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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悔不当初

作者:雨星澄 当前章节:5222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8:40

京城下了场雨, 屋外雾气潮湿,殿宇朦胧在烟雨中。

沉静的熏香缭绕,殿内的几位却无法平静神思。

德王、林怀钰与林尧晟站在檐下, 心思各异。

此次急火伤及心脉,钟晏如至今昏迷未醒, 这已是第三日了。

帝王圣体有恙,这绝不是件小事。

朝臣们不似他们仨深谙内情, 忽然听闻君主罢朝三日,群龙无首,岂能不慌乱。

要知晓, 钟晏如曾经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孱弱多病,这一病,不免牵扯出深埋在众人心底的担忧。

三人闻讯匆忙进宫,齐聚在景阳殿, 万一发生不测,也好随机应变。

不多时, 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咳嗽声, 三人纷纷松了口气。

随后,周遄拎着药箱走出来,朝他们行礼,嘱咐道:“陛下已经醒转,但情绪……不大好, 几位大人进去说话的时候注意着些,千万别刺激到他。”

“有劳太医。”林怀钰颔首。

人多口杂,三人互相递了个眼神,最终派出林怀钰进去探视。

周遄说得一点没错,榻上的帝王脸色白得几乎病态, 抬起的眸子里空洞洞的,全无光采,像是勉强拼凑起来的玉,一碰即碎。

“阿璇呢?”他张开干裂的唇,嗓音低哑如含砂粒,头一句便是问起宁璇。

林怀钰拧着眉头,想说什么却又顾及他如今的情态,率先沉沉地叹息。

这三日,他已数不清自己叹了多少次气。

倘若能预见今日之祸,彼时他一定会将二人拆散。

好端端的一个女娘,被逼迫走上这条不归路,以死明志。

这可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呐。思及此处,林怀钰的心也跟着揪起来。

纵容小辈犯下过错,他这个当长辈的也难辞其咎。对方造的孽,他得替他来收拾残局。

“我已将她送到万国寺,由方丈主持高僧们诵经超度三日,将她的尸身火化了,早入轮回。”

钟晏如当即变了神情,急得眼眶刺红,“生前她便已忍受焚身之痛,如何能叫她死后再经历一遍?”

“你非她,如何能知晓她不乐意?”

见他执迷不悟,林怀钰淡淡道:“难不成要放到她尸身腐烂,也没个归处?化骨成灰,她好歹能走得体面些。”

“明日一早,我会命人将她的骨灰送回营州荫县,立碑下葬。她是个向往自由的姑娘,对皇宫深恶痛绝,倘如你尚存几分良知,就不该阻拦她落叶归根。”

字字句句都像是针,专往他的痛处扎,钟晏如的身子晃了晃。

是啊,作为害死她的罪人,他哪里有资格对她的后事安排指手画脚?

可她回了荫县,他想她的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要他放手,倒不如将他的手砍掉。

他为何没能被大火烧死呢?

那样死去,也比如今失去她独活于世要来得好。

两个极端的念头相互拉扯,仿佛要将他这副躯壳从中间撕扯成两半。

迟迟没得到他的回应,林怀钰权当他是默许了。

“行了,”遇到这种事,青年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也是应该的,林怀钰欲留给他空间安静消化,“你先好好歇息吧。”

见林怀钰要走,他忙扯住男人的衣角,哀求道:“舅舅,你把她交给我,至少让我再陪着她一日,好不好?”

“就一日……”他说着,泪水从眼尾簌簌滚落,像个无措寻求原谅的孩童。

钟晏如是不爱哭的,自幼他便被周围的人要求成为一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储君。

一般孩童还在为耍货争吵时,他已经学着正襟危坐,乖乖在书房待上一整日练字。

课业上遇到难处,他也从不会用哭解决问题,总是冷静地攻克。

林怀钰某次进宫看望林梓瑶时,对方垂着眼,忽然说她很希望太子可以多哭一哭闹一闹,那会儿的他不解其意,调侃她得了个聪颖听话的皇儿竟还不满足。

后来他方才想明白,她这个做娘亲的是希望钟晏如不用那么懂事,不用那么叫人省心,可以拥有寻常孩童的寻常喜乐。

七岁之后,林怀钰唯一一次见他哭,是在林皇后的棺椁前。

十三岁的少年,身形瘦长如青竹,连落泪都是无声无息的,独自承担起莫大的委屈与恐惧,自此瞒着整个林家筹划起对成帝的复仇。

今时今日,为了心爱的女娘,他再一次掉下眼泪,抛却颜面尊严,

笨拙地重复:“求求你了、求求你……”

