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京城衙门外,皂隶们根据今早陛下才发布的旨意,向百姓们宣讲使用宝钞的利处。
事关日常买卖, 不多时,城内万人空巷, 都翘首聚集在此听讲。
“用这宝钞果真可以随时兑换银子吗?”众人都揣着一箩筐的疑问,在皂隶说话停顿的空当, 一人高声道。
一呼百应,困惑不间断地朝被围住的皂隶砸去。
“是啊,若我们拿着宝钞买东西, 别人不肯收该怎么办?”
“依我看,银子用得好好的,作甚突然要换掉?”
“那我手上的银子还能用嘛?”
皂隶神情肃穆,对着他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说:“诸位安静,听我说。”
“圣上仁德英明, 只要你拿着真的宝钞, 绝对可以兑换到银子。
如果碰到人胆敢拒收宝钞,那他就是藐视律法、违逆圣意,你拉着他到官府,官府自会为你做主。银子跟宝钞都是可以用的,没有荒废哪一者的说法……”
百姓们竖起耳朵都听得分外认真, 皂隶回答完这个,回答那个,上下两张嘴皮子就没停过,应对自如。
从他这儿得到详细确切的答复,众人原先心中对宝钞的抵触淡去不少。
一直到晌午, 一批百姓散去,又一批百姓凑过来,口口相传,不出一日
,宝钞的妙用就能遍传京都。
临近县衙的茶馆二楼,凭窗站着的黑色身影,在将底下熙攘的人声听了个大概后,如同鬼魅似地消失。
*
御书房内,钟晏如耳骨微动,从折子上抬起眼。
早朝他宣布完宝钞一事后就让夏封喊退朝,直接将那些臣子的蠢蠢欲动扼杀在开口之前,因此耳畔总算没有遭受荼毒。
幽锋出现在他面前,将民间对宝钞的反应向他禀告,“属下已经让几个兄弟乔装打扮混入人群帮陛下造势。”
“我知晓了,你做得很好。”钟晏如点点头,目前事情又回到他的掌控之内。
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宝钞吸引,过不了多久,流言的声音就会越来越小。
至于朝臣那儿,他们也不能僭越替他选妃,闹个几日自讨没趣,总会消停。
况且正逢宝钞现世初期,各部都有得忙,他们便是有心盯着他立后,也没空。
夏封端着茶水进屋时,幽锋已经不见人影。
他悄悄去觑钟晏如的神色,见皇帝陛下的心情看着比昨日缓和不少,暗自松了口气。
昨日湫月轩内的动静可不小,那会儿他虽然在外面回避,却也听见了些只言片语。
他怎么也想不到,二位的争吵竟然会因自己而起。
那一刻,他心惊胆战地想,他的脑袋怕是保不住了。
回去之后,夏封一宿没敢阖眼,今早来到湫月轩伏侍帝王前,取出压箱底的几锭银子,吩咐新认的干儿子,若他此去不复返,好歹给他买副棺材。
他等啊等,等到这时候,再愚笨的脑袋也算是回过味了。
陛下宽厚,或许是念在这几年自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终究是没对他下手。
得知自己的脑袋能够完好无损地呆在脖子上,夏封颇有些喜不自胜。
“你在笑什么?”他等的就是钟晏如发问。
“得先说好,咱家若说了冒犯的话,陛下可不能生气。”
钟晏如挑起眉,语气淡淡地威胁:“我看那十下杖责还是轻了。”
夏封的皮紧了紧,不敢再跟他卖关子,“咱家觉着,宁姑娘对陛下还是有情意的,不然怎么会与陛下床头吵架床尾和。”
床头吵架床尾和,这是用在夫妻之间的话。
纵然心知是夏封有意逢迎,他还是没忍住心曳神摇,想到夜里女娘不得其法地帮他,最后手掌心都被磨蹭红了……
