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 宁璇的骨灰便被送往荫县,由林家的暗卫护送。
钟晏如并未现身阻拦,将自己封锁在景阳殿内。
床榻上, 香囊,破碎的风铃、玉簪, 玉兔面具,留有他们指印的白纸, 他们一道雕刻的玉章,全部与宁璇有关的物件都被陈列出来。
而他被这些东西围绕着,由此得到聊胜于无的慰藉。
想到她的骨灰大约已经离开皇城, 钟晏如对自己说,瞧,放手也没那么难。
倘若从前他就能及时抽手,也不至于叫她香消玉殒。
思及此处, 他的心脏又开始一抽一抽地犯疼。
“阿璇……”
他仍旧不愿接受宁璇的离开,于是过得昏天暗地, 企图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梦里, 实则心狠的女娘根本没有入他的梦,一切不过是他的幻觉而已。
一日,两日,三日……整整十日,文武百官迟迟都没等到帝王现身。
知晓底细的林怀钰被他们成群地堵住询问, 他哪里能明说这桩堪称造孽的事情,只得含糊其辞,三言两语带过。
林怀钰面上不显,心里也是急的。
再这么拖下去,人心不免动荡, 钟晏如这皇位未必还能坐稳。
于是林怀钰叫林尧晟再次入宫探望,期冀钟晏如能够听得进同龄人之间的劝说。
他身为一国之君,在其位谋其政,自然得对王朝与百姓负责,岂能不顾朝政,耽于情伤一蹶不振?
林尧晟道是,心中却没底。
他比林怀钰知道的更多,清楚钟晏如对宁璇的执念几乎到了疯魔的程度。
人在的时候他都要借酒消愁,宁璇这一死,只怕要将他的三魂五魄都给带走了。
莫说是处理朝事,他未必能将自己照顾好。
立在宫门前,身负全族期待的林尧晟深深地叹了口气。
“且慢,林大人。”身后传来一道略微沙哑的男声。
林尧晟偏首,在看清来者是谁后目露惊愕,“容大人。”
这几日,同样称病的还有容清。
对方明显还未好全,俊秀的脸庞比素色的衣裳还要惨白,似是清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变得凸出了。
他忽然抱恙显然与宁璇的死脱不了干系。
一对君臣,竟然为同一个女子牵肠挂肚,当真是难得一闻。
天之骄子间总是少不了相互比较的,何况他们是同年登科的进士。
很早之前,林尧晟便从旁人口中或多或少地听到过容清的姓名以及他的文章,同样活在赞誉之中的林尧晟自然而然地对这位青年生出了好奇心,想要探探他是否名不虚传。
未曾料想他们的第一次切磋就是在科考上,对方胜过他成为状元。但林尧晟不觉得殿试的结果能代表一切,倘如容清只会空谈,那便也不值得他结交。
后来钟晏如有意提拔容清,他们的交集才逐渐多了起来。
御书房内,容清与他一道坐在最末的位置。
对方话很少,但每次开口,不紧不慢,总能说到关窍上。
一来二去,林尧晟开始主动与他交谈,了解得越多,越是钦佩叹服此人的品行才学,颇有些相见恨晚。
这么多年来,除了钟晏如,容清是第二个入了他眼的同辈。
平素容清性子澹泊无争,那会儿青年胆敢在朝堂上公然向帝王请求赐婚,林尧晟既吃惊,又实打实地为他捏了一把汗。
两边都是无法割舍的好友,得罪哪一方都非他所愿,故而林尧晟有一段时日刻意躲着这位同僚。
幸而钟晏如是个拎得清的,没有因私情耽搁任用容清。
这两年里,君臣之间公事公办,再无更多瓜葛。
可世事难料,谁承想,今时今日他得安慰两个痴情郎。
“如许兄,你、”林尧晟婉言劝道,“你千万珍重身子。”
容清颔首道多谢,眉宇间的伤痛没能消减半分。
起初得知宁璇的死讯时,他深感不可置信,可容决面色沉痛不似作假,他方才不得不相信。
与宁璇的最后一面历历在目,他无比痛恨自己,为何当初明知她是刻意与自己撇清关系,却在最后一步退缩,没能坚持将她带离苦海。
而之后的两年多里,他也没能朝她伸出援手,一次都没有,因为他不敢面对那日的屈辱,不敢面对自己卑劣的欲念。
他曾向宁兹远与王娥承诺过,来日定会竭尽所能护佑宁璇,可他丝毫没做到。
宁璇那样坚韧的性子,该是经历了多少委屈绝望,才会毅然决然地赴死。
