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里清晨, 林书棠起身,院子里的木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食。
小米粥熬得软糯,米粒开花, 飘着淡淡的米香。一旁摆着清炒小青菜,油放得不多, 脆嫩鲜亮。还有一蝶鸡蛋羹和一碗酱牛肉。
似是掐准了林书棠起身的时间,早食还冒着热气, 温度刚刚好。
厨房的锅灶里,燃着余火,温热的水正好打来洗漱。
林书棠站在灶前, 有一瞬间茫然。
她冷不丁想起从前在九离山上时的日子,那个时候,也如此刻这般,一日三餐皆是由沈筠操持。
只有他出门以后, 才会有随侍的下人来。
她一整日什么也可以不用做。
如今离开玉京已经三年之久,在这三年里, 她已经学会了很多东西。
会自力更生靠着自己一双手赚取生活的银两, 会修补坏掉的椅凳,也学会了做饭。
她可以一个人生活,像从前跟随父亲师兄那般走南闯北。
这些年里,她去过很多地方,见识过很多事。
昔年被养护精细的一双柔荑早已经布满薄茧, 指腹上亦有几道显眼的划痕。
可是这些都没有关系。
她眼前早已经有山海江川,星河辽阔。
那些从前觉得天塌地陷的事转眼间也不过成了过眼云烟。
如果沈筠不曾出现,她想,她还会一直脚步不停地走下去。
她以为是逃避,但或许, 她早已经放下了呢?
打好热水梳洗以后,林书棠吃过早饭将碗筷洗净。
她将木屋内的一批做好的木器打包,出了院门。
门前,影霄候着,见着了林书棠,退了一步行礼,“夫人可是要去镇子上,属下已经备好了车辆。”
林书棠侧首望了一眼隔壁,影霄接受到她的眼神,低声道了一句,“公子他……”
“不必告诉我。”林书棠打断了影霄的话,从他身侧走过,踏着门前的石子小径朝着村外走。
影霄悻悻闭了嘴,默默跟在林书棠身后。
下过一道缓坡,路边便停着一辆马车,林书棠上了车,影霄坐在车舆处,车夫扬鞭,车轮碾过,激起片片尘土。
待那辆车远去以后,从一旁生长茂密的枫林里才走出一大一小两个人影。
沈厌收回望向马车的眼神,抬眼看向身侧的人。
“你还不回去吗?大夫说你不宜见风。”
如今秋日将逝,寒风愈甚。
沈筠昨夜吹了一夜的冷风,今早起身便发起了高热。
他这些年来,身子骨总是不好。
府医说是心绪淤堵,加之他沉湎政务,身体负荷过重,林书棠离开的第一年的冬季里便生了一场大病。
此病来势汹汹,府医几乎束手无策,本以为一剂猛药下去,人怎么着也该醒过来,却不料,这一病,将身子彻底亏空,往日里隐着不发的旧疾全部冒了头。
新病带着那些他从前在战场上受的旧伤齐齐发作,差点要了沈筠半条命。
后来,新皇派了御医来,在静渊居住了整整一月有余,才压下他的病症。
人是醒过来了,却是面色苍白,整个人清癯憔悴。往日里清冷锐利的眼眸都淡了几分,透着浓浓的死气。
后来见了江南外祖家的来信,知晓沈厌身子已经大好,他才恍然中才似想起自己和林书棠还有一个孩子。
不用御医再多番叮嘱看顾,就乖觉地饮了药。
只是此后,便愈发沉默寡言,下了值的空挡里就回了静渊居,将自己关在房间内,谁也不见。
这些年里,就连季怀翊都少有能与他私下见面的时刻。
一开始,季怀翊还会想尽办法带着沈筠出府,叫他散散心。
后来知晓无用,尤其得知他生了一场大病以后,便更不敢再提旁的了。
如今,不远千里,从玉京一路赶往凉州。每日军事上的要务依旧不停,再甫一听见林书棠昨夜狠心绝情的话,沈筠心间一直提着的气倏忽就散了。
