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眼的工夫, 就来到了八月十五,金桂飘香时节。
郝婆婆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在这日早迎来了心心念念的儿孙。
她勉力抱着怀里的小孙女去够庭院内压满枝头的丹桂。
小女孩鲜藕似的手一下子抓下一把花,转头插在郝婆婆的鬓边, 笑得似浸了蜜,连连抵掌道好看。
眼见得老人的脸上展露笑颜, 宁璇悄悄地掩上门,不再窥探他人的幸福。
夜里当空的皓月似浑然无瑕的玉盘。
听着外头团聚的热闹, 她在屋中怎么也坐不住,越性去到街上游玩。
到底是受哀诏的影响,街上挂着的花灯都寡淡不少。
人们穿着素色的衣裳, 穿梭在桥与湖之间,灯将长长的湖面映得亮堂堂的,仿佛泛着粼粼光芒。
她观察了一圈,在排队的人最多的货郎车前停下。
付了银子拿到热腾腾的月团时, 她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果真好吃!外头的酥皮似有千层, 里头的馅料是瓜仁油松瓤, 口感甜蜜又丰富。
她叼着月团边吃边走,眼眸里重新点起亮光。
如果这世上有何忧愁,那么便吃上一个月团,如果还不够,就吃够两个!
在她走出几丈之后, 钟晏如对货郎道:“我要与那位梳着双螺髻的女娘一模一样的月团。”
虽觉得他这要求很是古怪,但货郎没有将生意拒之门外的道理,于是用油纸包了五仁月团给他。
钟晏如将拿到的月团放入嘴中,就像是曾经尝她喜爱的每一道菜,总会感到意料之内的好吃。
他素来不贪口腹之欲, 遇见宁璇后才知晓烟火百味,是何等丰富。
“郎君女娘们都过来看一看我家的香囊哩,买一只送给心上人,保准能觅到良缘。”
宁璇忽然发现,今夜卖香囊的人不免有些太多了,偏偏上前买的人也多。
“阿盈,你可要买只香囊赠给李家阿哥?”就连两位相携而行从她身边经过的女娘也在讨论香囊。
被挽着手的另一位女娘娇怯道:“我亲手绣了只祥云纹样的香囊,也不知他会不会喜欢?”
“他怎么可能会不喜欢,他要是不喜欢,那就是不识好歹!”
饶是宁璇再迟钝,也回过味来,想必在雨关村,年轻男女间互赠香囊,是有情暧昧之举。
所以说,钟晏如才会那般在意她是否收下林佥的香囊。
他真是、真是幼稚的可以。
瘦月湖旁照例是年轻男女谈论风花雪月的好地方。
宁璇经过时,没怎么留意,还是听见了一些隐隐约约传来的叫人面红耳赤的声响。
她默道非礼勿听,目不斜视地离开,朝着西边一长溜的灯海走去。
她出来得晚了,酒楼茶肆的楼上都占满了人,挤在阑干边望月赏月。
更有文人雅士对月吟诗,每作出一首,周遭的看客就奉上捧场的鼓掌声,其乐融融。
幸而她也不挑剔,银月的清辉平等地洒落在人间,何处抬头都能瞧见。
宁璇忽然想到,论起观月最好的去处,当属王朝第一塔——飞雁塔,据说它高达四十九丈,塔身悬挂鎏金铜铎,风动时,铎声铿锵清越,甚至能够传到塞外去。
高塔高耸入云,是离苍穹最近的地方,每逢十五日,不敢想如果登临塔顶会看见多么开阔的月景。
可惜飞雁塔远在千里之外的雄州,地处王朝的西北端。
那是连鸿雁都难飞越的苦寒之地。
今夜她只能神往了。
团团的轻云无风自然移动,渐渐遮蔽了部分明月。
