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过了最佳的时机, 宁璇索性也不再耗费力气,但手撑在门板上,绝对不允许他多前进一步。
“璇娘子, ”他温声道,“别来无恙?”
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称谓, 宁璇不知听多少人这样唤过自己,可从他口中说出来, 莫名有种多情撩人的意味,宛如情人间的呢喃。
或许是因为他咬字时故意着重在后两个字。
她听得一愣,随即冷下脸质问:“你不是说会离开吗?”
钟晏如并不介意她的淡漠, 有理有据道:“璇娘子怕不是冤枉了我,我当时明明说的是从你家中离开,而非离开锦州。”
不想他竟这般咬文嚼字,给自己留了余地。
被戏耍一通的恼火直直往头顶冲, 宁璇横眉道:“钟晏如,你究竟要做什么?”
“我没打算做什么, ”他举起手中提着
的菜篮, 一脸无害,“我只是想要将这个送给我对门的邻比。”
闻言,她低头望去,那菜篮里装着好几条被红绳系着的腊肉。
其中一条的形状分外眼熟……很难说不是前日她见过的小徵家为少年拜师新夫子准备的束脩。
好半晌,宁璇方才反应过来他话里潜藏的一层意思。
她看向对面那座敞开大门、亮起灯烛的宅子, 接着看向钟晏如:“是你?”
她问得没头没尾,他却了然是何意。
看着女娘抑着薄怒的面容,钟晏如实在有些想笑,但为避免她恼羞成怒,他佯作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正是在下。”
“你、”想到日后得与他抬头不见低头见, 宁璇气得说话都磕绊,“你何苦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放着好端端的帝王不做,跑来这乡野间当起教书的夫子,她越发弄不懂此人镇日在想些什么。
“是否浪费时间,只有我自个儿能够评判。能够日日守着你,看着你,于我而言,就是最满足、最重要的事情。”钟晏如牢牢地盯着她,目光潋滟,好似不见底的幽潭。
从前他一直在强求宁璇进入他的世界,现在他想要亲眼瞧瞧她真正喜欢什么样的生活,重新走进她的内心,换他来接近她,了解她。
来日方长,他会身体力行地向宁璇证明,他不再是曾经那个只会逼迫她、威胁她的恶人。
如今他真是、真是越发巧舌如簧了……
宁璇动了动唇,愣是说不出一句应对的话。
“我正好也有个困惑想要向璇娘子请教,敢问璇娘子,你口中的前夫是谁呢?”男人眼里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显然是明知故问。
搬起的石头就这样砸中了自己的脚,宁璇拧着一弯黛眉,硬是提起气势,道:“与你又有何干系?”
横竖她是不会说出令他得意的话的。
见她拒不承认,他也不欲逼问,调转话锋道:“璇娘子,林佥他绝不是你的良人。”
他终于还是提到林佥了。
宁璇的心猛地往下一沉,钟晏如既然能够准确地叫出林佥的姓名,定是已经事无巨细地调查过林佥,说不准连他祖上几代的底细都挖得明明白白。
他又要拿林佥来威胁她么。
她原想辩解林佥与她之间清清白白,不过是君子之交,但她转念一想,她凭什么要向他解释呢,他又不是她的谁,“这也与你没有干系。”
“宁璇,他护不住你。”
出乎她的意料,她接二连三的不肯配合并未激怒对方,钟晏如仍是用极淡极平和的语气道。
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宁璇掀起唇,嘲讽一笑:“只要你不出现,我的日子自然会安生平静。”
言下之意,她不需要任何人相护。
她只需要他离开。
钟晏如的眼中终于有了波动,浓雾渐起,“你以为他待你的心思就纯粹吗?”
林佥才见过她几面,与她说过几句话,就妄想跟她谈婚论嫁。
见色起意,他林佥又能是什么好货色?
赠送香囊在雨关村里是年轻男女之间互表心意的举止。
林佥竟敢将这种东西送给不知内情的宁璇,哄骗女娘。
光是想到他的居心,钟晏如忍不住收紧齿关。
倘非会被宁璇怀疑上,他怎么也得支使幽锋将人套了麻袋胖揍一顿。
“你收下他的香囊了吗?”