钟晏如并非没有情绪,而是在过早的年纪被迫收敛心思。

那些没及时得到抒发的情绪郁积在心口,反而成了一把戳向钟晏如的利剑,让他变得偏执,患得患失,爱得痛苦又别扭,害己又害人。

瞧见青年失魂落魄的模样,林怀钰终是心疼不忍,软下语气:“若瑜,事已至此,你且好自为之,别再继续错下去了。”

他到底是不敢轻信他,不敢给他接近宁璇的机会。

“你让她安宁地走吧,放过她,也放过你自己。”

怔然地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钟晏如脱力地跪坐在榻上,抿着颤抖的唇。

他哪里能安心地歇息呢。

一闭上眼,宁璇的身影就浮上脑际,走马灯似的变换。

她与金盏草交相辉映的明眸善睐曾驱散他眼前的黑雾,叫他重新活了一次。

她在东宫的院子里认真地修剪海棠花枝,听到他的呼唤后小跑过来时,裙摆舒展如亭亭玉立的菡萏。

他陪她度过的第一个生辰,她吃着长寿面悄然红了鼻子眼睛。

她答应为他绣香囊后,他没跟她说过,他偷偷去侧厢看过她。

女娘穿针引线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一灯如豆,却照得他心里好暖好满足。

上元灯会上,她戴着难掩俏丽的玉兔面具,猜中灯谜后眼里的光芒比所有花灯加在一起还要耀目。

他不要天上的星辰,只贪求她瞳仁里小小的自己。

被阴谋诡计裹挟的日子,她抱着他,温言问他是不是很累。

嗅着她身上干净如春阳的气息,他总能感到很安心,为他们共同的未来搏斗,再劳累也是值得的。

再到后来,她被金锁链吓得浑身都在颤抖,惧怕他的靠近。

见到他们的喜服,她用怒目瞪着他,举着被血染红的簪子说恨他。

出逃被抓回来后她低声下气地哀求他放过柳青樾,那一刻起她再没对他真心地笑过。

前年年关,她安静地被他抱着,漂亮的脸上沉沉的,毫无波澜。

几日前那场不欢而散的争吵中,她像是疲惫失望到了极点,问他能不能将从前的钟晏如还给她……

他怎么就一步步弄丢了那样美好的她呢?

她说他恩将仇报,说得一点没错。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东西,他哪里配得上拥有她?

“阿璇,阿璇,”心痛到无法言说,钟晏如攥着那只残缺的玉簪,用力到被碎玉扎破掌心,“对不住,阿璇,是我对不住你。”

殷红的血顺着手腕淌下,与手腕上鼓起的青筋交错,像是什么阴煞的符咒。

年轻的帝王却恍若不觉,低声的呜咽犹如野兽哀鸣,在偌大的宫殿内回荡。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回来,好不好?”

“只要你能回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阿璇,我不能没有你……”

迟来的醒悟与悔意如万蚁咬噬着他的心,蚕食他的血肉,挖空他的躯壳。

好痛啊,全身没有一处不痛。

直至哭到竭力,哭到眼眶里流不出泪,钟晏如瘫倒在榻上,脊背弯曲,身子蜷缩起来,仍对着虚空一遍又一遍地叫阿璇。

好似这样能够赎罪,能够祈求她来入他的梦。

哪怕她来打他、骂他,他也愿意啊。

到了用晚膳的时候,夏封进来时被到处干涸的血迹吓了一大跳,“陛下,陛下!”

明黄色的床榻上,帝王长发掩面,露出的眼眸沉寂,睫羽一眨不眨。

倘非他的胸膛在起伏,夏封都要怀疑他……

但瞧着他掌心可怖的伤口,也足以叫夏封哭丧着脸,“咱家知道您为宁姑娘伤怀,但您何苦折磨自个儿呢。”

天色已完全黯淡下来,月光投在榻前好似白霜。

钟晏如恍惚间已分不清是白昼还是黑夜,他坐起来,眼睛直勾勾的,“我其实是在做梦,对不对?”

