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真如郝婆婆所言, 又过了一日,锦州下起了雨。
雨水连绵,直接将暑热扑灭, 送来凉爽的秋意。
是日清晨,宁璇是被面颊上的湿雨淋醒的。
她暗道不妙, 连忙翻身去查看屋顶,上面的瓦片被雨水冲刷得移了位, 露出一块巴掌大的洞。
暗蒙蒙的天光与雨就从那个洞中漏进来,滴落到她的榻上,连同衾被都被水洇湿。
屋漏偏逢连夜雨, 再没有比这更加倒霉的事了。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只得立即去修补屋顶,不然若雨势更大,这间屋子就得被淹了。
钟晏如正要出门采买, 透过半开的门缝,瞧见宁璇正冒雨搬动梯子。
那梯子又高又重, 女娘显然搬得尤其费劲。
腾不出手撑伞, 斜打的雨丝顷刻就将她大半个肩头都打湿,透出深浅不一的墨色。没用的黄耳围着她转悠,只会汪汪叫。
他蹙起眉头,趋前叩响门扉,问:“需要帮忙吗?”
宁璇正愁没人能来搭把手, 自然也就不计较引狼入室的可能,言简意赅地跟他讲明缘由:“屋顶西边的瓦片滑开了,顶上于是露出一块,雨会落进屋子里。你且帮我扶稳梯子,我上去修补下。”
闻言, 他仰头去看她家的屋顶,锦州雨多,青瓦上覆着层层新绿的青苔,更别提整片屋檐是向下斜的,踩上去不知得有多滑。
“你来扶梯子跟递瓦片,”他并不是与她商量的语气,“我身量高,上下更方便些。”
他高高的眉骨紧压着眼,走势冷峻,衬得眸子里的情绪很深,好像她要是敢让自己置身于险境,他一定会有所作为。
宁璇被他看得心底发怵,果断顺着他的意思。
可过去两年多里,她素来都是自力更生,除非实在处置不了,否则绝不会轻易麻烦旁人。
她早就没将自己当作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
与此相反,她为能够独立照顾好自个儿感到骄傲。
虽说她觉着对方有些小题大做,但能被人珍重相待,实话说,心里仍旧涌起几分真切的欢喜。
由她在底下确保梯子的稳固,钟晏如长腿几步就攀登到最高处,试探着踩上密布着鱼鳞片似的屋檐。
“小心。”宁璇抬起脸,不放心地交代道。
她原还质疑他会不会修补,却见他熟稔地先除去裂缝里生长着的苔藓杂物,随后将新瓦片替换上去,几番查看,谨慎地确认是否衔接得紧密。
她猜想,他大抵是给谁帮过忙。
“你去屋里瞧瞧,可还会漏雨?”这会子雨下得大了些,钟晏如抬袖抹去眼前遮住视线的雨水。
宁璇忙不迭进屋,伸手等了会儿,见掌心干干爽爽,又跑出来,扬高声调喊:“可以了,你快下来吧。”
安全落地后,他对她道:“等天放晴,我再过来用灰浆重新糊一遍,免得过段时日又被雨水冲掉。”
潇潇秋雨将他的眉眼洗涤一新,阖该是湿冷的,然而他看向她时,独一份的温柔快要从那对琉璃似的瞳仁里满溢出来。
瞧出她的欲言又止,钟晏如体贴地替她找寻好借口:“你不用多想,倘如换做别的邻里,我也一样会出手相助。”
才怪,他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有他这句话,宁璇即刻打消了多余的顾忌,见他满脸都是雨水,光洁的额头上还沾了尘泥,她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将就擦擦吧。”
钟晏如揪着香帕,却没舍得真往面上用,装模作样地擦擦空气就往袖子里塞。
这帕子算是他们重逢以后,宁璇赠予他的头一件东西,值得被他放在枕边,伴他夜里入眠。
没等女娘出声逐客,他主动说了告辞,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宁璇想请他留下来吃顿饭的话噎在喉头,就此作罢。
自从那日在私塾交谈后,他们间的关系心照不宣地变得缓和了许多。
如果钟晏如能够保持现状,把握好分寸,或许有朝一日他们会心平气和地相处。
有朝一日?宁璇忽然意识到自己待他过于宽容了些。
这种不受控的情绪叫她生出几分未知的惊惧。
脑子里的弦被扯得很紧,下一瞬就有可能猝然崩断,她抬手摁住胸膺,清晰地感受到惶惶然的心跳。
*
接下来的几日,雨水连绵,宁璇便闭门不出,镇日坐在桌案前。
屋内并无书桌,她便将饭桌擦拭干净后二用。
若纸上不慎沾染了油香,那也是隐于市井中最鲜活的烟火气。
赶在八月底,她将有关栎州的游记全部撰写完毕,最终再三斟酌字句,重新誊写了一遍。
当沉浸在挥毫书写时,屋外的喧嚣,以及所有忧扰她的事情都变得无关轻重。
笔下的文字自然会带着她神游万仞,出入无人之境。
夜里烛台下,瞧着桌边堆起来的纸,宁璇抻了抻腰,浑身的筋骨都发出咔咔的轻响,心里升起难以言状的畅快。
翌日正巧是晴日,她带着全部的稿子去到镇上交给贺兰澈过目。
贺兰澈此次用全新的目光又将她从上至下看了一遍,好奇心在雄雄燃烧。
也不知女娘曾经都做了什么,竟能让那位死心塌地、为爱疯魔。
宁璇被他那毫不遮掩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问:“可是我写的东西有何问题?”