觉察到隐匿在男人皮囊下的暗流,宁璇识时务地抿着唇不作答。
钟晏如冷凝的眸光从她执拗的眉目下移至她纤长的脖颈,当瞧见那只眼熟的长命锁时,他脸侧绷紧的线条骤然松弛下来,眼底的冷意也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是喜欢他赠送的长命锁的。
循着他的视线,宁璇瞧见了自己佩戴的长命锁。
此刻遮掩无疑是欲盖弥彰,她梗着脖子,心里羞恼地想,昨日她便没戴,怎么偏偏就被他瞧见了。
“也是,璇娘子这般好,受人喜欢也是情有可原。”
只要那些讨厌的蜂蝶没舞到他跟前,钟晏如好脾气地想,他可以看在宁璇的面子上放过他们。
就当是给女娘积德。
他变脸委实太快,以至于宁璇都没能反应过来,“但我得提醒璇娘子,我才驾崩不久呢。百日之内,你不能与任何人谈婚论嫁。”
*
翌日,宁璇麻着一张没歇息好的倦容,对上欲言又止的郝婆婆。
老人自然也知晓了宁璇对门住进来的就是钟晏如。
今早郎君离家去私塾前还向她颔首示意,多谢她那日发现他雨中晕倒的恩情。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对着钟晏如温和有礼的玉面,郝婆婆实在也说不出重话,只能在背后与宁璇议论:“他这是要对你死缠烂打哇!”
宁璇无奈道:“腿长在他身上,他非要留在锦州,我又能将他如何呢?”
她将昨日钟晏如塞给她的那几条腊肉拿出来,叫郝婆婆尽管拿些去吃。
腊肉固然是好东西,但她就一个人,一张嘴,哪里能吃得尽。
听说了是钟晏如送来的,郝婆婆原不好意思拿,但宁璇坚持给,她最后也就收下了。
大抵是从林佥那儿得知了昨日他们间的情形,郝婆婆未曾对她提起只言片语,不至于叫她尴尬。
接下来的几日,宁璇每日推开门,都能看见地上摆着一只篮子。
篮子里装着新鲜的菜果,有时还会插着几朵不知名的浅黄色野花,花上滚着清露。
按说钟晏如每日要在卯时前抵达私塾,早出晚归,叫人见不到踪影,也不知他怎么还能腾挪出时间去采买摘花。
但宁璇不欲探究,他愿意花费这份闲心思,她是管不着的。
第一日,她未曾将菜篮拿进去。
第二日,那菜篮并未被取走,旁边多出了一只新的菜篮。
天气酷热,旧菜篮里的菜果蔫得厉害,甚至有部分发臭了,散发着股难闻的气味,久久都散不去。
跟什么过不去,都不能平白无故浪费粮食。
自此,宁璇照收不误。有人愿意上赶着散财,她自然也没必要推拒,如此一来,倒是省了她跑腿去市集的工夫。
期间,宁璇向郝婆婆打听了林佥的近况,听闻对
方安然无恙后,放心之余,她不免为钟晏如的转性感到几分稀奇。
对方来到锦州后的种种表现确乎比她想象中更沉得住气。
如此再好不过,她可以将他当作一阵恼人的风,转头抛在脑后。
时日一长,他或许自己就会舍弃这无用之功,识趣地离开锦州。
直至这日早,与菜篮子一道出现在门外的是钟晏如本人。
对方穿着最普通的素白轻衫,用藏青色的发带绾起发髻。
俗话说人靠衣装,但这话对他来说并不适用。村里随处可见的衣裳样式,落在宽肩细腰长腿的他身上,平添一段风流。
几日不见,男人像是清减了些。
日光不偏不倚照在他鬓边的银丝,晃得宁璇眼睛有些疼。
他要自找苦吃,这账总不能算到她头上。
宁璇站在门槛内,静静地观他打算做什么。
钟晏如从袖中取出一只鹅黄色的香囊,伸手递到她的跟前。
宁璇粗略地瞥了一眼,针脚粗糙,至于上面的图案……勉强能看出来是一朵花,但具体是什么花,恕她眼拙,着实辨认不出来。
“虽然看起来仍不太好看,但这已经是我绣出最好的一只了。”
男人又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看着她,好似她如果拒绝的话,下一瞬他就会掉眼泪,“你别用林佥的香囊,换成我这个,好不好?”
