条重新缠回去。
明天吧,明天天一亮,他就放出信号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