他恨自己的懦弱,间接逼死了孤立无助的她。
他更恨强硬禁锢她的钟晏如,若非他用滔天权势胁迫宁璇,她又何至于违背意愿待在深宫,愤懑自戕。
有那么一瞬,他想要不管不顾地冲进皇宫,叫那自以为是的帝王以命偿命。
可木已成舟,即便钟晏如死,他的宁璇再也回不来了。
会甜甜地唤他“小清哥哥”的女娘不会醒过来了。
而他甚至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曾经那样贪玩不喜拘束的女娘,死后却被囿于小小的盒中。光是想到这些,容清的心就如刀绞,掀起惊天骇浪。
“还没问如许兄怎么也要进宫?”按说臣子无诏,是不能随意出入宫廷的,林尧晟没听说钟晏如有传旨宣他。
容清敛起眸底的沉痛,道,“想必我与子臻你的来意是一样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陛下无故荒废朝政,身为臣子,我不能作壁上观,是以入宫进谏。”
他语气凛然,似乎不掺杂情仇恩怨,满心只为社稷。
林尧晟于是将那点情敌见面分外眼红的担忧咽下肚,为自己险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感到惭愧。
多出一人劝说,他的把握就多上一分。
容清明事理,能言善辩,对方肯帮忙,他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那正好,如许兄请随我来吧。”
只是二人都没想到,他们等了许久,等来的是一脸焦急的夏封。
“陛下呢?”林尧晟扫过他额角淋漓的汗,觉察到发生了不好的事情。
夏封搓着手,欲哭无泪:“咱家正要与大人说这事呢,今早陛下就不见了人影,咱家将景阳殿附近、整片东苑挨间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寻到陛下。”
“大人您说,陛下不会做傻事吧?”话才出口,夏封旋即反应过来,连声道“呸”,毫不客气地掌起自己这张破嘴。
妄议主子,他是嫌命太长了。
林尧晟霍然站起身,眉目凝重,“你是怎么伺候陛下的,连人都能看丢?”
夏封哆哆嗦嗦地跪倒在地,顶着几下就被打红肿的脸,惶恐不已。
“如今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容清拉住他,看向地上的夏封,“昨夜睡前陛下可还在景阳殿?”
“在的,夜里是咱家守着,没听见殿内有什么异样的动静。”
身侧的人问话极有条理,林尧晟亦稳住心神,“陛下应当就在皇宫里,去不了别的地方。”
“可派人去通知德老王爷了?”
帝王离奇失踪,此刻需要位能够主持局面的人。
“咱家已让人去请了。”夏封答说。
“夏公公,你是跟在陛下身旁的人,你且再仔细想想,陛下有可能会去何处?”容清循循善诱道。
“咱家想想,想想、”夏封也想要冷静下来,可近日的风波一起
接着一起,他不过是个看主子脸色办事的太监,实在是焦头烂额,难以应付。
才抹去脑门上的汗,顷刻就又沁出了一层。
电光石火之间,他急中生智,想到被他遗漏的一处,并且越想越觉得钟晏如非常有可能在那儿!
“林大人,容大人!咱家好像、”
没等他说完,林尧晟截断他的话,“请带路吧。”
他们跟随夏封来到一处阴冷的宫殿,直至推开门前,林尧晟仍旧持怀疑态度。
但很快,他就瞧见了叫他瞪大眼睛的一幕。
帝王怀抱着玄色牌位,阖眼躺在棺椁内,而他的身旁,摆放着一件略显陈旧的宫女衣裳,以及零零碎碎的物件。
幽微烛火在帝王的脸上投下一道阴影,宛如无瑕玉雕上蔓延的裂纹。
他们靠近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殿内如此清晰,棺椁里的人却没有睁眼,一动不动。
“陛下。”忍下心中发毛的不适,林尧晟叫道。
钟晏如依旧没有反应。
林尧晟紧蹙眉头,伸手去碰他,距离他手臂一寸的时候,钟晏如猝然掀起眼睫。
林尧晟胸前堵着的那口气还没散去,就听见他冷声说:“你们来这儿做什么?”
