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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驾崩哀诏

作者:雨星澄 当前章节:5844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8:40

梦见这般不着边际的事情, 宁璇哪里还能够有睡意。

她叹了口气,决定起身,这一动, 惊觉自己像是被什么重物碾过一般,双腿发软, 浑身脱力。

子不语怪力乱神。

宁璇撇去那些令她又羞又躁的胡思乱想,推开屋门。

天正蒙蒙亮, 好在屋里点着灯烛,不至于无法视物。

汪汪——早就听见屋内的动静的黄耳蹲守在门外,还没见到她便激动地叫喊, 身后的尾巴摇摆着甩出了残影。

“稍等。”宁璇仔细脚下踩到围着自己转圈的它,走到庖屋起灶烧水,顺道将昨日隔壁郝婆婆送来的包子也给蒸上,等一会儿沐浴好她就能够吃上口热乎的。

灶到宁璇的腰间, 黄耳两条前腿悬空就要立起来,也够不着边沿。

它只得嗷呜嗷呜地叫, 乌黑的豆眼紧紧地盯着倒放的碗。它知晓那里头盖着骨头, 嘴旁的涎水怎么都挂不住,馋得没招儿。

“喏,给你。”宁璇摸了摸它柔软的头顶,任由它心满意足地叼着肉骨头跑开。

它习惯在柱子底下吃东西,约莫是被前主人教的。

一根有手掌大的骨头几下就被狗嚼碎吞咽进肚, 黄耳舔了舔嘴,又屁颠屁颠地朝宁璇跑过来。

宁璇瞧出它的意犹未尽,摊开空空如也的手掌。

黄耳于是趴下来,留给她一个失落但倔强的背影,令宁璇啼笑皆非。

这是宁璇来到锦州的第十五日。

许是积攒了与牙行交涉的经验, 这次她出奇顺利地寻到了未来几个月落榻的地方——一间藏在巷子深处的宅子,虽说从外面看破旧了些,但胜在清静干净,租金便宜,更关键的是,此处傍着瘦月湖,走几步路就能到湖边吹风赏荷。