一时只觉得头重脚轻,眼前雾影幢幢。
回到房间,便是眼前一黑,猛地栽了下去。
漆暗的房间,黑暗像是浓稠的沼液,沿着衣摆攀爬,不断束缚缠绕他的脖颈,窒息的痛感像是密密麻麻的针尖刺破喉腔,沿着五脏六腑游移,戳烂成一滩腐肉。
他什么办法也没有,只能蜷起了指尖,将指腹钻透进石灰土地里,任由鲜红的血迹滑出,洇湿掌腹。
他死寂的眼里才终于又点缀上几点亮色,痛苦又扭曲地贪念这片刻的痛意。
直到清晨时,影霄才带来大夫,他却压根没看,拖着昏沉的脑袋给林书棠做了早膳,又不肯露面,偷偷藏着,看着她离开。
“如果我留不住她,该怎么办?”烧了一夜,他嗓音也有些哑,面颊透着不正常的红,不知道是在问谁。
沈厌看着自己父亲,从未觉得他这般可怜过。
肩颈微微佝偻着,宽大的衣袍里簌簌灌着冷风,露出他嶙峋凸起的腕骨,蜿蜒的青筋陈列在死人一般苍白的肤色上。
他垂下眼,抿了抿唇,好半晌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慰自己,“回到玉京,总会有办法的。”
-
林书棠去了镇子上,将做好的木器交给铺面的掌柜。
结了银钱以后,掌柜又有新的活计要交给林书棠,却被她婉言拒绝了。
掌柜问是何故,林书棠言,要离开一段时间,恐怕接下来都不会再来了。
掌柜觉得可惜,林书棠的手艺实在不错,从她手中卖出去的木器为铺子赚了不少银钱。
加之林书棠为人又很好讲话,即便他压价几分,林书棠也不甚在意。
本以为能够长久合作,却不想林书棠竟然要离开凉州,当即愁下眉来,又要马不停蹄招揽新的木匠。
林书棠出了铺面,不巧迎面而来又遇上叶安。
见着林书棠,立时欣喜得迎了上来。
“我正打算去枫树村寻你,却不想在此刻见着了你。”叶安在林书棠面前站定,气息微有些喘,眼睛笑眯成了一条缝。
“怎么了?”林书棠询问,“是那批木器要得急吗?”
叶安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是前一批木器卖的不错,我想着,能不能再与你商讨着再加一批?”
听着是这件事,林书棠有些歉意,“怕是不能了,这一批木器制成,我便要离开凉州了。”
“为什么要离开?”叶安被这消息惊得五雷轰顶,眼里急色涌出。
“是因为我吗?我不着急的,你可以慢慢做。”
林书棠摇头,“不是因为你,实在是我确有要事要去一趟玉京。”
“玉京?”叶安若有所思,“去了玉京还会回来吗?”
因为林书棠并不是枫树村人,不过前些日子里才搬来,叶安问这话不算是突兀。
二人站在路边,害怕挡着了行人,不自觉朝着里侧走,刚要路过一道十字路口,便听着里面传来拳打脚踢的声响。
“不过一个瞎子罢了,看上你做得东西是你的福气,你竟然还不肯给?”
“是啊!要我说啊,就该废掉他这双手,看他还怎么趾高气扬!”
这话一落,赢得一众人哄笑,在场的人似乎都觉得这个提议不错。
昏暗的巷子里立时便闪过一道白光,赫然是一把高举着的匕首!
叶安到底从前是读书人,如今虽行了商,心中亦有一腔义气,眼见着这些人真要见血,当即朝着那巷子里呵斥,“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敢行凶?”
被这一嗓子嚷得吓破了胆,这伙人其实也不过是另一条街桥洞下聚集的乞丐,自然不敢与人正面对上,当即四散而逃。
叶安和林书棠一道走进了巷子,要查看那人的伤势。
林书棠略落后一步,见着叶安蹲身将那人拉起身来,视线甫一立正,林书棠登时愣在了原地。
“师兄?”