“这肯定是场梦,”他自言自语道,“真是好长的一个噩梦,我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我要赶紧醒过来,阿璇还在梦外等我呢。”

一面说着,他一面走下床,径直往外走,似乎冥冥之中有指引。

明明青年的面色平静如常,却无端叫夏封觉得毛骨悚然,哪里敢提醒他这一切都不是梦。

再者说,甘愿沉浸在梦里的人,是永远叫不醒的,得让他自己意识到身处何地才管用。

心里虽然害怕,夏封一咬牙,提了盏灯,还是跟上了他。

假使钟晏如出了闪失,他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钟晏如率先停在大殿门口,仰头去看空无一物的屋檐,“风铃呢?阿璇送我的风铃哪儿去了?”

夏封连忙答道:“风铃线断了,咱家先将其收进了匣子里。”

“赶明儿重新换根结实的线,还是挂在原来的位置。”

夏封顺着他的话道喏,不敢告诉他风铃上的石片已摔得四分五裂,是黏合不起来的。

青年话落,却更改了主意,“算了,还是我亲自来弄。”

那是宁璇正经赠送他的第一件东西,他不想假手他人。

他继续走,一心寻找女娘的踪迹。

夜雨萧索,时而刮起的风使得灯火晃动,昏暗洸忽。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走路时又没声息,在夜里像极了游魂,接连吓到了好几个太监宫女。

罔顾他们慌张的赔罪,钟晏如朝着御花园深处的凉亭走去。

夏封知晓他这是想看临近池边的那两株木槿。

果然,他驻足在木槿花前,拿过宫灯仔细检查,越看越心惊。

好几根树枝都耷拉下来,青黄的叶子皱缩卷曲,花凋落了一地。

“这是怎么回事?几日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咱家、咱家也不知道,兴许是昨日淋了雨烂了根……”

钟晏如已经听不进去了,蹲踞下来拨弄泥土,果然摸到一手的潮湿。

阿璇知道了肯定要伤心的,他怎么这么没用,连花都照料不好?

他该怎么跟她交代呢?他向她承诺了要护住这两株木槿的。

“去将花师找来,一定还能有救的。”

这个时辰,宫门已经落锁,到哪里去寻花师?

夏封欲哭无泪道:“陛下,这花儿枯萎了,再种一株便是。花师也曾说过,京都本就不适宜栽种木槿,你莫要太自责。”

花可以再种,可人呢?人却回不来了。

他想要救的究竟是花,还是人?

京都不宜养花,深宫又何曾适宜住人?

这些念头接二连三地冒出来时,一切虚妄的想法如泡影般幻灭,钟晏如终于回过味来,宁璇与木槿都真真切切地被他养死了。

朝开暮落的,不只是木槿,还有他心爱的女娘。

舜华绰约,可养花之人不懂得珍惜,空余嗟叹,悔不当初。

他踉跄地起身,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流至眼眶,再到面庞,好似几道透明的泪痕。

钟晏如调转步子,再次去了趟湫月轩。

经过雨水的洗涤,空气里的烧焦味已然消散,正如宁璇在此生活过的痕迹,也被烧毁干净。

他拼命想要强留,终是什么都留不住。

出来一圈,无功而返。

回到空旷的寝殿时,他浑身都湿淋淋的,像是条丧家之犬。

宁璇已有几个月没住在景阳殿,殿内她残留的气味淡得可以忽略不计。

唯独还有一件她曾经穿过的宫女的衣裳,被他叠好收在榻边的柜笥里。

这段时日她不允许他与她同床共枕,尤其想她的时候,他便将脸埋进布料里,猛烈深重地嗅闻,佯作她在身旁。

此时此刻,他抱着衣裳,用脸颊去蹭衣襟,仿佛还可以拥抱着她。

可它是件死物,没有宁璇的体温,比不上她的万一。

此外

,或许是他抱了太多次,那股干净温暖的淡香被他身上的降真香覆盖,气味变得不纯粹了。

钟晏如咬着齿关,越发地痛恨他自己。

臭死了,臭死了。

明明才沐浴过,他的气味怎么可以这么难闻!

尽管如此,他仍旧割舍不下那点微末的香气,小心翼翼、珍而重之地轻耸鼻子,露出痛苦又着迷的神情。

然而这气味总有消失的一日。

到那时,他又该怎么办呢?

钟晏如自己也不知道答案,迷茫地发问:“阿璇,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殿内冷寂无声,衣服胸口处被帝王的泪洇湿,似擦不去的墨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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