宅子的主人是个老翁,在年初的时候离世了。

老翁的子女平素不在锦州,却不想白白空缺着宅子积灰,就委托牙行低价租赁出去,好歹有些人气。

这只黄耳被老翁养了六年多,可以看得出来,老翁待它极好,将它喂得壮壮的,一身绒毛柔顺蓬松。

大抵她果真与这宅子有缘,房牙说黄耳很是通人性,遇见不喜或陌生的人便狂吠不止,凶得叫等闲坏人不敢靠近。

但宁璇与它初初见面时,它便用湿漉漉的鼻头在她脚边嗅闻,最后歪头倒地蹭她。

恰好她是个独居的年轻女娘,能有条看家护卫的大狗,简直再合适不过。

总之,她就这样爽快地付了银子,在此住下。

手头还有些余钱,宁璇并不急于为生计寻活干,悠哉游哉地享受起清闲日子。

瘦月湖湖面远比她想象得还要阔,还要长,风景清嘉。

湖中的荷花袅娜相连,碧叶紧挨着碧叶仿佛没有尽头,大半个县都弥漫着沁人心脾的清香,时有钓叟莲娃乘船拨开湖面,嬉笑声惊得莲下游鱼跳出水面。

日日看,日日都能瞧见不同的景象。

既然来了,她至少要在锦州过夏,等到满湖荷花尽然凋零了再另作打算。

不多时,一锅水就烧开了,滚沸着咕噜咕噜地冒泡。

宁璇伸手掀开足足有手臂围起来那么大的锅盖,水汽登时袅袅上升,熏得人眼睫都难睁开。

最初两次,她躲闪不及,手被烫得红了两三日才消退。

如今她已能熟稔地避开,动作干脆利落地用木瓢舀起热水往浴桶里倾倒。

温热的水流洗去了浑身的粘腻,换上干爽的衣裳后,宁璇整个人复又变得轻盈起来。

她用指尖捏着一个就能管饱的包子,蹲坐在门前慢慢吃,仰头看天光破晓。

包子皮薄馅多,里头包着的是时令的豇豆,剁碎了跟五香肉末搅和在一起,有荤有素,吃起来别提有多美。

宁璇很喜欢清晨时分的这份静谧,鸟雀在枝梢轻啼,清风似有若无,一切声息都很轻,她的心也很安静,安静到什么都不必去想,自然而然地对当前自己的生活感到满足。

又过了一会儿,天就完全亮了,可以听到其余人家窸窸窣窣的动静与说话声。

算准了时辰,宁璇拎上菜篮,准备去市集上买些肉与瓜果。

前两日锦州将将落了场雨,院子里的水井是满的,用手掬起一捧水,是天然的沁凉冰爽。她打算湃些果子,晌午酷热的时候可以吃。

黄耳很乖地留步在大门外,负责看家。

不知是否为宁璇的错觉,黄耳今日异常的躁动,一直在舔鼻子,似乎嗅到了什么危险的气息。

她于是又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才离开。

殊不知墙角处,侧身躲藏起来的钟晏如定定地瞧着她,根本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女娘就会消失不见。

从侗州赶到锦州,一路的胆怯害怕,仅有他自己清楚。

他生怕自己又没来得及追上她。

那种失望经历一次也就够了,他太想要见到她。

黏稠的目光贪婪地、一寸一寸地落在她的黛眉、明眸、琼鼻、檀唇,最后停在她抚摸狗头的手上。

这两年,她清减了些,唇边噙着的笑意却明媚好看。

钟晏如没忍住,还是生出了不合时宜的嫉妒。

为何他不能够是那只黄耳呢?只要摇摇尾巴,叫一叫,就能被女娘温柔地哄着。

被女娘的手抚摩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他仔细地回想了下,上一次宁璇还愿意哄他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但那时的舒适,他永远都不会忘却……她的手是无法言说的温暖柔和,能够隔绝世间所有嘈杂的声响,带给他返璞归真的轻松与幸福。

他也想做女娘的小狗,想要成为她唯一的小狗。

她可以用铁链子将他锁起来,可以在他想要咬她的时候用力地打他、骂他,可以将他关在漆黑的柴房里让他挨饿,只要不抛弃他,怎样都可以。

他愿意每日睁眼闭眼只为见到她。

此刻他曝在青天白日之下,满腔都是阴暗的念头,却可耻地感到兴奋,比大权在握、报仇雪恨等等所有的瞬间加起来还要兴奋百倍。

但是钟晏如告诉自己,他得忍住,他得先收起獠牙,敛起爪子,向女娘证明他是只温驯的狗,不会再伤害她,不会再强迫她。

她喜欢过去的钟晏如,那他就扮回过去。只要她喜欢,他伪装一辈子也甘之如饴。

在被她重新接受之前,他必须得装作纯良无害的模样,得大度地接受她抚摸亲近那只平平无奇的黄耳。

至于最后谁能争取到宁璇的芳心,还是得各凭本事。

钟晏如不信,他会比不过一只连话都不会说的笨狗。

纵然想得很好,但经过那只乱叫的狗跟前时,他依旧冷冷地乜了它一眼。

黄耳朝着他咧嘴龇牙,蹬直后腿,见来者不为所动,又狠狠地发出一串咆哮。

钟晏如轻嗤出声,丝毫不惧地回视。

觉察到这位陌生男子周身散发出的无形冷意,黄耳转了转眼珠,能屈能伸,低低地呜咽示弱。

市集上已经有了许多出来采买的人,摩肩接踵,吆喝叫卖,热闹极了。

这些摊主鱼龙混杂,卖的东西也是稂莠不齐,但有一点是一样的。

宁璇初来乍到不过几

日,这些人已能热情地与她打起招呼,仿佛与她相识多年:“璇娘子来了,娘子看看想买些什么?”

