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澈古书铺之后, 宁璇就近将木匣里大部分的宝钞存放进钱铺里。
掌柜替她清点了钱财,拢共值八百又六十三两银子,也就是说, 只要她不胡乱挥霍,能管她十年衣食住行的开支。
回到村子后, 宁璇开始筹谋起请邻里吃饭的事情。此次来到锦州小住,她很有幸遇着了一群善良热心的邻里, 因此赶在离开锦州之前,她得一一谢过他们的帮助,包括这几日她有意无意避着的钟晏如。
办宴席就是很好的一次机会。
她大概拟定了邀请过来的人员, 决定备下两大桌的酒菜。
一桌八个人,正巧能够坐满。
说干就干,她立即数出二十两宝钞去请雨关村远近有名的一位庖子,与他商定三日后晌午过来起灶做饭。
霜秋蟹螯正肥, 又是时令菜,宁璇大手一挥, 命庖子采买十六只肥蟹来。
农村里邀人上门吃饭没有那么讲究, 不需要什么请帖,上门亲自询问就是最好的诚意。
她一路叩门,最后站定在对门的屋子前,抬起的
手几度犹豫着放下。
适才她就听见了钟晏如归来的动静,她能确认对方在家。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 再三提醒自己不要露馅,终于叩响门环。
须臾,门后露出钟晏如惊异的脸。
他约莫是才洗过脸,眉峰边缘沾染着晶莹的水珠,顺着利落的脸侧线条滑下来, 滴入鬓边。
“三日后下午申时,我想请你至我家中用晚饭,不知你可有旁的安排?”在其他人面前流畅道出的话,唯独在男人这儿变得极难开口。
几乎是踩着她的话音,他答说:“我会来的。”
他的嗓音似是比平常要低哑些,半含着慵倦的气声,或许是刚刚睡醒。
见消息传递成功,宁璇正准备抽身退去,又听见他问:“是单单请了我一人吗?”
她摇摇头,说:“我还请了郝婆婆,小徵跟他爹娘,还有杨婶、”
钟晏如不是很想听下去了,打断道:“是有什么喜事吗?怎么突然想要宴请大家?”
他阖该感到知足的,至少女娘还愿意邀请他,怎么不算是惦记着他呢。
不欲对他多提自己近日究竟在忙什么,她含糊地揭过:“也没有,就是想要借此谢谢大家的帮忙而已。”
好在对方并未打破沙锅问到底,让宁璇胸口堵着的那口气得以散去。
关上门,钟晏如重新回到榻上,垂眼看着那布满脏污被糟蹋的帕子,深感自己的不可救药。
但愿宁璇没有看出端倪。
*
三日之期转眼就临近,庖子提前拎着一网肥蟹与买好的菜过来。
宁璇已搬好八仙桌,收拾好庖屋,就等对方大展身手。
只见他拿刀刷刷地切出残影,那菜就成了碎片,切出的豆腐一下水,更是如千丝花瓣绽开,叫人叹为观止。
不过是平常的食材,却能被他折腾出新鲜的花样。
那鱼被淋上热油时滋滋的声响,以及逐渐弥漫开来的菜香,光是闻着就让人涎水直流。
原本宁璇还有点心疼自己花出去的二十两银子,真正见识到他的本事后,深以为太值了!
