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得钟晏如相救, 她却没能正式地偿还恩情,宁璇的良心颇为不安。
两日后的晌午,她瞧见郝婆婆拎着食盒似乎要出门, 不禁多问了一句。
郝婆婆于是讲明缘由,“私塾午时会散学, 我去给若瑜送枸杞炖鸡汤。”
“前夜若瑜被马车撞到了背,伤势不轻, 得补点气血才好。他孤身在锦州,举目无亲,平日里又对老婆子我多加照拂, 我自然也得投桃报李。”
宁璇几乎是立刻就想到钟晏如的受伤恐怕与她有关。
他果然还是受伤了!
愧疚如潮水从心底漫上来,她的嘴比脑子更快做出反应,“我正好要去一趟村口,不若我替阿婆将鸡汤送到他手中。”
这个借口实在是拙劣, 当然瞒不过郝婆婆的火眼金睛,但老者是个人精, 将食盒交给她, “那就麻烦阿璇了。”
真正拎着食盒走到村口时,宁璇又临时打起了退堂鼓。
报恩的法子有千万种,她大可等钟晏如归家再做图谋,偏偏顺从一时的冲动直接来到私塾寻人。
既来之则安之,断没有转头就走、半途而废的道理。
思及此处, 她呼出长长的一口气。
小小的雨关村里,私塾其实也就是在村头古树旁边的一间两进的院落。
这株三百年的榕树枝叶近乎参天,垂下的毛茸茸的须条复又扎入土地,宛如层层帘幕,因此整株榕树笼罩了大半条道路, 远远看去,就像是雨关村最古老、最忠诚的守护神,一代又一代地荫蔽着所有的村民。
甫一靠近私塾外,她就听到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以及一道清凌凌的领读的男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
“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
不同于钟晏如干脆利索地收束语调,孩子们拖长尾音,像是在摇头晃脑。
不多时,读书声渐渐弱下来,趋于停止。
快到散学用饭的时辰,私塾外围着不少前来接自家孩子的父母。
宁璇曾听小徵的爹娘提起过,私塾内倒是有提供饭食,但价钱不菲,是以许多孩子都选择归家用饭,就是要多走些路。
紧闭的大门被书童推开,里头踊跃地冒出小萝卜头们,个个好似
脱缰的野马,面上写着得到解放的欣喜,乳燕投林一般奔至父母身旁。
“璇姨?”虎头虎脑的小徵眼尖,惊异于她怎么会来这儿。
宁璇正愁没处问钟晏如的去处,举起手中的食盒,道:“我是受郝婆婆之托,来给钟夫子送饭食的,你可知晓他此刻在哪儿?”
小徵朝大门里一指:“钟夫子还留在学堂里呢,璇姨你直走就能看见。”
“多谢小徵,”她笑着从袖袋里掏出一颗松子糖,“快吃吧,我绝对不告诉你娘亲。”
男孩见到爱吃的松子糖,眼睛亮亮的,迫不及待地剥了糖纸塞进嘴里。他腮帮子含着糖,微微鼓起来,活脱脱像是囤粮的小鼠。
宁璇弯着笑眼,借机打探起来:“按说该是散学的时候,你们钟夫子怎么不归家呢?”
正所谓吃人嘴软,小徵忙不迭将自己知道的事情一股脑抖出来:“夫子都是吃私塾庖屋里准备的饭菜的,他经常还要用这一个时辰额外教习落后的孩子。”
他在末尾强调:“不过,我一次都没有被夫子留堂呢。”
瞧出他身后隐约就要翘起来的尾巴,宁璇不吝夸奖道:“定然是你将课业完成得好,课上也乖巧,叫夫子如何都挑不出错处来。”
小徵被夸得飘飘然,唇角就要咧到耳根。
“钟夫子在课业上待你们如此严苛,”她趁热打铁追问,“那你们还喜欢钟夫子吗?”
“自然!”小徵毫不犹豫地颔首,点头如捣蒜。
“夫子严厉管教我们,也是为我们好。”
他的口吻像个小大人,细细数起钟晏如的好处来:“夫子会自掏腰包请所有被留堂的孩子吃饭……小苗他家只剩下腿残下不了田的祖父,夫子知晓以后,时不时散学了便去他家帮忙。还有!小栋买不起毫笔,夫子就将自己的毫笔送给他……”
意识到短时间内是说不完的,男孩顿住话音,道:“总之,钟夫子是我们心目中最好的夫子!”
目送小徵蹦蹦跳跳地离开,宁璇还在为听到的事而愣神。
桩桩件件里浮现出的模糊剪影,都是她未曾听闻过的一个陌生又熟悉的钟晏如。
敢情他日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竟然是在四处帮扶幼弱老残。
她的心底最深处仿佛被无形的清风撩过,生出违背理智与清醒的柔软与动容。
宁璇提步走进私塾,穿过长廊。
私塾不大,洒扫得却很干净,院子中央立着一尊孔夫子的石像,边上栽着几株青竹。
檐下的竹帘被风掀起一角,半掩的冰裂纹窗棂格里正是她要寻找的身影。
桌案是供孩童们使用的,对于钟晏如来说低矮得过分。
他因此需要深深地弯着腰,握住孩童的手,轻声细语地教对方如何将简单的横竖撇捺写得有筋骨。
日光悄无声息地爬上桌角,为全神贯注的两人镀上灿金色的轮廓。
这一幕无端叫宁璇的心变得无比平静。
她想到很早之前,钟晏如也曾握着她的手带她写下他们的姓名。
浮生若梦,恍然不觉间,就已经过去了许多年。
“这次好多了。”钟晏如用笔圈出几个不错的字,轻拍少年的肩膀,让他先去用饭。
他慢条斯理地收拾起书卷,手上的动作忽然一顿,或有所感地看向窗外,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四目相对。
霎那间,他的眼底聚起星星点点的光,急步来到宁璇跟前:“你怎么来了?”
