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宁璇命丧大火, 已过了一个月。
清晨时分,秋阳透过隔扇门的缝隙,照清屋内万千粉尘, 飞舞如雪。
钟晏如推开窗棂,暌违已久的日光颇有些刺眼, 他半眯着眼,终于唤人进来收拾, 除了床榻,其余角落都该被好好清扫一番。
夏封瞧着主子沉静的容颜,几乎要喜极而泣。
“替我更衣吧。”钟晏如看着镜台里的自己, 险些认不出来这是他。
许是太久不见天日,他的脸泛着不正常的白,瘦削得有些脱相,眉眼没精神地耷着, 不修边幅,整个人阴冷如幽穴里的老鼠。
很难看的一张脸。他如是点评。
都道为悦己者容, 想到从前自己分明嫌恶容清那副文人雅士般的素净打扮, 却还是命人裁了相似的衣裳只为让宁璇能够多看他两眼,钟晏如扯动唇瓣,讥讽地笑笑。
夏封替他用篦子梳着发髻,瞧见青丝里间杂着的灰白时不禁抖了下手。
“怎么了?”他的这点小动作没能逃过钟晏如的眼底。
“没什么,”夏封心虚地错开眼, “咱家就是想到,陛下还能赶得上及冠礼呢。”
二十及冠,本该是男子风华正茂的岁数。而他的主子,已经悄然长出白发。
心内思虑何其深重,方催得少年白头?
夏封越想越不是滋味。
钟晏如双目不盲, 自然看见了他鬓边的白发,并不以为意。
再度戴上那沉重的十二珠冕旒,就好似戴上了枷锁。
他们说得没错,当初他既然选择成为帝王,就该有始有终。
一切好像都没变,只有斯人远矣。
他的腰间还是系着宁璇给他绣那枚的旧香囊,脱了线的部分被他自己重新缝补上,针脚粗糙,但好歹不会漏出里面。
从前的香草被他取了出来,换做那根破碎的木槿玉簪,簪子沾染的血已经洗净,他试过修复,但裂纹难以对齐,终究是回不到从前。
他索性不再折腾,以此残缺警示自己的罪孽。
一想到她,钟晏如又有些呼吸不上来。
失去宁璇的每一日,日子都被拉扯得很长,从白昼到黑夜的十二时辰,从没有如此难熬过。
过去的一个月,希望被一点一点地浇熄,他不得不告诉自己,世上再无宁璇。
悔恨的泪水犹如砒霜,他日夜饮着这剧毒,痛苦地清醒,痛苦地昏沉,涩重不堪。
殿外是晴是雨,钟晏如浑然不知晓。稍微清醒些的时候,耳畔就会响起容清的那席话。
青年说得不错,即便他要死,也得将许多事情了了,有个决断。
避无可避地,他终于提起所剩无多的力气迈出景阳殿,开始为自己倒数。
璟暄的年号不好,没能叫他心爱的女娘看见新一年的春光。
他会尽快改换掉这个年号,随后抛却帝王身份,去荫县陪她,恰似林岱渊守着林梓瑶一般,用余生慢慢赎罪。
晨钟被敲响,晴空湛湛,金銮殿上的琉璃瓦澄黄如金。
新的一日总是如期到来。
文武百官悠悠走上丹陛,翘首以盼多日未曾现身的帝王。
多亏了朝中各部官员皆是能干之辈,这段时日朝廷衙门依旧正常周转,只是人心浮动在所难免。
顶着众人灼热的目光,螺钿屏风之后,帝王高瘦的身影旁竟然还有一道略显矮小的身影。
这是何意?众人内心的疑问很快便得到了解释。
钟晏如牵着一位半大的少年走了出来,站定在龙椅前。
那少年身着明黄色盘龙纹衣裳,或许是身形太瘦弱,衣裳显得不怎么合身,眼神怯生生的,被一只手撑着嶙峋的背,轻轻往前一推,被迫接受来自满朝文武的复杂的视线。
与身侧容颜矜贵的钟晏如相比,他委实像一块灰扑扑的石头。
“别怕。”身后传来一声压低的宽慰。
少年努力挺直腰杆,同时瞪大乌黑的眼珠,让自己不那么畏缩。
金銮殿上岂是闲杂人等能够踏足的,更不要提那身耀眼的黄袍。再联想到帝王空置的后宫,臣子们或多或少都能猜到点什么。
但此事怎么瞧怎么荒谬,从古至今,哪有这般年轻的帝王从旁支血脉里选人立为储君?