过了一夜,钟晏如其实也有些后悔。
昨日是他昏了头,竟然将事情捅到宁璇那儿讨要说法。流言肆虐,朝臣威逼,桩桩件件与她有何干系,千错万错都该是他的错。
“去问问阿璇醒了没,可用过午膳。”
夏封道喏,暗喜自己说对了话。
*
宁璇隐隐感觉到自己发起了热症,但应该不严重,仅是神思有些迷糊。
早上沉璧进来瞧过一次,那会儿她的不舒服尚未显现出来,以为是太疲累没歇息够,随意吃了些东西又钻回被榻。
她懒得叫人,不想别人瞧见她这副病怏怏的模样,心里想着睡一觉也就挨过去了。
最近她喝了太多苦臭的补药,连带着对奉旨开药的周遄也不满,再者说,要是被钟晏如知道,他少不得小题大做,极有可能会要她搬回景阳殿,日日紧盯。
然而她还是没能逃过沉璧的探查,见连叫了几声屋里都无回应,沉璧连忙掀起帷帐,瞧见榻上女娘烧得泛红的脸后,即刻转身将情况告诉外头候着的夏封。
过了一会儿,钟晏如与周遄前后脚踏入湫月轩。
“这两年多宁姑娘大病小病不断,再坚实的体格也经不住这样的损耗,更别提她先天不足。”
“陛下血气方刚,情不自禁也是在所难免,但房事上不宜太激烈……”
说这些话时周遄几乎是豁出了脸面,钟晏如却神情镇定,“怪我。”
耳边那些人的声音时高时低,嗡嗡的,宁璇听不太清,只觉得吵。
好不容易交谈消停了,却来了人将她扶起来。
身子又重又轻的,还有一股难闻的药味飘到鼻尖,宁璇眯着条眼缝,满面不虞。
钟晏如低声哄她:“阿璇,张嘴喝药,喝了药你的病才能好。”
怎么又要喝药……
她单是嗅着那气味,舌苔便感觉到苦涩,于是缓缓抬手推开碗,表明了拒绝的意思。
可对方不依不饶,复将汤碗移到她跟前,把对付稚童的招数用在她身上,“乖一些。”
他为什么总是要欺负她,让她做不喜欢的事!
她的难受都是他一手造成的,他凭什么假惺惺地来管她?
患病的不适放大了宁璇心中的怨愤,怒意不可抑制地涌上来,她气得身子都在颤抖,恨恨地从齿间挤出几个字:“我不想喝,你拿远一点。”
这么一句话已经泄掉她大半的力气。
钟晏如却误以为她的病情加重,烧得人都迷糊了,准备强制将药给她灌下去。
宁璇本就难受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见他听不懂她的话,旺盛的心火直往嗓子眼冒。
然而没等她再启唇说话,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她甚至来不及用手掩住脸,哇地将酸水与早上那会儿吃的一点东西全部都吐了出来。
钟晏如反应过来时,他的半边身子都沾染了秽物,而他下意识拿开的汤药则免受殃及。
一旁的夏封与沉璧皆瞧得心惊。
众所周知,帝王爱洁,每日穿的衣裳都要熏过香。宁璇这么一吐,可谓是触及他的底线,但钟晏如恍若不觉,只顾心疼地帮女娘顺顺背,“还想要吐吗?”
吐完之后,宁璇也还是感到胸闷,翕动鼻子急促地呼吸,虚弱到没法回应他的话。
“还愣着做什么?”钟晏如终于将药碗搁下,看向另外两人道,“将布巾拿过来,再去端个痰盂。”
好似如梦初醒,沉璧忙将布巾洗净拧干递过去,夏封麻溜地小跑出去寻痰盂。
抓住他为自己擦拭嘴的手,宁璇费力地说:“你出去,我不想见到你,有沉璧留着照顾我就成。”
多瞧他一眼,她都觉得犯恶心。
但凡他还想要留点颜面走出湫月轩,就不该继续在她跟前晃。
闻言,像是被寒风扫面,钟晏如有一刻的愣怔,唤她:“阿璇、”
宁璇撇开他的手,蹙着眉说:“我叫你滚,你听不懂人话吗?”