总不能大半个月前他答应得好好的,临时要改弦易辙吧?
“没有,”被身后的书童轻咳两声提醒,贺兰澈终于回过神,谈论起正事,“稍后我就命下面的人开始印刷,约莫、”
他思忖了片刻,续上话音:“约莫三日之后,你便能过来看样书,又或者你来回不方便的话,我派人送到你的住处。”
瞧着他狭长上挑的狐狸眼,宁璇总觉得对方比他们初见时还要殷勤些。
若非要形容这种眼神,就好像他在看一尊金塑的财神爷像,还得是实心且散发着光芒的那种。
她想了想,对这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贺兰少爷来说,自己身上又有哪点值得他拐弯抹角地图谋的呢?
这样想着,宁璇将心落回肚子里。
他乐意予她便利,体贴备至,大抵是因为人好吧。
“当真不需要我再作删改?”她最后问了句,为事情进行的异常顺利感到几分不真切。
见她提出质疑,贺兰澈暗自惊异于她的敏锐,面上抿唇一笑,睁着眼说瞎话:“我们书铺有位专门负责勘校的老先生,他到时候会帮姑娘稍作润色。”
哪有什么老先生,只有一位办好事不留名的姓钟的“田螺姑娘”。
郎君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让女娘撇去最后那点疑虑。
“过段时日,我可能要动身离开锦州。”瘦月湖的荷花就要败落了,她的灵感也即将枯竭,得继续踏上游览四方的行程。
锦州虽好,可放眼各州,皆有叫人流连之处。
这是她原先就定好的计划,不会因任何人
的出现而打乱。
说起来,贺兰澈算是第一个知晓她安排的人,她都还没来得及跟郝婆婆说呢。
青年摸着下巴,道:“这都无妨,前年各州县的驿站便复开始活跃起来,南及瓜州,北达漠州,通畅无阻,不仅供官府传递信件,只要百姓能付得起重金,也能支使送信,你我可凭往来书信议事。”
宁璇颔首道好,也算是了了一桩悬而未决的心事。
来一趟镇上可不容易,她离开书铺后转头去到附近的茶肆里,点了壶碧螺春与一盘透花糍,吃得满唇齿盈着茶香,方才心满意足地返回村子。
好巧不巧,她开门锁的时候遇上从私塾归来的钟晏如。
几日未曾见面,对方还惦记着她那尚未彻底修葺的屋顶,一开口就提起此事。
因着要隐瞒她不日就要离开的行踪,宁璇望进他的眼时,很是心虚,故而松口将人迎进屋子。
瞧着他爬上爬下的身影,她没敢细究心潮的起伏。
……
贺兰澈并未信口开河,三日后一位面生的年轻男子叩响她家大门,将崭新的样书交到她手上。
宁璇几乎是立马停下手头的事,坐在檐下捧读。
刚拿到手的线装书透着股清新的油墨香,她低头轻轻地嗅闻了下,才开始查看旁的细节。
书衣是常见的绀青色,书签里题着五个大字,是她最终敲定的书名——栎州晴雨志。
其次翻开来,书牌右侧署着朏朏居士著,左侧下方署着澈古书铺刊板,再之后,是小题卷一……她再熟悉不过的字句被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乌丝栏内,焉能叫宁璇不激动。
大概也只有她能够看出字里行间稍许的变动,想来是贺兰澈所说的那位老先生的手笔。
她越品读,越能感知对方的造诣,删繁就简自是不必说,最厉害的是某些地方只改动一个字,就能化朽为奇,使得描述灵动,跃然纸上。
推敲之间的功力可见一斑。
