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宁璇睡眼惺忪地推开屋门,瞧见院中郎君的背影透露出几分被抓包的僵硬。
她绕到他跟前,这才发现地上散落着被劈得七零八落的柴, 有的粗如人臂,有的又细薄如雪片。
钟晏如挽起袖子, 露出一截劲瘦的胳膊,其上青筋蔓延, 有汗水淌过,他的手中紧握着斧头,很显然做了些什么。
宁璇是知晓他的力气的, 尤其是动怒时以及在床榻间……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她将之归结于早起脑子的混沌。
到底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人,做起粗活来像是添乱。
见她望着地上的一片狼藉,神情难辨, 钟晏如面上露出鲜少会有的赧然:“稍后我会收拾好的。”
他也没想到,看着就是卖力气的活儿, 真正做起来却另有玄机。
立好的木柴总是会被他一斧头劈歪, 抑或是用力不对劲,砍出来的一块厚一块薄。
不仅如此,他的虎口处还被木刺扎中,隐隐作痛。
今日说好了由他来筹备她的生辰,宁璇本不欲多加干涉, 但他手中那把斧头是个老物件,经不住他的摧残。
“给我。”宁璇动利落地用襻膊将袖子挽起来,随后接过那把斧头,又从杂物堆里翻出一把柴刀。
跟女娘纤细的身量相比,这两把工具委实算得上沉重。
但宁璇面无表情地分别用两只手拿着它们, 熟稔又轻松。
她捡拾起被钟晏如劈岔的一根稍细的柴,将柴刀锋利的一面对准柴的纹理,浅浅地嵌入。
只见女娘没怎么使力,往地上轻轻一敲,那柴自然就从中间劈开成两半。
怕他看不懂似的,宁璇重新拿来两根柴,同样是省力又快速地劈好柴。
“至于粗胖些的,再用斧头,适才你拿斧头对付这些细柴,杀鸡焉用宰牛刀。”说起这些活计里的关窍,她眼里映出秋水般的亮色,头头是道。
碗口粗的柴在她的手下,切口整齐,宛如纸捏的一般。
钟晏如光顾着愣愣地看她的脸,以至于分不出目光去注意她的示范。
若这一刻能够停驻,该有多好。
“你来试试。”宁璇忽然转过头,叫他仓惶地错开眼,心跳怦然。
而夏日炎炎,男人挨过来时,身上滚烫的气息侵染了宁璇周围一片,令她无法忽视。
递过来的柴刀把柄上还残留着女娘的温度,钟晏如下意识攥紧,迎合上那股暖意。
大抵聪明的人天生悟性高,男人再尝试时,姿态间有胜过她的苗头,“粥已经煮好了,你可以去盛着吃。”
宁璇功成身退,去到庖屋用饭。
他用的是她上次采买的食材,做了一道煎豆腐与清炒黄芽,配上熬煮得略稠的白粥,都是好克化的东西。
一一尝过菜的味道,她舔湿唇缝,有些意外。分别的这两年里,他身处皇宫,厨艺还能精进。
一碗粥下肚,空虚的胃里顷刻就活跃起来。
虽说吃得一头是汗,但整个人都清醒了,充满了精气神。
待她出来时,惊愕地发现他竟然将原本堆积得足有孩童高的柴全都劈好了。
他正用笤帚将地上的木屑碎片清扫干净,然后将东西归于原位。
再一瞥黄耳平常进食的饭碗里,也装好了碎碎的肉糜。
黄耳推土似的张口吃肉,几乎不用咀嚼,狼吞虎咽,仿佛晚一瞬就要被饿死。
她悄悄看着钟晏如在院子里来回走动的背影,一晃神的工夫,莫名觉得此刻的他看起来颇为宜室宜家。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就被她慌忙地摁下去,因为被她臆想的人像是背后开了天眼,猝不及防地转过身来,趋前走到距她一步之遥的地方。
“阿璇,我需要出趟门,劳烦你给我留门,”他道,“晌午之前我会赶回来做饭的。”
男人的面容被汗水浸湿,非但没被烈日晒红,拭去汗滴时露出的肌肤反而愈发皎然。
宁璇无意问他要去做什么,微微颔首。
直至他离去,她方才滞后地意识到,他们刚刚的对话太像是离家前的夫婿嘱咐留守内院的妻子。
*
