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几乎都没睡着, 翌日宁璇看着镜台里眼下缀着两圈乌青的自己,颇为烦躁地搓了把脸蛋。
她强迫自己振作起来,照常去庖屋做饭。
可见得锅中水汩汩冒泡, 她却神思联翩,抬手触到衣襟前压着的长命锁。
银锁微凉, 提醒着她昨夜与钟晏如的不欢而散。
待到她猝然回过神时,锅中的水都要烧干了。
宁璇忙又重新往里添水, 不敢再想有的没的,但大抵是心情不佳,煮出来的面又放多了盐, 咸得她直呸呸呸。
她也懒得再煮一遍,勉为其难吃了半碗面,倒掉一半。
没了钟晏如,黄耳倒是焕发神采, 摇着尾巴在院子里撒欢。
若换做平时,她指定要趋前逗它两下, 但今时她如霜打过的菜苗, 蔫蔫的连走路都没劲。
整整三日同在屋檐下,院子里到处好像都有他存在过的痕迹:被他一次劈好能用大半个月的柴堆,庖屋里他买来剩下的菜果,缸里他打满的清水……
越想越觉得心乱如麻,宁璇赶紧打住了想法。
昨日的烦心事且就让它过去吧, 此前他不在的时候,她一个人不也过得好好的。
今日太阳依旧毒辣,正适合洗晒衣裳。
她将卧房内钟晏如睡过的枕被全取出来,放入盆内,拿起捣衣杵狠狠地敲打, 顺道将心中的烦躁发泄出去,誓要将那人留下的降真香清除干净。
夜里宁璇抱着铺在西厢房内的被子回到卧房,却在将帷帐放下后,嗅到了那股淡而不能忽略的气味。
昔日与钟晏如同床共枕时,她曾被这股气味浸透几百个昼夜。
黑暗中,女娘忿忿地睁开眼睛,想着明日起来需得把所有的窗棂都推开,好好通通风。
……
钟晏如离开的第二日,市集正常开放,但摊前的生意较之五日前惨淡不少,货郎们个个瞧着没精打采的。
街上人人身着缟素,行走说话的声响都被刻意放轻了。
“阿璇。”忽然听见有人叫自己,宁璇转过身去。
见是郝婆婆,她扬起笑容,等对方追赶上来,“阿婆今日也是来采买的?”
郝婆婆点点头:“正是呢,待在家中五日不曾出门,上次买的菜都吃光了。何况,这人上了年岁,更得活泛筋骨。趁着腿脚还利索,我也想多走走瞧瞧。”
老人有些赧然道:“我活了大半辈子,连县里都还没去过呢。”
郝婆婆膝下有两子,长子平日在县里的某家酒楼做跑堂,次子则背井离乡去往栎州。
两人娶妻后各有小家,虽说不时给郝婆婆寄钱寄信,但极少有时间陪伴老人,故而老人家总念叨期盼着中秋与除夕,彼时两人会带着孙子孙女回来团聚。
宁璇一手搀着她,嘴上宽慰道:“阿婆看起来哪里像是花甲之年的人,依我看,您正年轻呢,往后时日还漫长,您总有机会四处走走。”
被她说得心中熨帖,郝婆婆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数你嘴甜。”
两人携手买完菜,一道不紧不慢地往家走。
到了家门口,郝婆婆打量着女娘眉目间的心不在焉,出声问道:“上次晕倒在你家门外的那个郎君可是离开了?”
宁璇没想到她会提起此事,怔忡了片刻道是。
对方接着道:“阿璇,虽然我们才认识不久,但我是将你当作亲孙女看待的。你实话跟阿婆讲,那位郎君是否就是你曾提过的前夫。”
轻飘飘一语掀起宁璇心底千层巨浪,令她险些维系不住神情,露出马脚。
这些年所到之处,也有不少人向她表露过钦慕。
她在侗州时,曾碰到过于难缠热情的一个猎户。分明她已然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对方,那人却误以为她是在害羞,第二日拎着两只大雁叩响她的家门,朗声求娶,嗓门之大足以让整条街的人都听见。
宁璇平白无故被围过来的路人看了场窘迫的热闹,头皮发麻想要钻进地缝里。
纵然她心如磐石不作他想,却也不堪其扰,因此初至锦州,她便编造了来历,称自己是和离后来此游玩散心的。
至于为何与前夫分道扬镳,她随口道对方规矩多,管她太严。
郝婆婆到底是过来人,慧眼如炬,轻易就堪破了她与钟晏如之间的不同寻常。
但见郝婆婆眼神温柔,并非逼问之意,宁璇筑起的心墙便轰然坍塌。
于感情一事上,她素来无处请教其中的困惑为难,或许那些她自以为难抉择的症结在局外人眼中,不过尔尔。
她舔了舔干燥的唇,承认道:“什么都瞒不过阿婆。”
“老婆子我眼睛是不好,心却不瞎,”瞧出她的紧绷,郝婆婆不轻不重地捏着她的指腹,“你看那郎君的神情,是不一样的。”
“能跟阿婆说说你与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
宁璇将人请进去坐,借倒茶的空当厘清思绪。
真正开口前,她忍不住又啜饮两口水,好似这样就能够消弭紧张。
郝婆婆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并不催促。
过了半晌,她字斟句酌,将某些细枝末节隐去,“其实他并非我的前夫。他是高门大户的公子,六年前,我本是伺候他的婢女。起初我观他温润如玉,待我也多加照拂,心底于是暗生情愫。后来他执掌家族,欲娶我为妻,但我顾忌门第之别如天堑,也不喜遵守大户人家府上的那些繁文缛节,就没答应。”
“他面上应允放我出府,转头却将我拘禁起来,哪儿都不准我去,我这才识清他的真面目,那点知慕少艾便化作烟云……三年前,我好不容易脱身逃了出来,不料还是被他寻到踪迹。那日他在门外冒雨立着,是想要求我原囿,同我重修于好。”
“我不想要与他纠扯不清,昨日他病愈,我就将他驱赶走了。”一股脑将藏掖在心底的事说出来,宁璇感到意想不到的轻松。
即便她是长话短说,但前因后果的跌宕起伏不输于任何话本戏文,郝婆婆听得啧啧惊叹:“原来有这么多曲折与隐情……”
老者深深地拧起眉:“他罔顾王法公道囚着你,就没有人能管管吗?”