“出去!现在就出去,不要来打搅我。”
他紧抱着牌位,浑身绷着,狭长的眼里满是提防,像只守护洞穴的猛兽。
“若瑜,你冷静一点,”林尧晟退后一步,向他摊开手,“想想舅舅,想想祖父,你还有我们这么多的亲人,你千万别犯傻。”
“母后不在了,阿璇也不在了。”
活了十九年,一切挽留如镜花水月,他深爱的人纷纷离他而去,他的存在就是个笑话。
钟晏如自嘲一笑,琉璃似的眼睛变得灰暗,轻声呢喃:“我还有什么活着的必要呢?”
倒不如随她们去了,九泉之下,他或许还能追得上宁璇的魂魄。
从进来的一刻起,容清没说过一句话,只是定定地盯着钟晏如。
在他看清那牌位上雕刻着的字后,恨意不可遏制地翻滚,几乎要戳穿心脏。
吾妻阿璇之位。
事到如今,他这个罪魁祸首凭什么还敢纠缠着宁璇!
“陛下不觉得自己很恶心吗?”偌大的殿内,响起容清冰霜似的嗓音,“是你害得她无处可逃、唯有一死,你怎么好意思装作一往情深?”
太阳穴狠狠地跳了跳,林尧晟转头看见钟晏如的脸色近乎透白,眼眶则一点点地变红,氤氲着水雾。
“容清,你快别说了。”倘若知晓这位是来火上浇油的,林尧晟刚刚绝不会将他领进宫。
钟晏如本就有了寻短见的念头,他还要出言刺激,岂不是将人往死路上逼。
“为何不让我说?”容清挑起眉梢,拔高音调,“我说的句句属实,难不成陛下敢做,却不敢听人说实话吗?”
“犯下过错却不敢承担,反而意图一死了之躲避事实,你不仅对不起阿璇,还对不起所有人。”
他一步步趋前,趁着钟晏如愣怔,硬是将那牌位夺了过来,砸在地上:“宁璇她并非你的妻子,生前不是,死了更不会是,还望陛下高抬贵手,放过微臣的妹妹。”
见状,钟晏如终于有了反应,翻出棺椁捡拾起牌位,小心翼翼地指腹摩挲掉压根不存在的灰尘,仰头用猩红的眼瞪着容清:“容清,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容清垂着眼,自上而下地睨他,目光没有温度,“臣今日来面圣,就没想过全身而退。”
“陛下最好将臣杀了,臣也好去与阿璇团聚。”
“同理,陛下想要求死,微臣亦不会阻拦,只会拍手道好。若是阿璇在天之灵得知,定然也瞧不起陛下之举。”
来之前,容清就已思忖了千万遍该如何劝谏。显然,应对钟晏如不能用等闲的办法,若说他有什么软肋把柄,那便是宁璇。
假使拿住了他的“七窍”,他还是执迷不悟,容清也无能为力了。
“陛下只顾私欲,毫不在意天下百姓,不堪为帝王,死后应当入无间地狱,受尽惩处,而阿璇一生行善,寿数夭折,自然会去往净土享乐。”
“你不会与她再相见的。”
太狠了。
就连林尧晟都有些听不下去,遑论是钟晏如。
他像是被雷霆闪电击中一般,满脑子都是最后那句话,呆滞地钉在原地,一句话也反驳不了。
“陛下!”德王闻讯急匆匆赶了过来,瞧见钟晏如安然无恙后,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了。
觉察到殿内几人之间微妙的气氛,他出言调解道:“这是怎么了?”
容清见好就收:“话尽于此,陛下好自为之,臣先行告退。”
“德王爷。”离开前,他不忘向长者敛衽行礼。
林尧晟瞧着眼前的残局,尤其是默然不语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的钟晏如,烦躁地抓挠了把头发。
好歹是让夏封将行尸走肉似的人送回景阳殿,他才有机会与德王言明适才的情形。
听闻钟晏如竟然有意求死,德王暗自心惊。
他原以为宁璇假死,帝王伤心几日便也罢了,最终会归于平静,开始新的生活。
谁承想宁璇就像是那封着刀锋的刀鞘,一旦没了她,钟晏如的疯完完全全地展露出来。
他这一步走得究竟是对是错,德王暂时有些拿不准了。
“千万叫伏侍陛下的人盯得紧些。”
林尧晟沉着面容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