难不成帝王就不想要有自己的子嗣?
还是说他有什么隐疾,这才出此下策。
众臣窃窃耳语,直至夏封展开圣旨,殿内方才恢复肃静。
夏封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维璟暄三年,孟冬之月,吉日良辰。朕承皇天眷命,御极王朝,勤勉为政,未敢倦怠。然国本未立,社稷黎庶皆忧。朕无所出,但观宗室子钟垚,秉性宽厚,笃学不倦,通晓孝义,谦逊知礼,宜乘鼎业,可堪担任。今册尔为皇太弟,所司具礼,以时册命。”
钟垚朝着钟晏如下跪,接过诏书,颔首道:“臣弟定不负陛下厚望。”
少年青涩的声音还在颤,担抬头与钟晏如对视时,眼神不再乱飘,已有属于储君的沉稳的雏形。
“起来吧,”钟晏如弯腰将他扶起来,牵起他冰冷的手,“往后早朝,皇太弟会跟朕一道听政,他尚年幼,望诸位爱卿尽力辅佐,不吝教诲。”
这下真是一语兴起一片哗然。
就连林怀钰与林尧晟也是刚刚才得知他的抉择,惊讶地抬眼。
容清则不动声色,知晓他那日的劝说到底是起了作用。
万幸,帝王还没有到不可救药的地步。
纵然有人不满意,觉得过于轻率,但帝王金口玉言,绝非是要跟他们商榷。
趁早定下皇太弟的人选,免得日后皇室内因争权流血,倒也是件好事。
在位三年多,臣子们明面上不说,却将钟晏如的知人善用看在眼里。他看准的人,想必不会差到哪里去。
一番心思挣扎间,以林怀钰为首,群臣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钟垚垂眼看着这些向自己臣服的大人,心里很清楚,他们拜服的是钟晏如,不是目前德不配位的自己。
但总有一日,他会向百官证明,他是个能够继承大统的储君。
实则钟晏如并非临时起意,很早的时候他便开始考虑起储君的人选,以封住朝臣们的口,免得他们刁讦宁璇。
一开始,他就没将目光放在自己的那几位皇弟身上。
年纪长些的性子已经定下来了,再想纠正没那么容易;年岁小的,要耗费他太多心力,他等不及。
更何况,他们流着成帝的血,让他们登基,无疑便宜了成帝。
旁支里的钟垚,是钟晏如唯一觉得有眼缘的。
这孩子有双乌黑明亮的眼睛,旁人着急在他面前表现自己时,只有他默然待在角落,悄悄地打量他。
少年的眼中没有对富贵名利的渴望,澄澈又通透。
钟垚幼年失恃失怙,因此被收养在宫里。
成帝子嗣众多,岂会注意到这个旁支血脉。
宫里的人捧高踩低,他早早见识过世态炎凉,是以性子温顺但并非没有主见,吃过苦耐得住寂寥,仍能保持忠孝,对身旁教养他的宫女敬重感激,这份赤子之心实在是难得。
当钟晏如问钟垚想要什么赏赐时,他没有为自己讨要任何东西,而是请求为患有嗽疾的宫女传太医。
那一瞬,少年们高下立见,钟晏如便有了答案。
后来,他又悄悄观察少年许久,最终确认人选。
如今王朝昌宁,并不需要雄心勃勃的帝王,而需要一位仁明爱民的君主。
钟垚秉性端直,天资灵秀,再经由他亲自教导,有似容清、林尧晟等肱骨之臣加以辅佐,假以时日,一定会成为贤主。
按照他原先的计划,他会将少年放在宁璇与他身边教养。
宁璇心软,绝不会迁怒于无辜的钟垚,相反,她会尽力照拂这个孩子。钟垚知恩图报,自然也会尊敬宁璇,护着宁璇。
有这样的储君在,往后如若他有什么三长两短,宁璇也能安然度过余生。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甚至还没让钟垚与宁璇见上一面,宁璇就撒手人寰……
钟晏如眸底掠过悲恸之色,攥紧拳头,继续下达旨意:“右都御史林怀钰兼太弟少傅,即日起入东宫教授皇太弟。”
林怀钰握着笏板,躬身道:“微臣接旨。”
从这日开始,皇太弟钟垚近乎与帝王形影不离。
金銮殿、景阳殿,御书房,到处都有一大一小的身影。
除了跟随钟晏如的时辰,回到东宫之后,少年亦未有松懈,时常挑灯夜读。
钟晏如不说,他却也明白,正常的皇子七八岁便开始接触六艺,而他今年十二岁,堪堪囫囵读过四书五经,起始已经太迟了。