“我若不肯收下呢?”她不打算跟他说,她压根不曾收过林佥的香囊。
钟晏如将香囊缠在菜篮子的手柄上,一副无怨无悔任她处置的口吻:“你拿回去剪了,或者是丢掉,都可以。”
话落,没等宁璇接着说什么,他就干净利落地转身回屋,好像只是为了将东西亲手送到她手上,再无所求。
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宁璇心里不上不下的。望了那被搁下的菜篮良久,她还是将其拿进庖屋。
而那个丑得出奇的香囊被她捏在手中,凑近些,能够嗅到上面沾染的幽微的降真香。
她是善女工的,自然知晓此事学起来并不容易。
饶是聪颖博学如钟晏如,也不能在短时间内掌握窍门。
她都能想象到,男人坐在烛前,素来执笔批红的手捏着细细的绣花针,是如何认真又笨拙地绣出一排排歪歪扭扭的线。
今日她没注意瞧,却也能猜到对方的手指定然免不了被针扎出几个血洞。
转头瞄到铜镜里自己唇边不自觉漾着的笑,宁璇扯平唇线,将香囊丢到边上,眼不见心不烦。
几篮菜,一只香囊,就想换她回心转意,绝无可能。
*
这段时日,宁璇思来想去,终于决定将这些年游历四方的所见所闻写下来。
幼时她读过不少地方风物志,里头的奇谈轶事、蔚然大观,叫她夜里躲在被子不惜熬鹰到天亮也要读完。
那会儿的她,就遥想过有朝一日,她也要访山问水,写出一本不同于前人的书。
此前她在侗州的时候就陆陆续续写了点开头,写罢读来觉得稚嫩平淡,但再过几日重新拾起一看,又品出几分可圈可点。
因此今日她带着这份文稿前往镇上的书铺,想叫那儿的掌柜过过眼。
当然,她首先是为了自娱,若能够得到其他人的喜欢,进而养活自己,那果真是意外之喜。
恰好邻家小徵的爹娘也要去镇上采买物什,她顺道搭乘他家的骡车。
约莫一个多时辰的颠簸后,她与两人暂时作别,戴上帷帽只身寻找书铺。
门口立侍的小厮听说了她的来意,将她领至二楼等候,告诉她今日来得巧,书铺的东家正好也在。
不多时,书铺背后的东家从屏风之后走出来,蕴着探究的锐利眸光仿佛能够穿透遮蔽她容貌的面纱。
出乎宁璇的意料,这间书铺的东家分外年轻,瞧着不过二十岁出头。
“可否先让我看看姑娘的文稿?”
宁璇颔首,将一沓纸递过去。
对方垂首阅稿,屋内于是陷入落针可闻的寂静。
她有些忐忑地绞着手指,面上不显露情绪。一如当年每日要将课业交给夫子过目时,她的心总要狂跳如擂鼓。
男子应当有能一目十行的本事,不出片刻就从纸上抬起头,复看向她。
这一次,他的眼里多了些惊喜的光芒,挑眉问道:“姑娘那儿还有后续的文章吗?”
“没有了,”宁璇据实答道,“这已是我目前写成的全部。”
“不妨碍,不妨碍,”对方口中振振有词,唯恐自己表现得过于狂热会吓着不明所以的女娘,他稍稍收敛,道,“姑娘文辞清丽简约,从地方志怪的切入点也极妙,读来叫人觉得隽永悠长!”
