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钊站起身, 又扔了几根木头进去,看着火焰重新旺起来,然后拄着拐走到干草席旁, 挨着她,坐了下来。
人的体温, 在这样阴冷的环境中, 是骗不了人的。
睡梦中的苗悦感觉到热源, 本能地靠近, 直到后背紧挨着他腿侧。
她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不再动了, 呼吸也重新变得均匀。
燕钊垂眸, 看着她。
她睡得很沉,毫无防备。
燕钊调整了一下坐姿,将背靠在了石壁上。
他要想一想, 回城后如何与她更多往来。
或许他可以借着感谢她在洞中照顾的名义, 约她出来。
这理由很不错, 合情合理。
就是太慢了,太温吞了, 这样下去,不知要多久才能重新拥有她。
想到这, 他不免有点烦躁。
只觉得这“重新认识”的招式,效率有些低,简直是在浪费时间。
他伸出手,轻轻将她颊边一缕散发,拨到耳后。
苗悦似乎感觉到这份触碰,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腿,唇角弯起, 坠入了更深的睡眠。
她好像躺在一间房里,炭盆散着热,暖烘烘的,将屋外的雨雪隔离。
身下铺着厚实的软垫,还有带着阳光气息的棉褥。
她枕着燕钊的腿,结实,安稳。
燕钊背着光,低垂着脸,看不真切面容。
他看着她,眼神如此专注,有种近乎珍视的温柔。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额发,顺着她的脸颊,慢慢地摩挲着。
那触感无比真实,带着薄茧的粗粝,却又无比轻柔,痒痒的,一直痒到她心里去。
她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摸上他的脸颊。
他的皮肤温热,新生的胡茬有些扎手。
她笑了起来,不安分地顺着他的面颊滑到颈后,勾上他的脖子,微微用力,将人拉向自己。
燕钊顺从地低下头。
越来越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苗悦闭上眼。他的唇,落在了她的唇上。
很轻,很软,带着炭火的温度和干净的气息。
不知是谁先动了。
或许是她的唇瓣微微开启,又或许是他的手臂收得更紧。
那轻柔的触碰,渐渐变成了更深的贴合,摩挲着,辗转着,释放着难以言说的渴望和慰藉。
谁也不愿先分开,仿佛已经等了太久,舍不得结束。
许久许久后,绵长的厮磨,最终化为满足叹息的相拥。
苗悦的手臂环上他的腰身,侧过脸,将发烫的面颊埋进他怀里,隔着衣衫感受他胸膛的温度。
燕钊一下又一下抚过她的长发。
苗悦觉得舒服极了,好像所有的疲惫不安,都被这怀抱和抚触熨帖平整了。
她一动也不想动,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真好啊,就这样一直睡着吧,不要醒。
洞内寂静,火光不知何时暗了下去,只剩一堆暗红的炭,和一两根将尽的柴。
“啪”地一声脆响炸开,最后一根柴崩裂,溅出几点火星。
那清脆的声响穿透脑海,苗悦猛地一颤,睁开了眼。
“火要灭了。”
燕钊的声音从头上方传来。
一句话将苗悦拉回现实。
她发现自己真的枕在燕钊腿上,脸颊紧贴着他衣袍,一只胳膊,甚至环在他的腰间。
苗悦蹭地坐了起来,震惊,迷茫,不知所措。
指尖残留的触感,与梦中唇上的温热柔软,让她对现实产生刹那的混淆。
她下意识抚上自己的唇,又慌忙放下。
她不敢看燕钊,将视线转向洞口。
洞外朦朦胧胧,雨不知何时停了。
“什么时辰了?”
“大概是卯时。”燕钊道。
“你怎么不叫醒我?”苗悦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说好了下半夜我守夜的。”
“叫了。”燕钊道,“没叫醒。看你睡得太沉。”
苗悦语塞。
她睡得有那么死?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燕钊,又立刻移开目光,看向自己枕过的位置。
到底是不是梦啊?她脸颊发热。
“你怎么坐过来了。”
燕钊道:“夜里太冷了,这个位置没有风,能暖和点。而且我的腿一直屈着,不太舒服,所以挪过来坐。是不是唐突你了。”
不,好像是我唐突你了。
苗悦抿唇,想问她怎么会枕到他腿上去,可张了张嘴,问不出来。
燕钊“嘶”了一声,眉心微蹙,伸手去摸伤腿。
苗悦立刻忘了自己的问题,着急道:“怎么了?是不是被我碰到了?”
燕钊道:“有点麻,昨夜我已经查看过,伤得不算太严重,有些肿。”
苗悦收回手,一时不知说什么,站起身:“我去看看火。”
燕钊看着她有些仓惶的脚步,笑意终究没能忍住,从他眼底和唇角悄然漾开。
苗悦背对着他,将几根木头添进火堆,弯腰猛吹,火苗重新旺起来。
她偷偷回头瞥了一眼。
燕钊靠坐在石壁边,闭上了眼。
没有了那道存在感极强的注视,苗悦觉得周围的空气都松快了不少,悄悄舒了口气。
可心却没能静下来。
那个梦到底是不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燕钊为什么不推开她?