宋楹因这一声全身僵硬,记忆里久违的声音响起,他扬起头,什么也看不见,再仔细凑耳去听,却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只当自己听错了,由着叶安将自己扶起了身来。
“兄台是如何惹上了那伙人?”叶安询问道。
宋楹摇头失笑,“一个瞎子,举目无亲,被欺负也是常有的事儿。”
看他这模样,当真是经历得多了,颇有些不以为意。
叶安将那雕刻的面具递到他手上,“兄台眼睛虽瞧不见,但是做木器的手艺倒是不错。”
忆起方才那伙乞丐的话,叶安见着手中雕刻的栩栩如生的青面獠牙面具忍不住赞叹。若是此人眼睛尚在,定然工艺更上一层。
宋楹抚摸
着面具上凿刻的痕迹,神情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这面具我从前常做,如今不靠眼睛,倒也能绘出一二来,只是,比不得从前了。”
他声音幽远,拖长了尾音吐出一口长气,“若是再见,她定然也看不出这是我做的了。”
“师兄。”
熟悉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他顺着声音侧首望去,表情几乎凝滞在脸上。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了?”
林书棠看着他,眼泪不自禁地流。
他当初离开时,其他师兄们不都陪在他左右吗?
宋楹此刻确定面前站着的是林书棠,他从未想过离开玉京以后,竟然还能再见着师妹。
巨大的惊异和愧疚齐齐涌来,让他险些站不住脚。
他呼吸变得极其紊乱,努力压制着那股欲要将肺腑咳出来的痒意,“我让他们都走了。”
……
月桥下,林书棠和宋楹并肩而立。
湖面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宋楹穿得并不算多,衣服又在方才的巷子里打斗沾染上了不少尘灰,破了几个小洞。
便更兜不住什么风了。
他面颊消瘦得不像话,显然这些年过得并不怎么好。
听他口中讲述,他当日与他们离开以后,他们对林书棠忿忿不平,斥她与沈筠狼狈为奸,不堪为林家人。
他几番痛苦抉择下,终于还是选择将真相告知。
师弟们闻之,在最开始的震惊之余便涌现出浓烈的憎恶,但看在昔年同门情谊之下,终究还是不忍对他下手。
自此便分道扬镳。
他不后悔,是他对不起师父,招致了祸患。
如今,他甚至不敢去希求林书棠的原谅。
“其实,当年沈筠离开宜州时,他回来找过你。”
空中静默,相对无言,只余街角三两摊贩吆喝。宋楹想起昔年旧事,当初他与沈筠最后一别,便也是如此刻一般立于湖岸。
恍惚中,还似经年,只是迎面来的风,要比宜州章台渡的更烈。
林书棠盯着湖面瞧,一张瓷净的脸犹如失了血色。
“如若当时我不曾阻拦,你们见了面,或许后面的事便不会发生。”
“他当日让我带你回溪县,是我没有听。如今知晓了他的身份,我才知当年他是冒着怎样的风险。师父其实并不在平宁,而是被困在了朔城。他暴露自己的行踪,致使边境西越的兵力都集中在了宜州,以声东击西之势打了西越一个措手不及,才收复了边关三城。师父才最终从西越手底下平安归来。”
“说起来,景木堂当初能够转危为安,也亏得他将这趟浑水搅浊,我却一心只想着证明自己比他更合适你。”
他苦笑了一声,追悔莫及以后才知晓自己当初所为有多幼稚,却已再无转圜的余地。
林书棠胸膛错乱地起伏,眼睛被风吹得干涩,想要开口,却是哽咽到一句话也说不出。
原来在他眼中,自己早已是背信弃义,通敌叛国之人。
可在她眸里,他又何尝不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他们被迫误会了彼此那么多年,所有的尖言,恶语,恨意,和诅咒都毫不吝啬地给了彼此。
伤害化作实质的利刃,将人开膛破肚,从里到外清洗,誓要对方先低下头颅。不惜拆毁脊骨,剜出脓疮。将那些潜藏的,微薄的爱意,连同初时萌生的怜悯,欣赏,珍视,通通化成血水。
一江东流,再不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