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存亡关头, 作为暗卫,幽锋不能够眼睁睁地看着钟晏如做傻事,因此他追上帝王时, 当机立断往他的后颈劈下一记掌刀。
彼时没能控制好力道,故而过了早朝时间, 钟晏如都没能醒转。
自知违背了钟晏如的命令,幽锋已经领完三十下鞭打, 顶着血肉模糊来不及处理的后背赶来景阳殿。
昏迷的期间,被传召而来的周遄小心翼翼地拿剪子划开钟晏如的袖口,在瞧见烧伤的情形时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即便日后恢复得再好,这些疤痕只怕也无法消退。
为了救宁璇,他当真是一点不顾自己的性命。
宫殿内众人都是同样的想法,假使这位醒来以后知晓了有关女娘的噩耗, 该是何等模样?
撑开眼皮的那一刻,失去知觉前的记忆全部涌入脑际。
钟晏如直直地坐起来, 面色苍白得瘆人, 就近抓住夏封,问:“阿璇人呢,她没事吧?”
他攥得太用力,像是要将他的腕骨都捏碎,此刻夏封却不敢提醒他, 唇瓣颤动怎么也说不出真相。
他的支支吾吾让钟晏如有了最坏的猜测。
那个念头仅仅是一闪而过,就足以叫他觉得呼吸不上来,“说啊,她到底如何了?”
“宁姑娘她,她……”
夏封急得递眼神给幽锋求助, 幽锋心知长痛不如短痛,消息总归是瞒不住的,据实以答:“陛下,火势太大了,将湫月轩烧得一片荒芜,宁姑娘她没能逃出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洁净的帕子呈给钟晏如。
钟晏如颤着手指接过帕子,展开后看见一根碎裂的玉簪,原本莹润的羊脂白玉被大火烧去了光泽,依稀还能瞧出其上的木槿花纹。
那是他耗时半个多月亲手给她雕刻打磨的簪子。
坚硬如玉簪都断裂了,人又如何能够死里逃生?
最是浅显的道理,钟晏如却不愿意想明白。
“怎么可能呢,”再抬起头时,他的眼角布满血丝,“她不会出事的,我日日都向佛祖祈求保佑她长命百岁……”
“阿璇她不会撇下我的,她说了会永远陪着我。”
“她不会死的。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一面自言自语,一面翻身下榻,连鞋都没穿,攥着碎了的玉簪疾风一般往外冲。
夏封手忙脚乱地被幽锋拉起来,两人一道追过去,“你也不拦着点陛下!”
他们都已见过那具烧成焦炭似的尸体,堪称触目惊心。
生前花儿似的一个女娘,死后却是这副凄惨的
样子,哪怕是陌生人都会觉得不忍多看,何况是深爱她的钟晏如。
幽锋没应声,心里知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让帝王见宁璇的尸身,他是不会相信这个事实的。
钟晏如昨夜被烧着了脚,脚底的伤口被粗粝的地面一磨,周遄算是白给他包扎了。
血色洇湿纱布,在地上拖拽出一串染红的脚印,叫后头的夏封与幽锋看得心惊。
被大火夷为平地的庭院内,钟晏如一眼就瞧见了那抹如雪的素白。
大火烧了大半夜,空气里那股焦糊的气味挥之不散,疯狂地刺激着他的嗅觉。
走到白布跟前时,钟晏如脚下一个趔趄,跪倒在这具尸体前,迟迟没伸手将布掀开。
幽锋走到他身后,将后来搜查到的事情说与他听:“走水的时候,宁姑娘她从里头将房门锁上了。”
“据她身边的宫女交代,两日前,她借口夜里怕黑命她去领了不少灯油,而屋里确有被烧毁的半个油桶……是以,属下推测,这火是宁姑娘自己放的。”
身侧的帝王仅仅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满头青丝凌乱地铺散在肩头,垂着眼睫,像是根本没听见他说话。
实则钟晏如在将字字句句掰开了咀嚼,心里似被凌迟一般疼痛。
原来她这些时日都在琢磨这些,为何他就没能看出来她的异样呢?
活生生地承受烈火焚身之痛,那该有多疼呐。
她得多恨他多厌恶他,才会用这种法子毁掉这具躯壳,叫他再也不能纠缠着她。
她总说他心狠,可真正狠心的人明明是她啊,用这般惨烈的死法决绝地离开,不曾留给他只言片语。
钟晏如几番滚动喉咙,终于还是掀起白布的一角。
入目是一片黢黑,被烧得面容模糊,皮与骨黏连不清……
饶是手下沾有不少人命的幽锋,都有些看不下去,胃里泛起恶寒。
钟晏如却死死地瞪眼盯着,一寸一寸地辨认这究竟是不是宁璇。
尸体与诸多证据摆在面前,他还是心存侥幸,万一不是她呢?