这下他不会再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原想询问她为什么,可看着她的面色,他做出了退让。
此刻的她受不住他的搅扰。
“好,我这就离开,”钟晏如嗓音飘浮,甚至分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你先好好歇息,有什么事情我们改日再说。”
这话与其说是在安抚宁璇,毋宁说是在宽慰他自己。
说完,他木然地站起来,似被抽去线的木偶。
宁璇平静且残忍地打消了他的侥幸,“没有改日,钟晏如,我就是不想见到你,不需要理由。”
事已至此,她不知道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
钟晏如将拳攥紧再攥紧,还是那句话:“阿璇,你不要拿自个儿的身子同我置气。”
“沉璧。”
他转过身才动唇,沉璧便已心领神会他要交代什么:“陛下放心,奴婢会精心照料姑娘的。”
拿到痰盂匆忙赶回的夏封迎面撞见面如金纸的他,惊呼:“陛下、”
钟晏如眸底是欲来的潇潇骤雨,却不忘叮嘱:“将东西送进去,然后去太医院让周太医重新煎服汤药。”
吐露完真言,宁璇极累地歪回榻上,任眼尾滑落出的泪将枕头洇湿。大抵是因为面颊过热,泪水的潮冷尤其清晰,叫她打了个寒战。
当晚精神稍好了些,宁璇吩咐沉璧将湫月轩的大门掩上,闭门谢客,实则她心里明白,如若钟晏如真想见到他,这扇门是挡不住的。
接下来两日,钟晏如不曾踏足湫月轩,又或许是他偷偷来了,没叫她知晓。
总之,不用见他,她浑身都得以松快。
这日午后,宁璇捏着鼻子饮尽汤药,将碗交给沉璧。
女孩拿着碗没动,只是定定地看着她,明显有话要说。
“你、”
“宁姑娘想不想要出宫?”
她们的声音同时响起,沉璧胜在嘴快,率先将话说完。
“你说什么?”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宁璇直起身子倾向她。
沉璧正色将适才的话重新讲了一遍,毫不畏惧地任宁璇审视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掠过她的面容。
女孩的表情不似在开玩笑,还没细问,宁璇的心就已经扑通扑通狂跳。
对方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她有法子助她离开?
“出宫”的念头如同被捅破的泉眼,汩汩流水淌出来,使得她贫瘠的心田有了复苏的迹象。
但很快,宁璇就先给自己泼了盆冷水。
纵然这附
近只有她们二人,可她不能确定有无潜藏着钟晏如的耳目,故而她递了个眼神给沉璧,环顾起四周。
“姑娘不必担心,这儿只有我们俩,”瞧出她的意图,沉璧道,“奴婢自幼习武,不会出错。”
来到湫月轩的第一日,她就留了心眼观察,确认没有盯梢的暗卫,今日这才敢趁机跟宁璇提及此事。
“奴婢的主子是德老王爷,而非陛下,奴婢进宫以及进湫月轩伺候姑娘都是受王爷指使,因此您请相信,奴婢是真的能够帮你离开皇宫。”
“哪怕没能成事,奴婢身后也有王爷撑腰,不会叫你为难。”
德老王爷?
宁璇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对方为钟晏如宣读继位旨意那会儿,她与他至多是一面之缘,此后毫无交集,而他与钟晏如则是亲族,对方平白无故地为何会愿意违抗钟晏如来帮她?
“德老王爷怎么想到要帮我呢?”