待到差不多的时辰,被邀请的邻里踩着暮色陆陆续续地登门。
尽管宁璇再三强调叫他们无需携礼,可每一个人手上都拎着东西:鸡蛋,菜果,自家泡的山椒、做的酥饼……
面对笑盈盈贺喜的众人,宁璇鼻尖发酸,只得收下他们最诚挚的心意,招呼他们落坐。
最后一个到来的是钟晏如,他的手中入乡随俗地拎着一条长长的熏肉。
宁璇不由得想起庖屋房梁上悬挂着的还未吃完的那排熏肉,颇有些啼笑皆非。
“请进。”看着女娘面上毫不掩饰的喜悦,钟晏如亦被感染,弯起唇瓣。
他随后发现自己与宁璇分别坐在不同桌,眼里噙着的笑意寥落。
小徵的眼神从他迈入院落的一刻起就追随着他,余光瞄见郎君坐在他身侧,立马正襟危坐起来,小声地唤:“夫子。”
小徵的爹娘也跟着如坐针毡,生怕从这位气质清贵与周遭显得格格不入的年轻夫子嘴中听见对自家皮猴的批评。
瞧出他们一家的局促,钟晏如温和有礼地朝两位大人颔首,又看向小徵:“乖。”
小徵点点头,疑心今日的夫子被调换了内里。
见人都到齐了,宁璇率先举起酒杯,姿态落落大方:“多谢诸位今日能够赏光来到寒舍,这些日子承蒙诸位的照拂,宁璇在此一并谢过大家伙。”
话落,她用袖子半掩着面,将酒水饮尽。
这是她昨日特地去买的桂花酒,不怎么烈,饮起来清甜可口。
“璇娘子客气了!”
“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众人应道。
女娘作为主人,拍板道:“大家快别站着了,这一桌好酒好菜就该趁热吃呢。”
热闹的宴席于是正式开始,每一桌的最年长者首先动筷,其他人再跟着夹起菜。
起初众人还有所顾忌,几杯温酒下肚,彼此又都相熟,很快就打开了话匣子,聊起家长里短,不大的院子里一派和乐景象。
黄耳周旋于两桌之间,深得所有孩童的瞩目。
它凑近小徵的脚边疯狂地摇动尾巴,任心肠再硬的人,对上它那双水汪汪的眼也会动容,更何况小徵本就喜欢它。
趁席上的大人不注意,他自以为动作非常隐秘地将一块肉丢到地上。
黄耳用舌头一卷,肉立时就没了影,继而又眼巴巴地看着他。
小徵的心在动摇……小徵扛不住了,他没办法似的叹了口气,又暗暗故伎重演。
结果,一抬头对上夫子洞悉一切的平静目光,他的手不争气地一抖。
幸而钟晏如眼疾手快,伸手接住掉落的筷子。
少年麻着一张小脸接过那根筷子,一时间再不敢乱来。
唔,夫子果然还是那个铁面无私的夫子!
黄耳亦机灵地窥得大事不妙,悻悻地跑开。
过了一会儿,小徵心虚地去观察钟晏如的神色,循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邻桌歪在郝婆婆怀里被叫心肝的宁璇。
他惊讶地瞪大眼,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瞧见夫子露出如此温柔的眼神。
而这种眼神,他在他的爹身上见到过。每当男人看向他的娘亲时,脸上横斜的刀疤好似都淡却了了,柔和得不像话。
接下来的半场宴席,少年为自己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而心不在焉,以至于平日爱吃的鱼都变得不香了。
月上中天,宴席间的气氛也随着众人酒足饭饱而冷落。
家家户户明朝都还有事要忙活,先后起身与宁璇作别,少不得再讲两句客套话。
送走一茬茬的人后,哪怕宁璇精神头再好,前前后后张罗了一整日,也觉出几分疲倦,抬手撑着酸痛的腰。
可她还不能歇下,两桌的杯盘狼藉需得善后。
这一瞥,她才惊觉,还有一人竟然没离开。
郎君单手捏着眉骨,晃动脑袋,似是昏沉得厉害。
他没被遮挡的下巴顺延至耳根,甚至滚动的喉结皆是通红一片,活像是打翻了胭脂罐。
她走过去,一下子就嗅到他周身馥郁的甜酒香,张牙舞爪似的钻入人的鼻间。
这得是喝了多少,方能被熏成一株桂花树?