捧着这本不算厚的样书,宁璇不知不觉看到周围的天色都暗下来,她却一点不觉得饿,整个人飘飘然忘乎所以。
直至翻尽,她才百般不舍得地从书页中抬起头,心中万千感慨化为一句:倘如有机会得到引见,她真想亲自与这位老先生谈谈,定能大受裨益。
与这样的前辈相比,她遣词造句的功底还差得远呢。
但宁璇并不觉得懊丧,她也才初初起步,潜心钻研,来日未必不能后来居上。
昏暗的夜色中,女娘的眼眸亮得惊人。
*
秋风染花黄,夕阳逐雁飞。
揣着焦急忐忑的情绪,她在雨关村内度过的光阴很慢也很快,郝婆婆送来的一罐糖桂花渐渐见了底。
天气一日凉过一日,晨起出门得添件厚衣裳。
九月中旬,澈古书铺的二楼,宁璇坐在贺兰澈的对面,微绷着面色等他开口。
对方则卖起了关子,不紧不慢地吩咐书童看茶。
两相对阵,是宁璇率先泄了气,问:“东家快别跟我兜圈子了,我禁不住吓。”
贺兰澈余光扫过屏风后晃动的衣角,想到那人能冻死人的目光,哪里还敢继续与女娘开玩笑。
收敛起玩世不恭的作态,他招手让书童将木匣子呈给宁璇,示意她打开瞧瞧。
宁璇疑惑地打开木匣,入目是一沓厚厚的宝钞,不用清点也能知晓价值不菲。
“贺喜宁姑娘,《栎州晴雨志》可足足卖出去两千余本,‘朏朏居士’的名号在锦州城的文人间已经传开来,颇受称道。我打算继续印刷三千本,让贺兰家在其他州县的书铺也开始售卖推广。”
“这、这才过了二十日呢。”简直要被这笔数额砸晕,她惊愕地吞咽喉头,有些语无伦次。
她原以为自己名不见经传,能卖出去十本都算不错了。
“在下早就说过,宁姑娘不必妄自菲薄。我贺兰澈还没有看走眼的时候,澈古书铺刊印出去的书,没有不是良品的,”青年矜傲地挑起眉梢,趁机催促道,“眼下你唯独需要做的便是写出新的稿子。”
支撑澈古书铺的是贺兰家族的百年底蕴,任改朝换代,任风霜雨雪,只要贺兰家族还屹立着,书铺就拥有最吸引人的活招牌。
宁璇迟来地意识到,她歪打正着地傍上了真伯乐。
离开前,她懵懵的脑袋才又恢复了正常思考的能力,想起另一件事,“不知东家可否方便替我向那位负责勘校的老先生通传一声,我想与他见上一面。”
适才还侃侃而谈的郎君陡然哑口,似是非常为难:“这、这位老先生性子孤僻,深居简出,只怕不一定愿意相见。”
千算万算,贺兰澈没算到宁璇竟然会记挂着他随口编出来的人。
这对冤家间的羁绊真是深厚,怎么也绕不开彼此。
他倒是能将人即刻从屏风后请出来,可宁璇未必会乐意见到那个结果,至于钟晏如,更是不会轻易放过坏事的他。
贺兰澈缩了缩脖颈,仿佛已经感受到脑袋分家的凉意。
女娘虽心有遗憾,却也尊重对方的习惯:“……即是如此,那我就不强求了。”
宁璇前脚走出雅间,后脚钟晏如就移步现身,他自是听见了对方想要求见自己的话。
见他面上露出怅然若失的神情,贺兰澈好心道:“在下斗胆向陛下进言,您这又是挑灯勘校,又是慨慷解囊,耗费如此多心力,何不直接向宁姑娘表明心意?”似这般藏着掖着,何时才能更进一步?
当然,他只敢在心里说后半句。
患得患失,进退两难,个中的困扰又岂是外人能够参透的?
钟晏如声线极淡:“等你有了心上人,就会懂了。”
贺兰澈收起手中的折扇,无端觉得自己好像是被郎君嘲讽了。
他嘴角微抽,腹诽道,果然惹谁都不能惹爱而不得的鳏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