“我家今早新捞上来的鱼,足有一尺三寸长,娘子想要的话,价钱好商量。”

宁璇一一回以礼貌的颔首,一面注意着脚下。

烂菜叶、坏果、不小心碰碎的鸡蛋、被拣出来的鱼虾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地上泥泞湿滑,加之往来人多,若穿着素白的鞋进来,出去时便脏污得不成样。

吃过一次亏之后,她每次过来都会特意换上一双旧鞋。

她直接奔着常光顾的一家果子行去了,这家的果子非常新鲜,果皮上往往还沾着清露。

几乎无需挑选,就都是汁多味甜的好果子。

家里只有她一个人,许多果子又不能够长久地放着,所以宁璇仅仅挑了小半篮就及时收手,紧接着去买豚肉。

她自己偏向于吃腈肉,然而考虑到馋嘴的黄耳,倒不若花更少的价钱买些五花肉。

实则市集上肉的价钱相差无几,毕竟屠夫们都是通过气的,不能坏了规矩,故而宁璇每次都轮换着买,也当作是结交新面孔。

这些经验都是她这两年慢慢积累下来的。

女娘的身影如同滑溜溜的鱼一般,驾轻就熟地混迹于各个不同的摊位。

倘非他的眼神一直未曾离开过她,钟晏如想他或许是要跟丢的。

人来人往掀起的汗臭味、血肉的腥味与菜果天然的香气杂糅在一处,统统搅和成股恶臭,难闻得叫人想要掩鼻。

更别提周遭一刻未曾停歇的说话声,比之议论纷纷的的早朝更加聒噪,礼节在这地盘上不管用,撕扯着嗓子喊话成了唯一管用的法子。

没有一处不在挑衅着钟晏如的神经。

可想到原本是官宦小姐的宁璇能够毫无芥蒂、习以为常地行走其间,他忍着额角的鼓动,紧紧地尾随女娘。

趁着屠夫将肉切碎的工夫,宁璇听了一耳朵旁边两位妇人的谈话,无非是些家长里短,却自有平平淡淡才是真的乐趣。

忽然间,市集的入口有一匹快马疾奔而来,马上的驿卒插着白羽翎,高喊道:“都让让,都让一让!八百里加急的哀诏!今上宽慈,特准百姓立着接旨。”

众人顷刻齐齐停下手中的动作,原本喧闹的市集骤然寂静无声。

五年前他们才经历过一次国丧,对仪式心知肚明,该摘冠的摘冠,该卸饰的卸饰,缄默地等待宣旨。

宁璇跟着身侧的妇人一道低下头,心里则似炸开了滚滚惊雷,叫她一时间脑子被空茫占据,什么都顾不得想。

钟晏如隐于人群,摘下帏帽,也没料想到,他能在此地刚好听到自己的哀诏。

驿卒拔高嗓音,让在场的人都能够听清楚:“今上驾崩,自诏到日,官吏军民素服二十七日,严禁奏乐,市集暂闭五日,不得屠宰牲畜,百日内不得婚丧嫁。”

宣告完毕,那面沉如水的驿卒又匆匆地离开,马蹄溅起许多泥点子。

一任帝王故去就意味着新帝的出现,他还得去面见州县的官员,督促官府张贴告示,将新君的身份与年号广而告之。

直至一人一马远离,市集内才渐次响起低低的絮语,好似石子落入湖中后泛开的圈圈涟漪,但如何也回不到起初的热闹。

货郎们自认倒霉,明面上却不敢有任何不满,用布将摇铃裹起来,不再做买卖。

百姓也收拾着先后归家,人潮缓缓地往外抽离。

屠夫将砧板上切到一半的肉继续剁碎了,便收起刀,转头见到宁璇仍驻立在原地,神情呆愣,好心提醒道:“璇娘子,璇娘子?你的肉。”

宁璇被唤回神思,提起满载的菜篮,对他道声多谢,随即木然地跟随着其他人往外走。

还是刚刚那两位妇人,其中一位的手肘无意识地挤着她,低声对同伴说:“我记得上头那位不是才二十多岁吗,怎么就没了?”

