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悦出了山洞, 没有停步,沿着一条被山水冲出的浅沟,向上走了一段。
她没有走太远, 便在一处稍微开阔点的大石头旁停了下来。
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石,她攥紧了拳, 指甲陷入掌心, 用那点细微的刺痛让自己更清醒些。
深吸雨后清凉的空气, 那股莫名委屈的情绪, 终于不再烧得她头脑发晕了。
她反复告诫自己。这里是现实, 她和燕钊, 只是认识了不到两天的陌生人, 仅此而已。
那些梦,那些纠缠的记忆,都只是她自己的事, 与他无关。
他当然有权利对任何一个女子发出邀约。
她不该生气, 也没有立场生气。
苗悦松了肩膀, 开始观察四周。
按时辰推算,日头早已升起, 但被云层遮挡,一丝光也漏不进来。
一场大雨, 将地面浇得透湿,泥土松软,枯叶烂草混在一起,踩上去又湿又滑。
周围树木生得异常茂密,枝叶层层叠叠,从上往下看,怕是很难发现那个洞口。
她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 用力在树皮上,划下了一个深深的“十”字。
左右看了看,她选了个方向。
那边地势似乎高些,树也稀疏点,或许能让烟升得更高。
她朝那边走,走一段,就在路过的树干上划个十字。
路不好走,她走得慢。
等走到合适的地方,回身已望不见洞口了,都是层层排排的高树。
那是块略突出的空地,下面可能有个巨石堆,周围没几棵树,头顶上敞亮些。
她爬到顶上,点燃火折子,用干草引火,将一堆半湿的树皮点起。
浓白的烟升了起来,起初有些散,渐渐凝聚成一股,晃晃悠悠地向上飘去。
苗悦拍拍手,准备回去,忽然听到后方树丛中传来枯枝被接连踩断的脆响,以及粗重的呼哧声。
她回头。
一头体壮如牛的黑色野猪,正从灌木后踱出,肩背的鬃毛粗硬竖起,弯曲的獠牙泛着黄白的光,小眼睛里透着警惕与暴躁。
它似乎被烟味和陌生人的气味惊扰了。
苗悦屏住呼吸,慢慢摸出腕扣,将它戴在手上,同时一点点后退,余光寻找周围适合躲避的位置。
但那野猪的头压得更低了,前蹄开始刨地,喉咙里发
出威胁的低吼。
苗悦毫不犹豫,转身朝着最近的一棵大树冲去。
野猪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庞大的身躯猛地启动,像一枚黑色炮弹,裹挟着泥土和断枝,朝她冲来。
苗悦对着大树射出悬丝,钩爪扣实,她手腕回拉,细韧的丝线瞬间绷直,借力将她的身体向上提去。
苗悦足尖蹬踏树干,几个起落便攀上了高枝。
几乎就在她脚离地的同时,野猪狠狠撞在树干上。
树干猛地一歪,苗悦的身体随之大幅度倾斜,她死死抱住树枝,才没被甩出去。
野猪被反作用力震得后退两步,晃了晃脑袋,再一次冲撞树干。
那野猪连撞了七八下,才暂时停下,围着树打转,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低头用獠牙啃树根,啃够了,又继续撞树。
随着它的撞击,树干晃动幅度明显变大,内部传出开裂声,树根处的泥土被拱开了一大片,露出盘结交错的根须。
野猪没有老虎那样潜伏守候的耐心,但这棵树,恐怕撑不到这头畜生放弃离开。
苗悦稳住呼吸,将腕扣瞄准野猪。
腕扣不是杀人的利器,钩子极小,但足够尖,足够硬,即便是皮毛厚实的野猪也有脆弱的地方。
比如眼睛。
野猪再次停下冲撞,去啃树根,獠牙刮擦着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就是现在。
苗悦指尖微动。细钩疾射而出,没有任何声音,精准地没入了野猪的右眼。
下一瞬,野猪惨嚎着,庞大的身躯向后弹开,疯狂地甩动头颅。
剧痛激发了它的凶性。它毫无章法地横冲直撞,每撞一次,都让树身发出更密集的噼啪声。
苗悦紧紧抱着树干,咬牙再次瞄准,等着下一个机会。
就在这时,尖锐的破空声响起,一道红色火光在林地上空炸开。
同一刹那,燕钊从树林中疾冲而出,长刀出鞘,划出一道冷冽的光。
光影未消,人已冲至野猪侧后方,刀锋劈向野猪后腿关节。
野猪皮毛坚硬厚实,那一刀入肉不深,只带出一道血口。
野猪痛吼,调转身躯,锁定这个新出现的敌人,张开獠牙,后蹄猛蹬,低着头全力冲撞过去。
燕钊侧身向一旁的树后闪避。
野猪撞在树干上,震得落叶纷飞。
燕钊从树后闪出,再次挥刀,目标是野猪相对脆弱的脖颈侧面。
刀刃与獠牙碰撞,竟发出金铁交击般的刺耳声响。
燕钊手臂一震,虎口发麻。
野猪的冲撞力太大,只要被它撞到一下,人就爬不起来了。
他不断闪避,利用树木和岩石作为掩护,只在野猪露出破绽瞬间递出刀锋,每一刀都力求留下伤口,消耗它的体力。
野猪又一次蛮横冲撞,将燕钊逼到一块巨岩前。
燕钊猛地蹬踏岩壁,向侧上方跃起,险险避开冲撞。
野猪收势不及,獠牙磕在岩石上。