钟晏如的确是骗了宁璇,幽锋等人尚且在村上的客栈里候着。
他一路走到客栈,与几人言简意赅地打过招呼,拿上包袱,转而去买长寿面以及今夜要用到的物件。
来见她时太过
匆忙,他为她事先备好的生辰礼并未随身携带,却也是件好事,那日暴雨淋漓,若将东西淋坏了,那他百死莫赎其罪。
前两年的生辰,他也都为她准备了生辰礼物。
那时他以为她已入轮回,便在她的生辰前夕去了趟万国寺。长阶漫漫,他一步一叩首至山门,祈求方丈给他带去的长命锁主持开光法事。
被僧人齐整的诵经声环绕时,他心底难得感到一份平静。
他默道,愿下一世的宁璇能够无忧无虞,长命百岁。
此外,他还在地藏菩萨殿为林梓瑶供奉的长明灯旁,添上了一盏属于女娘的长明灯。
方丈从旁叹息道阿弥陀佛,问他是否后悔当初强求来这段情缘。
佛前说不得谎话,钟晏如哑声道是。
数个孤枕难眠的夜里,他甚至悔恨过跟宁璇相遇。
倘如他们不曾相见,他就不会一步错,步步错,害得女娘香消玉殒。
离开万国寺前,方丈领他去看那年他为她抄写的药师经,那沓纸被压在众多经文之下,页角已经泛黄。
……
此次来锦州,得见宁璇,他自然要将生辰礼物归原主。
他回来时,女娘在廊下发出嘬嘬嘬的声音逗黄耳。
黄耳撒欢似的打滚,一身短短的绒毛被日光照得如金丝一般,熠熠生辉。
这一幕像是吉光片羽,值得在他的记忆里鲜明许多年。
余光瞥见他的身影,宁璇没停下揉黄耳的发顶,然而黄耳不买早上是他放饭的账,登时翻身起来,警惕地盯着他经过。
钟晏如放下包袱之后,径自去了庖屋。
按照哀诏的旨意,百姓需得二十七日不能茹荤,仅能食疏粥。
但先皇本人并不将这礼俗放在眼里,被葱段激发出来的肉香味很快就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黄耳耸动鼻子,也渐渐地向庖屋靠近,却碍于对钟晏如的惧怕,始终不敢踏入。
这气味难以阻拦,不出片刻,便能飘到邻家去。
即便清楚邻里应当不会将这僭越逾矩的事情抖露到官府,但她还是不免感到心虚,坐不住了。
她忙不迭起身到庖屋,遥遥立在门口,问道:“饭好了吗?”
钟晏如掀起眼,看出她脸上的欲言又止,旋即反应过来缘由:“你不必担心,此事绝不会传出去。今日是你的生辰,阖该吃些好的。”
他说得这般斩钉截铁,宁璇选择相信他。
热腾腾的三道菜被他端出来,分别是炙金骨,鼎湖上素还有草菇西兰花。
宁璇没问他是如何买到排骨与这些食材的,她对他那日的扯谎心知肚明,什么身无分文、沦为庶人通通都是假话。
今日是她的生辰,她心安理得地执筷享用起这三道她爱吃的菜。
见她食指大动,钟晏如唇边浮起一抹清浅笑意,宛如雪山之巅逢春解冻的泉水。
不枉他花费月余跟着御厨学了这几道菜式。
宁璇吃得腮帮子鼓鼓的,不忘记施予黄耳一块排骨,叫这只老狗也沾沾她这寿星的喜气与福气,争取长命百岁。
抬起头时,她不巧撞进钟晏如专注的眼神,惊觉对方自始至终压根没动筷,许是一直在看着她。
脸颊噌地热辣辣的,她只得佯作不知情,继续埋首用饭。
好在对方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移开了炽热的视线。
吃人嘴软,宁璇摸着比平时多填了一碗饭的肚子,殷勤道:“我来收拾吧。”
腹内实在是太饱,她一时半会儿也不能去歇午。
钟晏如没言语,将碗碟叠起来,不愿叫她出力。
半日都闲得没事做,她抻了抻腰,双手托着脸,百无聊赖。赶在那人走出庖屋之前,她悠悠地迈入西厢房,将屋门关上。
屋门就此阻隔了那道落在她后背的复杂眸光。
一日清闲,过得却也快。宁璇小憩起身,外头暮色四合,残月如钩,已上柳梢头。
庖屋内钟晏如又已开始张罗,天幕光亮几乎要被黑暗吞噬之时,一碗长寿面被摆在她跟前。
钟晏如低声道,“阿璇,生辰吉乐。”
桌角放着的灯烛轻晃,光影于是在他偏浅的眸底流转,如琉璃宝珠,端的是摄人心魄。