沉璧早猜到她会有此疑虑,娓娓道来:“不久前听闻陛下对姑娘执念太深、做出强占之举的消息后,王爷深感痛心。王爷作为陛下的长辈,自然得替先帝与先皇后为你主持公道,不能让姑娘继续受委屈。”
“当然,奴婢也不敢欺瞒姑娘,王爷他不尽然是为了帮您。这几日陛下恃权囚禁姑娘的流言传入朝野,不但有损其声名,还令整个皇室蒙羞。王爷想要将陛下从歧途上拉回来,让他立后生子、做回圣明君主。”
“此事一举两得,对姑娘与陛下都好。只消姑娘点个头,奴婢便可以传信给王爷,随后王爷会制定计划助你远走高飞,替你准备好去别地生活的钱票。”
这些日子,沉璧将她对钟晏如的厌恶瞧在眼里,料想她不会拒绝。
果然,病中的女娘眼神猝然亮起,朝她郑重地颔首:“麻烦你帮我转告德老王爷,若他能助我离宫,宁璇感激不尽。”
宁璇原是有些犹豫的,但听见沉璧肯承认德王的目的不纯,她就信了个七七八八。
皇室最是注重子嗣繁衍,德王身为宗正,自然不乐意见钟晏如耗在她身上。
如今她身无长物,陷于深宫,对方没有必要骗她。
更关键的是,如果她错失这次机会,下一次机会还不知道要等到何时。
她必须赌一回。
见顺利地推进主子的任务,沉璧素来没什么神情的脸上也表露出几分喜色。
翌日,沉璧便将宁璇最终的抉择告知德王,得到了对方回复的一封信笺。
宁璇拆开信封,德王在信中言明他会暗中着手准备,请她稍安勿躁,再等一等。近日他才因流言一事与钟晏如生出龃龉,帝王心思谨慎,为免打草惊蛇,他需得暂且避避风头。
阅完信后,她立刻将信烧毁,绝不留下把柄。
两年多她都等下来了,自然不会急于一时。何况她如今心里瞧见希望,日子就有了盼头。
现今她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在钟晏如面前伪装好,不能叫他看出端倪。
心知自己在伪装上的道行不够高,与他相处多了会露馅,宁璇干脆直接拒绝与他见面。
那厢钟晏如本以为等到女娘的病好了后,就可以找她好好谈谈,但宁璇对他的抗拒远比任何时刻都要严重,数次摔砸杯盏要他滚出去。
稍微平静些时,她也不容许他靠得太近。
一旦他作势要碰她,她就会亮出尖刺扎他,有一次他气不过想强硬地亲她,还没吻下去,宁璇就死死咬着唇开始掉眼泪。
他哪里还能继续,无可奈何地退让开。
他不知道的是,每次送走他后,宁璇都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与沉璧相视一笑。
就这样一直僵持了一个多月,八月二十五那日,宁璇收到了德王最新的一封信。
九月三日夜,他在宫中的线人会协助她设计一场走水。
到时湫月轩忽然起火,身在其中的她来不及逃命,就此葬身火海。只有她以假死脱身,才能彻底地斩断他们之间的孽缘,让钟晏如死心。
而沉璧会从旁帮她乔装,带她避开宫内侍卫的巡逻在鸡鸣时分以采买菜果的宫人的身份出宫去到城西,那儿有接应的马车送她尽快出城。
至于离开以后的身份,她也不用操心,德王已为她办好路引与照身文牒。
堪称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
宁璇拿着那封信看了又看,紧紧贴在胸口,激动得几乎要落泪。
时隔三年,她终于又可以看见宫外的喧嚣热闹了吗?
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九月三日早,钟晏如忽然将沉璧调走了,宁璇的心因此悬了半日,生怕得到他发现一切的坏消息。
幸而午时,沉璧悄悄现身让她安心,说这不过是个巧合,正好撞上帝王觉得该换掉她而已。
即便她不是她的贴身宫女,今夜也会准时出现护送她逃离。
两日前宁璇又跟钟晏如吵了一架,吵得很凶。
她故意用冷言冷语想要将他赶走,要他把昔日温润的太子殿下还给她。
钟晏如果然被激怒,扛起她放到榻上,眼眸里深重的欲似要将她给吞了。宁璇不想再跟他做那档子事,于是反手打了他一耳光,放出狠话。
他那样高傲的人,一次次在她这儿碰壁,失去尊严,今日他不来湫月轩,也在宁璇的意料之中。
初秋时节万物萧索,院内的梧桐叶大片大片地零落,与尘土化为一处。
不过站一会儿的这点工夫里,宁璇眼睁睁地看着两朵木槿花从枝头坠下来。
“宁姑娘!”身后传来一道焦急又惊喜的叫唤,使得她转身去看。
那是一位生面孔的宫女,梳着双平髻。
女孩生着一双讨喜的杏眼,大而圆,像蝴蝶一般跳过来。
宁璇眯了眯眼。