还没等楼上楼下的人发出叹息,那云似是能听懂众人心意一般,转瞬就腾挪走,将整个圆月送还人间。
混在一众叹息里,宁璇无奈地想,那人莫不是以为她是个傻的,被人跟踪了一路也没反应过来,但既然对方没打算现身,她自然不会主动回头戳穿,扰乱目前堪堪粉饰出来的平静。
偌大的街道,满目都是成双成对的人。
宁璇置身于这片热闹中,惊觉钟晏如算是她唯一的故人。
繁华终有尽时,杯盘狼藉,残羹剩饭,团圆的余烬冷却下来。
随着婵娟爬上中空,人潮逐渐从街市抽离,灯火阑珊。
她也意兴了了地往回走,并未注意到身后有一辆宽大的马车飞驰而来,近乎横跨大半道路。
推搡之中,不知是从哪一个方向忽然掷出鞭炮,炸开的声响登时惊着了马匹。
马车于是失去控制,任那车夫怎么拉紧辔头都不管用,厉声尖叫道:“都让让,快让开啊啊啊啊——”
噪杂的人声终于让宁璇意识到不对劲,她正欲回首去看具体发生了何事。
下一瞬,周围旁观的人甚至忘记了呼叫,心脏因过度的紧张而停止,生怕看见那位娇弱的女娘就此丧命马下。
一只长臂忽然从后揽住宁璇的腰,用力地将她拽离危险,侧身如一堵坚实的墙挡在她的外面。
没等她弄清楚始末,瞳仁里已倒映出马匹高高仰起前蹄的姿态,以及视线里足以遮蔽半边天的身影。
原先隐没在黑暗里的人终究是因为这场意外现身。
她这才晚一步觉察到自己离伤亡仅有毫厘之差。
后怕的情绪漫上来,使得宁璇后背乍然沁出了一层冷汗。
“你!”她下意识去看来者,担心他有没
有被车蹭伤。
对方装了数日都不曾溃败的温和彻底崩裂,沉着面容,质问道:“宁璇,你适才在想什么!”
他的语气又冷又硬,可宁璇听出了尾音里的颤抖,仿佛他正经历着巨大的恐慌。
钟晏如的确害怕到心颤,失去所爱之人的痛苦他只能经受住一回。
倘如再来一次,他是真的会彻底疯掉。
她没为自己刚刚的心不在焉狡辩,更难得地没同他针尖对麦芒,软下声音对他说:“我没事,你别担心。”
尽管如此,钟晏如还是凝着针似的锐利目光将她周身都打量了一遍,确认她毫发无损之后,极差的面色这才稍微缓和了些。
他原还想说些什么,那横冲直撞的马匹终于是休止下来。
自觉险些酿成大祸的车夫连忙翻身下马,来到两人跟前作揖赔罪:“这位郎君,这位姑娘,实在是多有得罪。不知两位可有受伤?”
赶在钟晏如出声前,宁璇道:“我们并无大碍。”
她属实害怕仍在气头上的某人讲出些吓人的话,闹得此事收不了场。
“那就好,那真是太好了,”车夫拍拍胸膛,算是放下了心,随即从袖中取出两袋沉甸甸的银子,“不管怎么说,两位都受了惊吓。主人家叮嘱我,务必收下这份赔偿。”
余光里,某人因对方拿财消灾的手段蹙起眉。
宁璇便也不再推脱,爽快地接过两只钱袋,放那车夫与马车赶紧离开。
马匹失控是他们也预料不到的,本是无心之失,又没出事,得饶人处且饶人。
边上凑热闹的人们见双方客客气气地处置好结果,跟着散开,让出一条通行的路径。
一时间,两人所在的一隅由此变得分外安静。
宁璇这才反应过来他们离得着实有些太近了,并且对方的手掌还贴着她的腰。
夏季衣裳轻薄,她有理由怀疑,他掌心炙热的温度烤得她的皮肤都要泛红。
不知是否为她的错觉,他的手似乎比从前要粗糙,给她一种被砂石磨砺的感觉。
“多谢,”她扑闪眼睫,罕见地在他面前感到几分羞怯,提醒道,“能否将你的手拿开?”
