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许久, 钟晏如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宁璇的死是假的,可一想到那具模糊的焦尸,他根本无从冷静地思忖与调查那日的诸多细节。
他好不容易用了两年多的时间接受宁璇的死去, 今时今日,竟然有人信誓旦旦地告诉他宁璇根本没死。
简至是荒唐至极。
可恨的是, 他竟然因为这句空穴来风的话暗暗生出几分侥幸的希冀。
“陛下莫以为我是在开玩笑,宁璇姑娘的确没死, 并且活得好好的。”德王再次强调自己所言非虚。
“我凭何相信你说的话?”不知不觉,钟晏如已坐直身子。
因为对方着实没必要拿此事诓他,德王或许真的知晓部分内情。
德王正色道:“因为当初那场大火便是我联同宁姑娘一道设计的。是我顾忌陛下会被儿女私情冲昏了头脑, 于是悄悄找到宁姑娘,正好她也有离宫的念头,我便顺水推舟将她送出皇宫。那具女尸是我特意比照宁姑娘的身量寻来的替代品,被火一烧, 面目全非,任谁也认不出来。”
“只是我没想到, 陛下待她竟是这般情深意重, 甚至想要为她殉情……是我低估了你对她的喜爱。”德王越说越觉得唏嘘,谁承想成帝那样薄情的性子,生下的儿子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痴情种。
“眼下王朝有了位可靠的储君,陛下对皇室而言已没有那么要紧。臣不忍见陛下在欺瞒中郁郁而终,是以将事情的原委和盘托出, ”他道,“臣自知犯下欺君之罪,陛下想要怎么罚臣都行。”
他已是半只脚踏入棺材的年岁,膝下子女皆成了家,没什么值得他牵挂的。
世间浮华风霜、悲欢离合, 他都已见识过,此生无甚遗憾。
然而他迟迟没等到钟晏如的回应。
抬头一看,对面那人垂着眼,一副怔忡的模样,宛若沉浸在幻梦中。
原来如此,原来她没有葬身火海。
那具尸体、烧出来的骨灰,通通都是假的。
宁璇没死,是她骗了他。她不仅没死,还已经背着他离开皇宫,远走高飞。
短暂的愕然之后,钟晏如的四肢百骸都被狂喜的暖流淌过,心底猝然开出一朵小花,整张皮囊都像是被注入了生机,顷刻间鲜焕起来。
日日夜夜的思念与忏悔忽然就有了意义。
苍天果真听见了他的祈求,让他的阿璇能够平安无恙。
他原以为自己会因为又一次被女娘欺骗得如此苦而感到愤怒,但失去她的痛苦太深刻,以至于听闻她还好端端地活着,那些怨恨就变得无足轻重了。
倘非对他、对皇宫无比嫌恶,宁璇也不至于冒着风险假死脱身。
归根到底,还是他做错了事。
连带着对眼前擅自引诱宁璇逃跑的德王,他也懒得追究,毕竟没有德王,也会是旁的什么人。
宁璇的心不在他这儿,终究是他自己没有本事留住她。
千头万绪不知从何开始梳理,唯有那一份欣喜是笃定的。
只要她还活着,一切都好说。
此刻意识到宁璇尚存于世,钟晏如当即生出一种冲动,想要抛却种种阻碍,马上就赶去见她。
他想要亲口告诉她他知晓错了,告诉她这些年他很想她。
光是这样想着,钟晏如浑身的血都滚沸起来:“她现在在哪儿?只要你告诉我实话,我可以既往不咎。”
德王摇摇头,“我的人起初将宁姑娘送去了荫县,但在那之后,她便与我断开了联系,所以我也不知晓她如今的去向。不过,我曾给了她一份伪造的路引,陛下可从此物上入手追查。”
生怕他不信,男人道:“事已至此,我没必要在这件事上跟陛下兜圈子。”
王土疆域千里,女娘就如出笼的鸟儿,动身去哪里都有可能。
想要在茫茫人群中寻到她,好似海底捞针,但较之前两年的“阴阳相隔”,钟晏如已然十分满足,仿佛吃了定心丸。
纵然他不清楚她身在何方,但他们正同处于一片人间。
翻山越岭,飘洋渡水,他总能循着蛛丝马迹找到她,与她重逢。
钟晏如沉声道:“好,我明白了,王爷先退下吧。”
万万没想到他会将此事轻拿轻放,德王颇有些错愕地反问:“陛下不怪我吗?”