好鲜活的人儿,恰似当年的青樾、司萍、晚晴、圆恬等等曾短暂陪伴过她的故人们,与几近要成为行尸走肉的自己截然不同。
不过,只要今晚事成,她在明早就能脱胎换骨,嗅闻到宫墙外焕新的气息。
光是思及此处,女娘的心便不由得轻盈了几分。
“这儿是风口,仔细着凉,”对方抬手为她披上一件月色的大氅,絮叨道,“您不若回屋里吧,将窗棂打开,也能遥遥看见这木槿花。”
这是拐弯抹角地劝她不要乱跑呢,宁璇心道。
她或有所感地看向不远处的墙根,那里似乎掠过一点明黄的衣摆。
是他来了……知道了宫女是带着钟晏如的命令来的,宁璇无意让对方为难,微微颔首。
见她配合,婇薇眉目显然轻跃了下,连忙虚虚地托着她的手。
悄悄用余光打量着近在咫尺的宁璇,婇薇突然就想明白了为何她能同时令当今的帝王与御史大人为之倾心。
眼前的宁璇面如芙蓉,双眸如含秋水,一弯秀眉笼着怎么也化不去的愁绪,削肩细腰如杨柳,周身的气质叫人忍不住去猜测她都遭遇过哪些奇事。
这样的美人,虽不能说是倾国倾城,却自有韵致。
难怪年轻阴鸷的帝王会罔顾朝野的反对,执意将她囚在后宫里,更恨不能将天上星摘来逗佳人一笑。
难怪素来以温润有礼著称的御史大人会为她行僭越之举,对帝王大打出手。
真真最难不过美人关呐。
婇薇瞧得仔细,突然对上宁璇的眸子,意识到
对方发现了自己的小动作,心下一咯噔。
来到湫月轩之前,管事的姑姑便苦口婆心地嘱咐她,惹了谁也不要惹这位宁姑娘动怒,今上知晓了非得将她扒皮拆骨不可。
姑姑还说,在宁璇身边服侍的宫女没一个能待长久,这位主子定是个不好相与的。
虽说对方模样看着温柔,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婇薇不敢侥幸。
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她急中生智,咧嘴笑道,“姑娘不问问奴婢的姓名吗?”
宁璇假作没看见女孩眼里的窥探,顺着她的话说:“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做婇薇,女字边的婇,蔷薇的薇,假使姑娘觉得拗口,唤奴婢小薇就好。当然,您若肯为奴婢赐个新名字,奴婢求之不得。”
“婇薇,”宁璇曼言道,“是个好名字。”
萍水相逢之人,明日便成过客。宁璇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定夺女孩的命运。
婇薇见她不像是要追究,胸口聚起的气渐次散开,不再妄言。
墙根处,夏封眼见得宁璇走进屋内,不禁去觑身前面色深沉的新帝。
“陛下既然想见宁姑娘,何不上前呢?”
钟晏如抬手去摸脸侧淡红的指印,仿佛又感受了一次当时被扇耳光的刺痛,然而皮肉上的痛楚远不及心里的难受。
一想到那会儿宁璇眼底不加掩饰的憎恶,他的心就狠狠揪起。
即便正受着钻心的疼,他面上不显:“她才说过不想看见我,我又何必凑上去惹她不悦?”
“她气性一上来,全然不顾身子,便是服用再多的补药也不管用。”
“走吧,回去。”话虽如此,还没走出两步,他就忍不住回望。
谁能想到对外杀伐果断的帝王,竟也有百转柔肠呢?夏封将对方的挣扎悉数瞧在眼底,心道。
然而两位主子间的龃龉,如何轮不到他这个下人来置喙。
夏封为自己的爱莫能助幽幽叹了一口气。
*
宁璇回到屋子里后,用自己想要独处的由头让婇薇守在屋外。
通常下午这个时辰她都要小憩一会儿,但今日她揣着心事,毫无睡意。
她于是在屋里走了一圈,将角角落落都看遍。
再怎么说,这里也承载了她……与钟晏如的许多记忆。
只可惜今天她没能与钟晏如正面相见。这样也好,既然缘分将尽,没必要徒增忧扰。
不远处景阳殿檐下的风铃传来铮然轻响,一串是她曾经为了逗钟晏如开心用石片制作的,另一串是后来钟晏如为了哄她开心亲手打磨的。
此刻两串风铃大抵是被风吹得缠绕在一起,难分难舍。
都道人生若只如初见,他们之间的孽缘却是一开始就不该出现。
宁璇垂下眼,不自觉将掌心掐出几道月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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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开始死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