万一呢?
当瞧见她腕间套着的那个镯子时,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轻声唤道:“阿璇……”
五日前,他强硬地将一只嵌珍珠镶凤的金镯往她腕上带,手镯是特地按照她的尺寸打造的。
凤鸟的纹样,非正宫皇后不能使用。他意在告诉她,无论她怎么闹,怎么折腾,她都是他认准的皇后。
宁璇死了,他的阿璇死了。
是他将她逼死了。
他怎么不去死呢?
巨大的哀伤似把钝刀插入胸膛又剖开,钟晏如张开嘴,仿佛被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说不出一个字。
五脏六腑寸寸崩裂,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直直地往上冲,他捂着胸口,吐出一大口血。
鲜血绽开如妖艳的花,与泪齐齐滴下,染红了素白的布。
那红与白何其刺眼,令他眼前发黑,再次失去意识。
*
历经整整两日的车程,宁璇终于抵达荫县。
她挎着简单的一个包袱,与车夫挥手道别,“你已经帮了我良多,剩下的路由我自己走便好,有劳你回京后替我向王爷道谢。”
虽说已经逃出来了,但以防钟晏如会回过味觉察出那场火的异常,循着蛛丝马迹搜寻到假死脱身的她,宁璇不敢光明正大地在街上晃悠,何况荫县是个处处都有可能碰见昔日熟人的地方,她更不能随意露面。
就近在一家店里买了顶斗笠,她不紧不慢地走过纵横的街道,观览四周。
日头不冷不热地照在身上,鼻尖是市井里混杂的烟火气,这般闲散又自在的日子,她盼望了整整六年,终于在今日得偿所愿。
宁璇的心飞扬起来,步履都不自觉变得轻快。
不大的县里人声嘈杂,应该是朝廷重新管治过,又恢复了生机。
起初那阵新奇过去后,宁璇滞后地感到难过。
故地重游,这原是她生长的地方,此刻她却好像是个歇脚的过客。
离家六年多,街旁的茶馆酒肆都已换了不知多少批,曾经她常踏足的糖水铺变成了成衣铺子,宁朏爱吃的那家酒楼前站着生面孔的店小二,正热情地吆喝。
这儿还是荫县,却并非是她念想的荫县。
从这条长街一直往西走,她的目的地是宁府与县衙。
经过巷子时,宁璇忽然顿住,往深处看去。
青石板绵延的尽头,窄窄的白墙边,柳记包子的木牌随意地摆在独轮车前面。木牌陈旧,甚至掉了漆。
她且惊且喜地走过去,隔着斗笠垂下的面纱,认出了擀面的男子就是她熟识的柳叔。
对方苍老了许多,两鬓间杂灰白,当他抬眼看过来的那一刻,宁璇心底有两种迥异的想法,既希望他认出自己,又害怕他认出自己。
他像对待寻常客人一般询问她:“姑娘想要买肉包子,还是菜包子?肉包四钱一个,菜包二钱一个。”
阔别许久,故人对面不相识。
明明是意料之中的结果,她还是有些鼻酸,嗓音闷闷的:“一个肉包。”
“好嘞!”男人打开笼屉,一股热腾腾的香气四溢开来。
仔细瞧,他的腿疾还是没治好,行走间动作迟缓。曾经她不懂事,跟着几个嬉皮笑脸的大人学舌,叫他柳跛子,后来这事被宁兹远与王娥知道了,两人难得一致冷下脸教训她,随后领着她过来向他赔罪。
男人却一点没生气,见她哭得鼻子通红,送她了一个新鲜蒸好的大包子,笑着说:“小娘子快瞧,这包子比你的脸还大哩。”
肉包的个头没变,馅料饱满,可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姑娘。
包子遮不住她的脸了。
趁他转身的时候,宁璇数出十枚铜板。
不相认也没关系,只要见到故人一切安好,她便也知足了。
咬下香软的包子皮,鲜亮的肉汁争相流淌出来,正是她熟悉的味道。
年幼的她心急,被烫得嘴巴破了皮,如今她再次被烫着,却没法向亲人吐舌头。
直至拐到墙角,她听见身后传来呼喊,“姑娘!你付多了六文钱。”
宁璇没回头,抬起手摸到不知不觉滑落的眼泪。
吃完包子,她继续往前走。
原以为宁府也该物是人非,或是入住了新的人家,或是空缺荒芜,却不想宅门前的牌匾竟仍挂着宁府二字,就连檐下的灯笼也是崭新的,红艳艳的,好像她从未离开过,那令她家人惨死的灾祸也从未发生。
待定睛一看,她才发现牌匾上悬着一块新添的楠木牌匾,上书“文正流芳”。
遒劲字迹,她想认不出都难。
这竟是块御赐的匾额。
钟晏如是何时题了字送来荫县的?他怎么从未与她提起过此事。
没容得宁璇多想,洒扫的小厮忽然推开门,被驻足的她吓了一跳,“姑娘这是?”