“腿长在她身上,她想要离开,谁又能拦得住呢?”钟晏如自嘲地笑笑,“何况今日若非王爷向我坦白真相,我大抵要死不瞑目,抱恨终生。”
假使没有这场精心设计的生离死别,宁璇可能会在宫中郁邑寡欢,而他则还执迷不悟、步步紧逼。
到那时,女娘当真做出宁为玉碎之举,一切悲剧就都无法挽回了。
失去了方才懂得珍惜,别离后才知晓宝贵。
这两年多的分别,于他们而言,不一定是件坏事。
“陛下变了许多。”德王瞧着他,有些意外他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青年终究也算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成长起来的,如果可以,德王希望他能够修得圆满:“若陛下不介意,那臣就倚老卖老一回,与你说些掏心窝子的话。”
“晚辈听闻王爷曾与王妃伉俪情深,王爷作为过来人,愿意赐教,我感激都来不及。”钟晏如露出谦逊求教的神情。
提及德王妃,男人的眸光不自觉温软下来:“我与王妃她并非一开始就情投意合。彼时迎娶她,是由先皇与我母妃商定的。皇室姻亲讲究一个利字,她是锦州首富杨家那一辈的独生女,若成为皇家儿媳,对皇室来说会是极好的助力。”
对这位德王妃,钟晏如亦有所耳闻。
她是商家女,按规矩只能够做侧妃,德王却在她诊断出身孕的第二日急急忙忙进了皇宫,力排众议讨来诏书,将她从侧妃抬为正妃。
“她不似京中的高门贵女,娴淑端方,文静内秀,我们的第一面是在大婚夜,那会儿的她罔顾规矩,擅自掀开红盖头,拆了簪钗,吃起桌上的糕点,故而我对她的印象并不好,想着这一生能够相敬如宾就成。后来,因我后院无人,只好叫她暂且执掌中馈,她仅仅花了两日的时间就将王府历年的账本算得清清楚楚,我才摒弃成见重新打量起她。”
“她虽不擅长琴棋书画,却能将算珠拨动得劈啪作响,盘活铺子酒楼,让银两一箱箱地抬进王府。她虽未读过太多书,在大事上却看得通透,处事进退有度,有着许多养在深闺的女子所不能及的眼界……她从不摆王妃架子,但叫府里的婢子小厮无一不拜服。”
“渐渐地,等我回过味来时,我的眼中便再装不下其他人了。她偶尔的娇蛮、泼辣,不讲道理,在我看来都无比鲜活可爱。明明她与我预料中的妻子大相径庭,但她偏偏就叫我心动。幸而她心里也是有我的……”
记忆中的浓情蜜意令德王弯起唇,然而他转瞬想到好景不长,事态急转直下,又扯平了唇线。
钟晏如顺着他的话问道:“王爷与王妃这般恩爱,可曾发生过口角?”