若笨鸟还不肯先飞,就要被人遥遥甩在身后,这是嬷嬷教他的道理。
昔日他总艳羡其他皇子们能够去上书房听大儒授业讲课,反观他自己,拢共拥有的几本书陈旧得翘起了页角,泛黄也就罢了,还残缺不全,读了上半篇,寻不到下半篇。
但他也足够珍惜,因为那是嬷嬷戴着叆叇织出绣品给他换来的。
现今他身边是天底下最博闻强识的先生们,可看的书卷帙浩繁,有着用不完的笔墨纸砚,此刻再不用功,更待何时。
钟垚不想对不住他们的栽培,更不想对不住自己。
钟晏如得知以后,并未阻拦,但叫夏封准备了滋补的汤药送过去。
毕竟少年正在抽枝的时候,若总是废寝忘食,荣养跟不上,会影响身子发育。
于是,钟垚宛如被拭去灰尘的璞玉,肉眼可见地成长起来。
谁能想到这个进退有度、沉静大方的少年,彼时一见到生人就想要往钟晏如身后躲呢。
短短一个多月,某日林尧晟忍不住偷偷跟钟晏如说:“殿下如今周身越发有天潢贵胄的气度了,陛下果然是慧眼识珠。”
闻言,钟晏如抬眼去瞧端坐在案牍前的少年。对方眉目专注,执笔在纸上誊写。
林怀钰是个严师,讲究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储君日后少不了批红,因此最近这段时日他请来名家,督促钟垚勤勉练字。
反复誊写修正是件极其枯燥的事,但钟垚一笔一画,无有半点不耐。
是个可教的苗子。
然而还是慢了些。钟晏如的低语被风吹散,模糊不成调。
饶是他再怎么疯狂地嗅闻,宁璇留下的衣裳也没有她的香味了。
目下他勉强还能在人前维系正常的模样,可私底下,他的疯意已经要压制不住了。
前夜,他照例抱着旧衣入眠,梦中又出现那肆虐的大火。
他在梦里歇斯底里地吼叫,自以为不过是场噩梦而已,醒来时,却发觉那件衣裳被他撕裂出一个口子,榻上的衾被混乱地堆落在地。
接着,他对上夏封颤动的瞳孔……
在皇宫停留得越久,对宁璇的思念便如山倾海泻,催得他迟早要撑不下去。
就连他自己也不知晓,他会在何时彻底沦为一个疯子。
他务必得在这之前,目睹钟垚能够独当一面处理朝政,但他心知,钟垚已然竭尽全力追赶,他不能够向一个十多岁的少年施加重压。
半晌没等到他的回应,林尧晟偏首看他。
帝王负手而立,侧颜晦暗不明,广袖被冷风灌满,飘飘然仿佛就要随风而去。
林尧晟忽然生出一种随时就要抓不住他的惊慌。
这些日子,钟晏如镇静从容,从没在他跟前表露出颓丧难过。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以为他已经从失去宁璇的痛苦中抽离出来,可林尧晟清楚,他心中绝对不似面上那般平和。
寻死觅活固然叫人担忧,可寂若寒潭难道就是正常的吗?
钟晏如缘何要倾尽心力去培养一个储君?
储君若能分担朝事、主持大局,再然后,他这个皇帝又该何去何从?
功成身退吗?怎么个退法?
是要当太上皇,还是退去皇陵?
这个想法甫一冒出来,林尧晟惊得满背都是冷汗。
“陛下,”他将他拉至一边,急声问道,“你实话与我说,你为何要早早定下储君?”
没想到他会问及此事,钟晏如神情僵顿,未能应声作答。
林尧晟还有什么不明了的。
钟晏如扯起唇,笃定道:“子臻,你猜到了。”
“三年前,我记得我便同你提过,我做不了圣明君主。”
瞧见对方难看到极点的脸色,钟晏如宽慰他道:“你放心,我暂且不会寻死,但这皇宫,我如何都待不下去了。”
皇宫里处处都承载着他与宁璇的共同记忆,是他的伤心地。
“活了二十年,我也想去宫外瞧瞧天大地大。”
他远眺前方,视线却被宫墙殿宇遮挡,嘱咐说:“你切莫在钟垚那儿露馅,他是个好储君,来日亦会是个好帝王。你跟着他,青史留名自是不必说。”
青年咬着齿关,恶狠狠道:“你这个混账……”
钟晏如了然,他这是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