“哦,我是过路人,瞧见这儿居然有御赐的匾额,一时被吸引,”透过微开的门缝里,她瞥见里头被藩篱围着的金盏草以及干净整洁的一隅,心神一动,“敢问这宁府是什么来头?”
可惜没等她多看几眼,小厮顺手就将门捎上。
宁璇倍感遗憾地收回眼。
“姑娘是外乡人吧。”对方将她从上至下打量了遍。
“是。”宁璇话间稍顿,扯谎的瞬间舌苔漫开难言的苦涩。
小厮于是长话短说:“这宁文正公曾是我荫县的县令,他啊就是咱们荫县的青天大老爷,爱民如子、勤勉为公。六年前他一家被奸人所害,蒙冤而死,幸而宁家小姐上京都敲响登闻鼓,当今圣上英明,亲自审理此案后还了宁县令清名,追封他为百官楷模。”
听他口若悬河地讲起这段往事,宁璇有些惊讶。
她原以为宁兹远
早就被人遗忘,不想不仅洗脱了罪名,生前事迹还被广为流传。
“这座宅子从前是宁大人一家居住的地方,圣上垂怜清臣,特意嘱咐保留原貌,命人不定时清扫,想来是留给那位宁小姐有朝一日回来住的。”
“原来如此,那你可知晓宁小姐的下落吗?”
以免显得冒昧,她自圆其说,“同为女子,这位宁小姐为父申冤的勇敢叫我十分钦佩,我真想与她见上一面。”
小厮摇摇头,“我不过是个奉命打扫的,哪里能知晓主人家的去处。”
见宁璇露出怅然若失的神情,想到刚刚她听得格外认真,他好心道:“姑娘若真感兴趣,可以去附近的青陵山上走一趟。圣上在那儿为宁家满门立了碑,每逢清明时节,荫县百姓都会自发登山祭扫。”
又是他……纵然宁璇恨钟晏如,却也不能抹杀他对宁家上下的恩情。
倘非遇见他,她或许到现在也还没能为家人正名。
离开皇宫已经三日,宁璇刻意不去想这个姓名,此刻却逃不过避不开。
他大抵已经知晓了她的死讯,他会相信吗?
以他的性子,面对那具面目全非的焦尸,定要发疯吧。
天高皇帝远,哪怕他再生气,再疯癫,也没法拿她怎么办。
即便她告诉自己都是些过去的事了,心口却拥堵着,像是生了个肿块,不上不下。
没关系的,宁璇宽慰自己道,忘却一个人总是需要点时间的。
“姑娘,姑娘?”小厮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若没其他事要问,我得离开了。”
宁璇归拢心神,看向他,道:“多谢,我也该走了。”
话虽如此,没走出两步,她又依依不舍地看了眼紧闭大门的宁府。
她曾经住了整整十余年的家,如今将她拒之门外,焉能叫人不失落。但不进去也好,免得对着空荡荡的庭院触景生情,念起离世的家人。
意外从小厮口中得知了墓碑的所在,她也省得再去县衙打听。
宁璇先随意找到一家客栈落脚放下包袱,吃碗面填饱肚子后雇了辆车上青陵山。
山里入秋早,青陵山路两旁,霜染枫叶万枝红。
秋风飒飒,摇落潇潇红叶,宁璇跪在数块比邻的墓碑前,心很安静。
可以看得出,荫县百姓的确经常过来,四围几乎没有什么杂草,碑前还摆了果子、吃食。
将适才买的酒与摘的花放下,她道:“爹,娘,阿朏,我终于来看你们了。”
回应她的是一阵清风,吹得坟前的矮草弯了弯。
千言万语堆积于心,欲言又止。
宁璇很想要挤出点笑容,可瞧着长眠此地与她阴阳相隔的他们,她笑不出来,“我一切都好……就是很想你们……很想很想……”
一直待到日暮,她方才起身,擦去嘴角边咸涩的泪,向他们承诺:“往后我会多来瞧瞧你们的。”
如今她已是自由身,可以弥补上之前许许多多的缺憾。
夕阳将女娘清瘦的身影拉得很长,斜斜地映在山道上。
最后一缕日光从指缝间溜走时,宁璇想好了自己接下来要去哪儿。
那些本该是他们一家人共同游览的风景,她会一一前往。
她要代替他们去四方游历,看遍山川湖海,看尽云卷云舒。
她会活成最初自己期待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