“这便是我想要跟你说的事了。”
德王深深地叹了口气,“这辈子,我最后悔的便是当初她有喜的那段时日,将她拘在府里,不允许她去铺子酒楼里逛逛。”
“我本意是怜惜她体弱,想让她在府里好好安胎,将琐事交给手下人去做,不必费神去打理铺子。因为此事,她与我吵了一架。是我忽略了女子有孕时心绪会比平常要细腻伤感,她误以为我是嫌弃她出去抛头露面,那时我也在气头上,一时说错了话。”
“翌日我再三向她道歉解释,以为消除了芥蒂,却没料到这事终究成了她的心中刺,被她暗暗记下。她神思越发倦懒,即便太医嘱咐她该多多走动,可她怎么也提不起劲,以至于生产时发动困难……”
德王仍然清晰地记得,那夜婢女们端着一盆盆血水从屋里走出来,屋内是稳婆一声声的催促以及女子声嘶力竭的的呼喊。
度日如年的等待之后,他看见的是榻上面色惨白的发妻,对方费尽力气勾住他的指头,那是仅有他们二人知
晓的暗号。
拉了钩,就是一生都得遵守的诺言。
她叮嘱他千万照顾好他们的孩儿,说完这句话后,女人哀切地凝视着他,似乎还要什么未竟之语,却终究缓缓阖上了眼。
他慌乱地唤她姓名,可怀里的人一点一点地失去血色,变得冰凉……永远不会再醒过来。
“我曾答应过她,不会阻拦她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可我还是食言了。走访铺子打理账务对旁人来说,或许是负担,她却是打心眼里喜爱做这些。我自以为是为她好,实则是委屈束缚了她。”
爱妻的离世就像是一场连绵不绝的阴雨,过了几十年,德王的心头仍旧一刻未曾停歇地盘旋着悔意。
万幸钟晏如与宁璇还没有走到那一步。
他的经历若能被后人当作前车之鉴,也算是种慰藉。
德王哑声道:“陛下,有情人之间若想要长久,必须得互相迁就成全。陛下自幼要什么,就有什么,骨子里习惯了被人捧着,双目清高,不肯低头俯就。可感情不是用钱财与权力就能够换取的,你情我愿,谁也不比谁高贵。你心悦宁姑娘,却不过问她的意见,强势地将她占有,换做是谁都无法容忍。”
“陛下若还想与宁姑娘有以后,就该好好地改改自己的性子,凡事以她的想法为先,该退让的时候就退让。莫要落得我这般下场,后悔莫及。”
钟晏如颔首道:“王爷的这番肺腑之言,我都记下了。”
他看得出来,德王是由衷地想要帮他,大抵亦是想弥补自己过往的缺憾。
送走德王以后,钟晏如垂眼去瞧腰间系着的香囊,指腹一寸一寸地摩挲过其上的金盏草纹样。
金线栩栩如生,并未因为年岁更替而黯淡。
香囊还在,绣香囊的人也没被他弄丢。
半晌,他都还陷在某种飘飘然的境地里,甚至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幽锋。”待稍许冷静后,钟晏如朝着虚空唤道。
幽锋已然听见了他们间的对话:“属下这就带几个人去追查宁姑娘的下落。”
“她心性谨慎,在外行走用的未必是真正的姓名,”钟晏如思忖了片刻,交代道,“动作隐秘些,找到她之后不要惊动她,立即向我回禀。”
幽锋道是,随后消失。
钟晏如捏紧香囊,心道,阿璇,我很快就会来寻你的。
*
璟暄五年六月十五夜,窗棂外的圆月好似银盘,更有繁星点点,照得屋子里无需点烛,也清亮得能瞧见四围。
宁璇收拾好了包袱,环顾起这间她住了两个多月的屋子,心里自然是有几分不舍的,但想到即将去往的锦州,她的心情又松快起来。
据说锦州那儿的瘦月湖堪称一绝,夏日莲花满池,风动荷叶引清香。此刻她紧赶慢赶过去,恰巧能够观赏到好光景。
许是清晖太亮,宁璇躺在榻上,莫名没了睡意。
随手抓了件披风穿上,她推开房门,坐在庭院内的石桌旁,不可避免地想到京都的月亮是不是也这么圆,还有那人此刻又在做些什么。
今日她去到镇上租赁马车时,无意间听到人说,当今圣上病重,已下旨由太子掌权监国。
听到远方故人消息的那一刻,宁璇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滋味。
她根本不敢趋前多问两句,头也不回地跑了回来,仿佛背后有什么可怖的怪物追赶着她。
钟晏如病重,具体是病到了什么程度,她无从得知。
她不想自作多情,却还是不禁去揣测他的病倒是否与自己有关。
倏尔有阵微凉的夜风拂过宁璇的面颊,吹得她清醒了许多。
当初她既然选择离开,那么她与他便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他是死是活,是喜是悲,与她都没有干系。
说不准对方早就将她当作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置之脑后,只余下她在庸人自扰。
这样想着,她的心胸豁然开阔不少。
走进屋子前,宁璇猝然回首张望了圈。
偌大的庭院里唯有风吹草动的声响,并无其他可疑的踪迹。
她摇了摇头,将那种异样的感觉撇弃,心道,她果真得歇下了,明日还得赶路呢。
女娘不知道的是,在她安眠之后,藩篱内侧躲闪的人无声无息地站起身,将字条塞入信鸽脚边不易觉察的竹筒内,接着举手放翔。
不过几息间,飞奴便振翅消失在天边,朝着北边的京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