“钟晏如,”宁璇低声道,“人散了,你该回去了。”
闻言,对方迟钝地抬起眼睫,瞳仁浸在暗影中,许久才凝聚起来认出她是谁。
“阿,璇。”他吐出灼热的气息,那阵气拂过宁璇的面门,似是一枝香气袭人的桂花垂落下来,撩拨得她发痒。
宁璇耐心地等了会儿,没等到他的下言。
男人只是用眸子直勾勾地看着她,仿佛能维持这个姿势,直至山陵穷尽、川流枯竭。
他喝醉了,大抵压根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也是,她该想到的,从前他在皇宫就不怎么沾酒。
女娘无奈地对着虚空叹了口气,趋近去扶他起身。
身为主人,总不能放任醉酒的客人不管。
钟晏如醉得实在不像话,站起来时都在踉跄,半边身子压在她的肩头,略微沉重的呼吸近乎是贴着她的耳廓。
万幸对方倒没有耍酒疯的习惯,整个人很安静,还算配合地前进。
这是宁璇头一次进出对门的宅子,这是间两进的院落,比她的宅子要大些,也更新些。
除了进门两旁摆放的文竹,没有其他的布置,看着没什么居住的痕迹。
就好像他只是将此处当作落脚的地方,而非有归属感的家。
正所谓送佛送到西,望着眼前东西中三间屋子,宁璇偏首问他:“平日你在哪一间歇息?”
对方昏昏欲睡,半晌才应道:“东厢房。”
夜里视物委实不清晰,更要命的是,黑暗
放大了他们衣裳摩擦发出的声响,以及钟晏如滚烫的体温。
空气里似是炸起了一个名为暧昧的小火团,烧得宁璇面颊发热,急得出了汗。
宁璇一边扶着他,一边在漆黑之中摸索,终于成功推开东厢房的门,并且寻到火折子点亮烛台。
暖黄的光芒登时将屋内的所有角落照得一清二楚。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宁璇目瞪口呆。
除了床榻,长桌上、地上,都擂着一本本绀蓝色的书册,正是她著成的《栎州晴雨志》。
只是粗略一扫,她就能确认这儿的藏书绝对不下百本。
寂静的一隅,灯花倏尔“噼啪”炸开,令宁璇从震惊里回过神,她看向垂着脑袋没了声的钟晏如,硬着头皮暂且将人安置好。
“钟晏如。”榻上的人安分地阖着眼,似乎已然陷入了盹寐。
宁璇手心里掐着一把汗,心底毫无来由地生出一个荒诞且不可思议的念头。
她走近桌案,看见砚台里干涸的墨与搁置的笔,还有一本单独放着的书。
理智告诉她,她该头也不回地尽快离开,无意间发现他买了她的书,发现他仍在暗中掌控着她的一举一动,已经足以叫她胆寒惊惧。
可脚下好似生了根,她还是遵从不能抑制的冲动,颤着手去翻开那本夹着纸页的书。
纸页上的字迹分明是出自于她,而那些后来涂抹的墨迹,夹在行间新添上去的密密麻麻的小字,则是钟晏如落笔写就的。
墨色有浓有浅,执笔之人斟酌思量间的纠结,尽然展现。
宁璇生平头一次恨自己的好记性。
这些改动与她曾翻阅过的样本如出一辙,一字不差。
贺兰澈口中那位负责勘校的“老先生”究竟是谁,她哪能还不明白,其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那段时日钟晏如眼下缀着的淡青也就有了解释。
他是何时知晓她在写书的,又是怎么跟贺兰澈搭上的?
他为何要隐在暗处替她润色文章?
各种疑问与情绪混杂在一起,宁璇心中简直不可开交。
她略带愤恨地阖上那本恼人的书,懊悔自己缘何非要一探究竟,此刻深陷为难。
从窗棂缝隙里钻进来的清风偏偏翻动纸页,使停留在扉页处。
紧挨着她“朏朏居士”的名号,一行字墨迹簇新
——“愿与卿卿吾爱重游,晴雨总相宜。”
卿卿二字里饱含的情愫,尖锐得要戳破素白的纸张,扎入她的血肉。
那浓重欲滴的墨色映在她雾蒙蒙的眸子里,像是一团割舍不去的阴影。
宁璇死死地咬着下唇,顾不得熄灭灯烛,拔腿落荒而逃,好似身后的这座宅子是会吞噬人的巨兽。
因此她没能看见钟晏如睁开了眼,眸底清明冷静,压根与喝醉沾不上边。
烛火骤然一暗,衬得他没什么神情的脸宛若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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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钟晏如就这样悄悄倒了一碗桂花酒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