就在它因反震抬头的瞬间,一直屏息凝神的苗悦,扣动了腕扣。
细钩无声射出,刺入野猪左眼。
黑暗和剧痛,让野猪彻底疯狂,獠牙乱挑,蹄子乱蹬,一时间断木纷飞,泥土四溅。
苗悦在树上大喊,分散野猪注意。
瞎了眼的野猪循着人声,闷头猛撞过来,正撞在苗悦藏身的树干上。
托着苗悦的树枝因剧烈摇晃断开。
苗悦双脚在倾斜的树干上用力一蹬,借着这股力道,将自己朝侧方甩了出去,顺势翻滚,险险避开了野猪的后蹄。
燕钊一声大喝,向左后方半人高的岩石退去。
野猪循声换个角度,再次猛冲,头颅压得更低,一头撞上岩石。
趁它亮出破绽时,燕钊飞身跳起,双手握刀,将全身的力量贯注于刀尖,对准野猪后颈要害,狠狠刺下。
刀身贯入,直至没柄。
野猪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垂死嚎叫,四肢僵直,随即疯狂地挣扎扭动,几乎要将燕钊甩飞出去。
燕钊死死握住刀柄,身体被野猪带得踉跄。
他手腕发力,全身重量下压,将刀身在野猪体内狠狠一绞。
野猪抽搐了两下,轰然倒地。
燕钊拔出长刀,血花飞溅。
苗悦从地上撑起身,只见燕钊一身的血,惊呼:“燕钊!”
她顾不得身上的痛,踉跄爬起,朝他跑去。
燕钊再没看那野兽一眼,急步迎向苗悦。
两人在倾倒的树干旁相触。
燕钊的手有些粗鲁地捧住了苗悦的脸,带着血污的指腹,急切地抚过她的额角、脸颊、下巴,又抓住她的肩膀,视线扫过她全身,声音紧绷:“伤到没有?哪里疼?”
苗悦被他抓得不得不抬头,话已出口:“你流血了,哪里伤了?”
两人同时发问,又同时顿住。
燕钊深吸一口气,松开一只手环过她的背,将她用力按进怀里,压抑不住的后怕:“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出来。”
苗悦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同样回抱住他,脸埋在他肩窝,闭上了眼,心跳到了现在才缓和下来。
她的膝盖隐隐作痛,双腿轻颤,刚才落地时好像磕到哪里了。
不过没关系,现在她很安全。
方才点的烟不知何时已散尽,只剩一缕细弱的白气。
不远处的林子里,几双眼睛正悄悄看着这边。
红色信号烟发出不久,他们就赶到了,正看到将军与野猪搏杀,险象环生。
好几次,他们的手指都扣紧了扳机,差点就要放弩箭。还是队里年纪最长那个,压住了同伴的胳膊。
这么难得的在心爱女子面前出风头的机会,怎么能让他们这些大头兵抢了去。
此刻,眼见野猪倒地,那两人奔向一处,紧紧抱住。
几个亲兵互相看了看,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默契地收了弩。
苗悦抬头:“你怎么过来了?”
燕钊说:“你一走我就追出来了,看到野猪立刻放了信号烟。”
他四下看看:“那帮小子,这么慢。”
苗悦疑惑:“那信号烟……是你放的?”
燕钊“嗯”了一声,刚要解释。
苗悦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向他的腿。
空气突然安静。
苗悦静静地看着他完好站立的双腿,再抬眼看他。
燕钊的视线飘向旁边,又飞快移回来。
杜言说过,这锅他来背,可现在只有自己在这,怎么办呢。
是不是应该主动供出杜言。
苗悦问:“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燕钊道:“法场那天。”
苗悦恍然,略一思索,又问:“那城门开了三天,进来多少人?”
燕钊道:“……一万一。”
苗悦问:“这么多人同时入城,安置得了?”
燕钊道:“还好,事先划了地方,按人头分发物资,银钱粮食也备了些,虽有忙碌,未出大乱。”
苗悦“哦”了一声,弯唇:“为我一个人,让将军这般兴师动众,破费了。”
燕钊心头发紧,迟疑道:“你生气了?”
“怎么会。”苗悦心平气和,“我高兴还来不及。”
她看向山顶:“既然将军的腿没事,那我们直接上山吧。”
说完,她率先朝山路迈步。
燕钊跟了上去,走在她身侧,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脸上,试图看出点什么,但什么也看不出。
林子里,几个亲兵凑在一起,压低声音。
“跟不跟?”
“将军也没招呼咱们……”
年纪稍长那位摸了摸下巴,低声道:“人家两个人上山,正好讲些私房话。咱们凑上去,岂不是碍眼。”
其余几人闻言,立刻恍悟,纷纷点头,到底是年纪大有经验。
又有人问:“那我们在这等着?”
那年纪稍长的抬抬下巴:“等什么,搬野猪啊,今晚开开荤。”
几个小伙子立刻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研究起怎么把这头猪扛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