所以,肯定不是真的。
她又悄悄回头。
男人俊朗
的脸有些倦色,眉宇间那份惯常的锐利敛去了,显出不设防的安静。
如果没有离魂香,如果他们初见是在现实世界中,就如眼下这般,那他们两人,是不是也有那么一丝可能……
苗悦甩甩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抛开。
燕钊并没有真的睡沉。他只是闭着眼,用耳朵听着身旁的动静。
她起身的窸窣声,走向火堆的脚步声,拨弄柴火的轻响,还有瓦罐被挪动的声音。
苗悦蹲在火堆旁,将瓦罐接满水架到火上。
水烧开后,她掰碎糙面饼,扔进水里。
天还是阴的,看不到太阳,雨还未下透,空气里满是湿漉漉的泥土味。
待这饭煮好,燕钊也醒了,他撑着手臂,想站起来,刚挪动“伤腿”,眉头就皱了起来。
苗悦见状,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去扶他。
燕钊也不客气,揽住她的肩膀,倚靠过去,借着她的支撑,站了起来。
他站稳后,手臂却没有立刻松开,就势往灶坑那走。
苗悦直把他扶到矮墩旁,又搀着他坐好,这才重得自由。
她盛了碗糊糊递给他。
“雨停了,将军,您的人是不是快到了?”
燕钊低头喝粥:“雨是停了,但山道经了雨水,定然湿滑泥泞,崖壁也易有松脱。他们要从上面下来寻人,需得仔细探查路径,急不来。我们眼下还算安全,不必着急。”
苗悦叹道:“总这么干等着也不是办法。”
她看向洞口:“会不会地形变了,他们找不到这里了,我看那树都好高……”
燕钊淡笑,抬头看她。
许是喝了热粥的缘故,她白皙的脸颊透出淡淡的红晕。嘴唇也是莹润嫣红,带着水光。
她随意地将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露出一段细腻优美的颈线。
燕钊的视线在那截脖颈上停留了一瞬。
他很清楚自己手指的力道,知道如何轻易地掌控那里。
他喉结微动,眸色深暗。
苗悦专心思考着:“我们也不能一直就这么等着吧。要不我去洞口转转,看看有没有高处适合弄点烟出来,让他们更容易发现这里……能找点吃的也行,万一他们今天还不来,饼就不够了……”
她还在继续说,唇瓣一张一合,积极谋划着。
燕钊看着她开开合合的唇,心里那点念头盘踞不去,来回翻涌。
想抱……想亲……
就抱……就亲……又不是没有过,她能怎么样,还能推开自己不成?
“将军,你说呢?”
燕钊一个激灵回过神,清了清嗓子,也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只应道:“你说的对。”
苗悦点点头。
燕钊捧着碗,让心绪平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问:“等出去了,你有什么打算?”
苗悦道:“老样子,过日子呗。”
燕钊没看苗悦,像在自言自语:“之前听人提起,城南有家铺子,做的梅干菜肉末烤饼,很有名气。”
苗悦抬眼。
燕钊依旧看着粥:“说是外酥里润,滋味很好。我路过几次,倒没尝过。”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脸,对苗悦道:“你既说那梅干菜烤饼别有滋味,不如有空了,一起去尝尝?”
苗悦像是没听清,愣愣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她终于开口,“是在……约我吗?”
燕钊握碗的手紧了紧,面上神色未动:“你在此处照料我,我理当表示感谢。”
苗悦眼神逐渐变冷:“感谢有很多种方式,将军可以让属下送银钱给我。”
燕钊沉默了一下,道:“我以为你会喜欢。”
苗悦垂下头:“我更喜欢钱。”
这个反应出乎燕钊预料,他皱眉,迅速调整:“无妨。银钱上自然也不会少了你的。”
苗悦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拼命压抑着质问的冲动。
她两辈子加起来活了二十九年了,岂会看不出燕钊邀约时的语气神态,分明是男人对女人感兴趣想靠近的试探。
可正是看出来了,她才更觉得无名火直往上撞。
他们才离开记忆世界多久?一个月?两个月?
她心口还堵着巨石,梦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他却能如此轻易地将目光投向新人。
苗悦知道自己不该沉溺虚妄,可那毕竟是她亲身体验过的人生,她需要时间慢慢消化。
但他不需要。
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苗悦站起身,动作有些突兀,胡乱抓了两把干草,转身朝洞口走去。
她怕自己再呆下去,会忍不住和他吵起来。
“你去哪?”燕钊跟着起身,沉声问。
苗悦冷声回应:“去放点烟,让他们知道我们的位置。”
燕钊眉头皱紧:“我同你一起。”
他迈步欲追,却被腿上的木条绊了一下,动作微滞。
这片刻功夫,苗悦已经消失在洞口拐弯处。
燕钊追到洞口,只看见她远去的背影。
这下他确定了,她确实在不高兴。可他不明白是为什么。
他脸色沉了下来,抬脚对着山壁狠狠一踹,绑腿的木条应声崩开。
他三下两下将那些碍事的木头扯开,扔垃圾般甩到一旁。
什么重新认识,什么迂回试探,兜兜转转,疏离客套。
简直荒谬,他燕钊做事,何需这般拖泥带水。
记忆世界里的情感炽烈而直接,早已养刁了他的意趣,那般焚心蚀骨都经历过,如今对着同一个人,却要装模作样地从头开始。
把她找回来,圈在这方寸之地,面对面,问个清清楚楚。
问题解决了,再上去也不迟。
解决不了……那就解决到能上去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