闻言,钟晏如如梦初醒般收回手,无措地像是做错了事。
情急之下,他关心则乱,并非有意占她的便宜。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向她解释,以免叫她嫌恶,“我不是、”
虽然女娘那截细薄而韧的月要月支也切切实实地叫他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念头。
他一只手就能拢住大半,某些时刻,当云里团着浓重的露珠,水光莹润,衬得陷下去的雪更加叫人移不开眼睛。
那些记忆魂牵梦萦,是他深陷魔障时割舍不去的毒药。
……
恍若撬开了紧闭的匣子,钟晏如不敢再放任自己深想下去。至少在如今的宁璇面前,他如果掩饰不住欲念,绝对会将她吓跑。
他摩挲着指腹那点似有若无的微麻,勉强维持个人形。
“我知道了,你别说了,我没有怪你。”
偏偏宁璇不自觉舔了舔唇缝。
或许她只是平常地呼吸,就能将他的理智冲撞得岌岌可危。明明她像是一池温柔的春水,澄澈见底,却能轻而易举地溺死他。
夜风吹得灯火忽明忽昧,钟晏如用眼神专注地盯着她的唇。
时隔太久,他已经要忘记了女娘的唇是什么滋味。
她的唇只会比她的月要更软。
好想吻她,好想将她吃掉……
能够立即亲到她的话,哪怕下一刻就死去,他也愿意。
饿了许久的恶犬口中疯狂地分泌涎水,可脖子上套着的冰冷的铁链不允许他前进半步。
钟晏如收紧牙关,利齿碾过脆弱的舌尖,唇齿间于是弥漫开铁锈似的血腥味。
刺痛让他恢复了清醒,跟随宁璇往回走。
半圆的桥洞与映在水中的一半拼凑起来,与天上的明月如出一辙地圆满。
许是身旁多出了一个人护送,纵然对方一言不发,那种存在感也无法忽略。
毫无来由地,宁璇觉得自己来时心底空缺的一块被填上了。
“郎君,看看这些簪子吧,你家娘子一定会喜欢的。我就要收摊归家了,价钱都好商量。”桥上仅剩余一架孤零零的货郎车。
男人的叫卖声让钟晏如停下步子。
宁璇差点咬着舌头,想对货郎说他们并不是一对夫妻,可架不住钟晏如果真已经挑拣起各式各样的簪子,默认了二人的关系。
此刻她百口莫辩,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罪魁祸首恍若不觉她幽怨窘迫的目光,径自拿起一支木槿花簪,对货郎道:“替我包起来吧。”
碰上连价钱都不问的豪爽主顾,货郎面上堆着的笑愈发粲然,夸道:“郎君眼光真好,这花簪素雅,正配娘子。今日是中秋佳节,小的于此祝两位甜蜜和美,百年好合。”
钟晏如坦然自若地道多谢,徒留宁璇尴尬地扯起唇。
待走远了些,似是预见到她要说什么,男人道出她没法拒绝的条件:“你若真心感谢我今日出手相救,就收下这支簪子。”
他就是算准了她不愿意欠他人情。
宁璇被堵死后路,只得顺着他递出的台阶下去,攥着簪子,心弦乱得不成调。
他可以三言两语抹清今夜的恩情,她却做不到心安理得地接受。
接下来的路上,他们又成了互不理睬的陌生人,各自归家,将背影留给对方。
回到寂静的院子里,钟晏如褪下衣裳,眼睛都不眨地舀起冷水往身上冲。
冷水碰到后背的伤口,激起丝丝麻麻的痛意。
方才他看似游刃有余,实则被马车划蹭到了,为了不叫宁璇担忧,他抿着唇硬是没吭声。
后来他也不敢跟女娘靠得太近,怕被她嗅到身上的血腥味。
月华如水,淌过他起伏的月匈月堂。
被打湿的墨发是上好的锦缎,蒙住来势汹汹的暗潮。
搭在桶边的手指蜷起,又骤然往虚空一抓,显出主人的气急败坏。
钟晏如的表情隐在沉寂的暗影里,最终臣服于这阵直白的冲动。
半晌,他再度想到宁璇微启的唇,急促地翕动鼻翼,琉璃眸子里的暗色涣散开,久久都不能聚焦。
“阿璇……”湢室内响起的语调半是痛苦半是欢喜,似被烈火焚烧。
不够,还是不够,心底的渴求怎么也盛不满。
他却被耗尽耐心,不打算再施以处置,毕竟都是饮鸩止渴、杯水车薪。
唯有宁璇能救赎他,奖赏他真正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