“谁知晓呢?”另一位妇人是不甚在意的口吻。

虽说死的是皇帝陛下,可帝位变更、王朝更迭,距离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委实是遥不可及。许多人穷极一生,都被困囿在这小小的村子里,连达官贵人的衣角连见不到,遑论是九五之尊。

一时震惊以后,他们照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盯牢自己的一亩三分田,踏踏实实地想明日该做什么活,又能吃什么。

“要我说,他还真是个难得的好皇帝。这些年官府换了青天老爷开始惩办冤错旧案,今岁县衙甚至抓了好几个仗势欺人的恶霸。夏秋的税也少了,我与我家汉子每年都可以有些盈余的钱,等到年节的时候买鱼跟肉吃……再说今日,他既没有让我们跪着听旨,也没有威逼我们夹道哭号,”妇人越说越觉得可惜,“这般贤明的好皇帝,怎么就没能长命百岁呢?”

“这倒是……”另一位妇人听着她细数起先帝的好,也有些动容,“若要我为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哭得死去活来,我可嚎不出来……”

当今的皇帝死了,也就是钟晏如死了。

宁璇到此刻才从混沌的脑中整理出些思绪,将这两者关联起来。

是啊,他也才二十二岁,怎么就……

出宫两年多,她怎么也想不到,会听见他的死讯。

明明是炎炎夏日,人挨着人联袂成云,宁璇却觉得如坠冰窟,身上的骨头活像被抽走了,留下一具空空的躯壳怎么也动弹不得。

她爱过他,也恨过他,唯独没有想过要他死。

这两年里她自认为已经放下前尘往事,心境尤其平和的时候,也动过为远在京都的他祈福安康的念头。

他是一国之君,亦是宁家的恩人,于情于理,她都该盼着他好。

而如今,这个曾在她生命里强势地镌刻下烙印的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离开了人世。

宁璇不知晓德王有没有在钟晏如阖眼前告知他真相。

一想到他可能怀揣着本不该承受的悔恨不明不白地死去,她的心底仿佛被捅开一个窟窿,不大,却痛到让她全身发麻。腕间因此脱了力,那菜篮子忽然变得异常沉重,霍然翻落在地,篮子里的菜果掉了出来,朝四处滚动,经过诸多人的脚边。

“小娘子!你的东西掉了。”

“小娘子,你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

……

耳畔纷杂的关切似在远处,又像在近旁,宁璇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眼泪争先恐后地溢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都能想到大庭广众之下自己有多狼狈,说不定还会被当成疯子。

可泪水怎么也擦拭不完,她蹲踞下去,徒劳地就近捡拾着沾上尘泥的脏菜脏果,手不听使唤地在颤,像是得了什么怪病,好不容易捡到一个果子又从她手中松落。

她哑声说对伸手帮助她的人重复说着谢谢。至于到底有没有发出声音,她不知道。

过了片刻,围在她身边的人少了。

宁璇蜷缩着身子,伤心随同眼泪的流出发泄出一部分。

待她暂且平复了些想要站起来时,隔着泪花,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只指骨分明的手握住她的指尖。

这无疑是很眼熟的一只手,腕骨微微凸起,温润如玉。

今早她才在梦里见过,甚至还主动抓着磨蹭过脸。

“阿璇。”清凌凌的嗓音进一步验证了她的想法。

女娘不可置信地抬起眼睫,逆着光瞧见一张原以为此生无法再见的面容。

青年身着白衣,修晳清俊,唇边浮起点无可奈何的淡笑。

他又唤了遍她:“阿璇,你是在为我伤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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