明明在小徵跟前她可以面不红心不跳地拿郝婆婆当挡箭牌,可真到了正主这儿,她还没张口就有种无所遁形被看透的感觉,勉强镇定地说出蹩脚的理由:“郝婆婆腿脚不方便,我替她来给你送炖的鸡汤。”
钟晏如没说信还是不信,眸中流转着潋滟水波,仿佛她的出现就足以让他惊喜万分,“嗯,好。”
假使是来送东西的,其实到这一步,她就可以离开了。
但双脚似被钉在地上,宁璇怎么也迈不动腿,只好搜肠刮肚地挤出一句:“我听郝婆婆说你受伤了,是中秋那夜、”
“没有那么严重,”钟晏如打断她,扯起谎来连眼睛都不眨,“老人家就是爱说得夸张点。”
宁璇于是干巴巴地附和了声嗯,不知该怎么接话。
尽管对方恪守原则,站在一步之外,可他身上幽幽沉沉的降真香无孔不入地透入她周围的空气里,而与冷香截然不同的,是他炙热的体温,灼意顺着无形的丝线蔓延至宁璇的心上,烧得她浑身都觉得燥。
见她不言语,他便趁胜追击:“你是在关心我吗,阿璇?”
这句话陡然踩中宁璇的理智,叫差点陷进去的她清醒过来,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此事毕竟是因我而起,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她残忍地将界限划分得泾渭分明,恩是恩,情是情。
钟晏如没有计较她的口是心非,她今日能够来私塾,他便已明了她的心意。
“你可用过饭了?”
他将话题调转得太快,宁璇一时半会儿没能反应过来,于是某人当即决定趁虚而入,取过她一直拎着的食盒,擅自替她拍板:“今日私塾准备了糖醋排骨,味道不错。郝婆婆一连给我炖了两日的鸡汤,我着实有些遭不住,有劳璇娘子帮我分担一碗。”
被他领到桌前坐下,又盛好了汤饭,她才意识到自己上了贼船。
奈何桌上的菜属实合她的胃口,最要紧的是,她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了咕咕的声响。
宁璇敢确定,钟晏如绝对是听见了,因为她瞥见他的唇角往上牵了牵。
脸面已经丢完了,她也没必要再矫情地推拒,收下他递过来的筷子,同时记起来意,留心观察他的手。
果不其然,前夜她觉得他的手变粗糙了,并非错觉。
钟晏如的掌心布着数不清的细小裂口与新生出来的茧子,就连骨节都泛起红肿。
这样的手,宁璇在干农活粗活的人身上见过。
昔日他在宫中养尊处优,一双手除了虎口处练习射艺磨出的茧子,几乎没有其余瑕疵,宛如上好的白玉,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也。
宁璇很难不感到惋惜,但又得承认,如今这双手更能博得她的心疼。
帝王亲自来到田野为潦倒受苦的黎庶帮忙,远比高坐庙堂、指点朝政要让人倾佩。
“你很喜欢孩子吗?”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收回来,她有意无意地问。
“谈不上喜欢,”钟晏如道,“只是有教孩子的经验。”
他没有宁璇想的那么无私,最初成为私塾夫子就是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在雨关村长住,而且以他对宁璇的了解,被她青眼有加的几位蜂蝶都是这种文弱书生。
她的心很软,对愿意照拂弱小的温良的人总会多些容忍,或许是源于她那位宽慈的父亲宁兹远。
但这些时日与孩童接触之后,他逐渐也习惯了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当他们澄澈分明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他身上时,他的心竟感到难得的平静。
不意外会收获
宁璇错愕的目光,他这才向她解释:“当今的新帝是我从宗室旁支里挑出来教养的。”
知晓她不喜京都,他一语带过,继而说起眼前的事:“孩童们的心思总是最单纯的,喜欢谁,厌恶谁,全部摆在明面上。跟他们交流,我不用费太多的心力。”
深宫里的尔虞我诈同样困囿着他,蹉跎了他。
他如今没法多思,额角会如针扎般疼,只有靠近她时,能得到缓解。
“他们之中有几位是可塑之材,只是碍于被困在雨关村这个井底里。”
钟晏如声音很轻,说出的话却极有分量:“当今帝王广开言路,寒门出身的士子亦能凭借自身的才华参加科举,在朝堂占据一席之地。我能做的就是倾囊相授,让他们走得越远越好。”
离开雨关村,离开锦州,去到更广阔的天地。
即便哪日他会离开锦州,他也会将这些孩子托付给贺兰澈,让他们进入镇上的书院。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开始为这群孩子们设想未来。
“咚——咚——”报时的钟声敲响,再有两刻,午后的授课就要开始。
钟声与她的心跳声合二为一,震得她的耳廓些许发麻。
宁璇意识到自己恐怕要耽误他,不再挑起话头,安静快速地用完饭。
纵使她再三推脱,钟晏如执意要多走那几步,将她送至门口。
站定在门槛外,宁璇想了想,忽然转身看向他,道:“钟晏如,你变了很多。”
抛开他们间过往的恩怨不谈,她也期望他能够尽早走出皇宫的阴霾。
或许今日,他们彼此可以重新认识下。
没等钟晏如启唇,她又添了句:“多谢你今日的款待。”
女娘语调轻快,似山雀飞起又落下,在他的心湖留下一片羽毛。
“……钟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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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钟开始学习怎么爱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