“我可以帮姑娘刊印出来,如若姑娘愿意跟书铺合作,我能给出千字三百文的价钱,此外,贩卖出去的书钱你分得七成,我只取其中三成。”
此人嘴皮子极溜,三下五除二就朝她抛出诱人的条件:“我不怕跟姑娘说,出了这道门,你打着灯笼也寻不着似我家让利如此狠的书铺。”
青年狡黠地眨眨眼,“姑娘千万好好考虑下。”
对方开出的价钱远远超出了宁璇来时的预期。
镇上三家书铺,数这家铺面最阔,生意最好,这是有目共睹的,否则她也不会径直来到这儿。
她虽是头一回卖稿,可并非第一次做生意。
商人重利,对方愿意给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这样的价钱,委实给足了诚意,是真心看重她的文稿。
只冲知音难觅这点,她也会选择与他合作。
像是被天降的炊饼砸中,宁璇心底暗喜,佯作不动声色地问:“东家确定我写的东西能够卖出去?”
“姑娘无需担忧,”面对她的质疑,男子后头的书童忍不住启唇道,话语间难掩自豪,“我家公子几乎就没有看错眼的时候呢。”
“碌青,”男子摆了摆手,让他噤声,随即对宁璇说,“不才对辞赋诗词曲小说皆有涉猎,算得上是读过万卷书。姑娘的笔力,或许不及那些入行长久的老生劲道老辣,但胜在标新立异,符合时下文人推崇的浅切流畅。因此姑娘不必妄自菲薄,天下之大,你的著书自然会有人赏识。”
得他此言,宁璇再无可犹豫之处,立时与他白字黑字签下契约,一式两份,由他们分别珍藏。
也是此时她才知晓对方的姓名——贺兰澈,出自锦州首富贺兰家族。
“姑娘心里可有想过用何名号出书?”贺兰澈问道。
宁璇沉吟片刻,“便叫‘朏朏居士’。”
“朏朏,既有天未大亮之意,又是上古神兽之名,是个听起来就会响当当的名号,妙!妙极!”
宁璇没解释,她实则并未想那么多,仅仅是因为她早夭的幼弟唤宁朏而已。
离开书铺时,女娘步履轻快,情不自禁哼起歌来。
她好似离幼时期待自己将来会成为的样子越发靠近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远后,一道身影拐进书铺。
小厮面带笑容迎上来,又在看清来者手中持有的令牌时端肃面孔,连忙将这位贵客带到东家跟前。
“陛下。”
贺兰澈就要下跪,被钟晏如虚虚扶起来,“不用多礼,我已经并非皇帝。”
青年平日里精光乍现的一对眼睛此刻根本不敢乱瞧,小心翼翼地出声试探:“不知您突然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钟晏如坐在上座,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桌沿,淡淡的眼风扫过青年的脸。
与容清、林佥很像,这位贺兰小公子生得皮肤白皙,眉眼秀气。
女娘在书铺中待了许久,出来时满面春风,明显与贺兰澈相谈甚欢……
不合时宜的嫉妒像带刺的藤蔓一寸一寸地收紧,勒进他早己千疮八孔的心脏。
贺兰澈如芒在背,不知自己哪里惹到了对方,就在他觉得快要喘不上气时,听见钟晏如慢悠悠开了金口:“适才那位女娘都与你聊了什么?”
他错愕地抬眼,憋出一个“啊”字。
……
送走钟晏如以后,贺兰澈长长地松了口气,同时眼底掠过玩味:“真没想到,这位竟是舍得为佳人一掷千金的痴情种……那位宁姑娘也是深藏不露。”
他敢打包票,两人间的爱恨情仇绝对轰轰烈烈,叫人抓心挠肝,只可惜钟晏如严令他将嘴缝紧不能在宁璇面前乱说,不然他真想悄悄撺掇女娘写出个《招惹偏执帝王后他千里追妻》的话本,定能风靡市井,赚得盆满钵满。
不过话又说回来,哪怕钟晏如不走这一趟,他也会竭尽全力去捧这横空出世的“朏朏居士”。
谁让他最热衷于当伯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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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们阿璇开始美美搞事业啦!每一个成功的女人身后都有一个默默支持的男人(bus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