宁璇不能透露钟晏如的身份,含糊道:“他出自京都世家,身份尊贵,手眼通天,旁人又岂敢为我一个小小婢女去开罪他?”
郝婆婆急忙抓住她的手,眼角眉梢都染着浓浓的担忧:“阿璇,那他如今追到锦州来,你会不会有危险?”
见老者听说了钟晏如的手段还不忘关心自己,她身体里涌入一股暖流,笑盈盈地对郝婆婆道:“您放心,我能保护好自己。何况您也瞧见了,他如今已经离开,并没有再对我用|强。想必他亦醒悟曾经犯下过错,不欲继续与我为难。”
“好孩子,果真是委屈了你,”郝婆婆越瞧她越觉得心疼,这般好的小娘子怎么就遇人不淑、遭受情伤,随之对钟晏如的怨愤就越多,“亏他生得一副好皮囊,原来是个披着羊皮为非作歹的恶人!”
“人面兽心,卑劣无耻,那什么、他连狗|彘都不如!”
瞧宁璇露出惊讶的神情,老者自觉失言,解释道:“唉哟,我说不来那些文雅的词,乡下人吵架时讲究一个嘴皮子快,荤素不忌,只怕是会污了你的耳朵。”
见她误解了自己,宁璇连连摆手:“不会,不会!我只是没料到,阿婆平日里与人为善,说话细声细气的,动怒起来竟有这般雄浑的气势。”
郝婆婆被她夸得颇有点不好意思地掠掠鬓发,道:“我年轻那会儿在村里,也是远近闻名的‘悍妇’……没办法,家中的男人性子软,那我就得刚强,不然那世道,我
们夫妻俩只有被人欺负盘剥的份儿……不提了,不提了。”
“要我说,那日你就该任凭他在外头自生自灭,唉,也都怪我,好心办了坏事。”想到还是自己提醒宁璇救人的,郝婆婆真是悔得肠子都要青了。
“好阿璇,下次他若还敢有脸出现在你跟前,老婆子我拼尽一身剐,定帮你将他打发走!”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宁璇道,“但这是我自个儿的事,岂能将您牵扯进来。”
赶在对方佯装变脸前,她顺势依偎进老人的怀里,娇语道:“我并非跟您见外,打见您的第一面,我就觉得您面善,想同您亲近。做孙女的,假使叫阿婆为自己操心,岂不是太不孝了。”
被女娘这么一打岔,郝婆婆一颗心可谓是化成了春水,拍着她的后背,说:“傻孩子,阿婆知道,你是不想连累我。”
“阿婆还知道,你心里仍有些放不下那位郎君,是不是?”
宁璇没立即应声,脸抵着她瘦削却温暖的肩,好一会儿才闷闷地道:“阿婆,我不清楚……”
“我也不清楚我眼下做出的抉择是对是错……”
明明她该为他放弃纠缠自己感到轻松才是,但这两日她的心里空落落的,仿佛丢失了什么珍贵之物。
“感情一事,本没有什么对错之分。你且跟着心走,莫要细想权衡,永远相信自己的抉择就是正确的。”
闻言,宁璇好似醍醐灌顶,整张面皮都舒展开来,美眸乌亮。
“再者说,这天底下的好儿郎多了去了,你还这样年轻,定能遇见更适合你的人。”
好儿郎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郝婆婆灵光一现,调转话锋,“阿璇,你觉得林佥小林大夫他人如何?”
“那孩子算是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的,能吃苦,品性端正,相貌虽不是玉树临风,但也清秀标致。他手头有一家医馆,日子并非大富大贵,却能保一辈子衣食无忧。他家中爹娘走得早,你也无需担心婆媳关系,只要跟他好好过日子就好。”
她越说越觉得在理,恨不能立即将林佥叫过来,撮合成一对相见恨晚、姻缘天定的鸳鸯。
郝婆婆早就看出林佥那小子对宁璇的心意,奈何青年就是个闷葫芦,倘若没人怂恿,还不知要憋到猴年马月才敢向女娘倾诉衷肠。
宁璇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慌忙启唇想说自己不需要相看,然而对方太殷勤,话赶话之间爽快道:“好姑娘,就这样说定了!我来出面帮你牵线,赶明儿让你们单独聊聊。”
顶着她欲言又止的目光,郝婆婆宽慰道:“你莫紧张,只是先相处看看,也没什么的。”
终究是不好再推却老者的拳拳善意,宁璇只得点头应下,想着等与林佥见面时再分说清楚。
她从未生出过借另一段感情仓促地覆盖旧感情的心思。
那样对谁都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