他应是用清水洗过面,鬓发被浸湿,有一缕贴着脸侧的骨骼。
淡极生艳,男人的这副皮囊真是得天独厚。
“多谢。”宁璇按捺住这阵古怪的心颤,温吞道。
比起晌午的菜,这碗返璞归真的长寿面反而更得她心。
仍旧是熟悉的味道,待在皇宫里的六年,她吃的都是他煮的面。
她吃罢搁下筷子,出其不意地,浓墨似的空中绽放一簇烟火。
紧随流光之后是一朵又一朵的烟花,一朵更赛一朵高,紫青红黄诸色,漫天华彩交相辉映,向喧闹人间洒落。
甚至还有木槿花造型的,海棠花造型的,栩栩如生。
正是家家户户用饭的时辰,此刻整个雨关村的人,无论在哪个角落,只消一抬头,就能够欣赏到这浪漫绚丽的场面。
烟花易冷,刹那之间就会消逝。
宁璇睁大眼睛注视着这本不该出现于此的烟火,生怕错过一瞬光景。
当她以为就要销声了,又蹿起一朵,经久不曾停歇。
这样精彩且漫长的烟花,得花费多大的手笔。
她或有所感地看向身旁的人,果不其然钟晏如也在看她。
火树银花于他眼中炸开,星星点点,他却对烟火不屑一顾,出神地盯着她。
“可还喜欢?”再次被她抓了个正着,男人脸不红心不跳,语气极淡地问。
某人并不准备遮掩,隐匿于盛大烟火之中的是他想讨她欢喜的私心。
钟晏如今日出门,就是去嘱咐幽锋拿着禁军的令牌到州县的衙门里知会是夜的这场烟火。
听闻是上头的旨意,官员们自然不会追究。
他原先想邀宁璇去游船,泛湖采莲。
瘦月湖惠风和畅,是男女谈心论情的好去处。然而钟晏如有自知之明,宁璇绝不会答应他的邀约,是以他只能临时变更计划。
心脏跳动如揣着千百只兔子,宁璇没法否认见到烟花的惊喜。
再者说,他如此用心地为她筹备生辰,于情于礼,她都该讲句好听的话。
可话语临到唇瓣,她又别扭地吐露不出来。
“罢了,”伴随最后一簇烟火寥落,四围恢复了原本的昏昧,对方的面容跟着变得晦暗不清,“你若觉着为难,还是别说了。”
瞧着他一头扎进庖屋的落寞背影,宁璇扯平唇线,眼睫如扇。
她是不是做得太过了些。
可她太惧怕再度走进两难的僵局……
沐浴完,宁璇早早地上了榻,却久久没有睡意。
厢房内的隔声不好,她翻身时需得格外小心谨慎,免得发出动静被那人听见。
“笃笃———咣咣”,巷子中传来更夫的敲梆声,男人扯着粗哑的嗓音吆喝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从戌时至寅时,更夫们要经过五趟。
直至三更,那一慢两快的梆子声响起,宁璇心里藏着事,脑子还是清醒的。
快要子时了,他是不是该走了?
倏尔黄耳开始吠叫,她看向屋门,那儿果然有人影。
宁璇不禁放轻呼吸,眼见得他安静地停驻了会儿,转身离去。片刻后,响起合上院门的声息。
他应当走了,他没有跟她道别。
她轻手轻脚地翻身下榻,将披风半搭在肩头,秉烛去往卧房查看,里头空无一人。
钟晏如竟然真的走了。
感到不可置信之余,她心底又夹杂着点说不出的滋味。
再定睛一看,宁璇发觉收拾齐整不似睡过的床榻中央放着东西!
她将烛台放在边上,掀开红布,其中包裹着的是一条长命锁与一枚香囊。
银质长命锁精致繁复,一面錾刻着莲花图案,另一面则是“长命无忧”字样。
锁下垂落着三个小银铃铛,分别刻有“福”“吉”“寿”三字。
香囊里装着是折叠起来的护身符,香囊上用金线绣着平安。
这两样东西下,还压着一张纸,纸上写明她的生辰,落款是丙寅八月于万国寺。
算算时候,那是两年前。
长命锁,原是刚出世的小孩子才需要的物件,有祛灾祈福的寓意。
他在那时准备这些,是因为觉得她已经入轮回重新投胎了吗?
这份生辰礼,兜兜转转,还是被他赠给了她。
仿佛遭遇当头一棒,宁璇攥着长命锁与平安符,脑中嗡鸣。
“对不住……真的对不住……”
她后悔了,适才她该答他一句“喜欢”的。
如果今夜是他们间永久的分别,原该体面些,不留任何
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