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 宁璇悄悄收拾好细软,又暗暗将黄耳委托给郝婆婆照料,嘱咐对方千万莫将自己的事情透露给旁人, 尤其是钟晏如。
那日送钟晏如归家后,她不知晓对方是否知晓屋子被她翻动过, 他的秘密已经暴露。
她为此提心吊胆了好几日,或许钟晏如也自知理亏, 并未找上门来。
这半个月来,他们几乎不曾碰过面。
偏巧今日她刚从郝婆婆家出来,迎面就看见了他。
桂树旁斜的枝叶随风在他身后晃荡, 丹桂被前几日的秋雨打掉得差不多了,疏疏落落。
宁璇没打算跟他说话,盯着自己的鞋面径直往家走。
“阿璇。”细听之下,他的声音有些生涩。
这下, 她不好再装聋作哑,缓慢地转过身, 扯起一道笑:“钟夫子有事找我?”
钟晏如静静地打量她淡淡的眉眼, 心里钝钝作痛。
他早从贺兰澈口中得知她要离开,等着她来向自己作别,可她镇日躲避着他,防他如妨洪水猛兽。
“璇娘子就没有什么话想要跟我说的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着实古怪。
宁璇忖度着, 不清楚他指的是那件事。
如若是醉酒那夜的事,倒还好办,她大可搪塞过去,可若是他觉察了她明日就要离开锦州的计划……
她暗中抠着手,抬眸时眼眸黑白分明, “钟夫子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怎么听不懂呢?”
她在赌,赌对方还不曾知悉她的安排。
女娘看不见自己笑得有多牵强,可钟晏如看得一清二楚,那笑意如针,刺得他双目生疼。
接下来的事情实在出乎宁璇的意料,男人突然默不作声地走开了。
走开了?!
她惊诧地看着他的身影,如同虎口逃生,连忙拐进家。
想到对方都能探查到她与澈古书铺的往来,她心底始终觉得不踏实。
万幸她当初留了个心眼,没跟贺兰澈提自己具体要去往何处。
夜长梦多,她垂眸搅动着羹汤,打定主意趁夜就走。
以钟晏如的本事,重新找到她不过是早晚的事,但他总得顾忌如今庶民的身份,不能轻易兴师动众。
她能做的就是尽量拖住他,消耗他的耐心,时日一长,他或许就会放弃。
从锦州出发,向北走,经应州水运直上,明面上奔着东边的涵州去,实则她会于途中船只靠岸时悄悄落地盘州,再骑马去往西北的雄州。
做戏得做全套,今早她特地去市集买了雄黄粉,而涵州多蛇鼠。
但愿这些障眼法能够多瞒他一阵子。
……
经历整整二十一日的颠簸,宁璇抬手掀起幂篱的一角,仰面去看眼前高耸矗立的雄州城墙,幽幽地吐出一口浊气。
据闻这是王朝最高、最古老的城墙,历经建国之初的战火硝烟,百年来不断加固翻新,最终以固若金汤的姿态出现在人前。
光是看着这城墙,就仿佛身临过往那段群雄争霸的峥嵘岁月。
雄州作为要塞,城门外巡逻的士兵远比她经过的其余州城要多,排查进出队伍时也更加谨慎仔细。
宁璇翻身下马,扯着马趋前将路引交给守城的士兵过目。
尽管知晓一般而言不会出什么差池,她的心还是不免揪起来,幸运的是她顺利地被放行了。
天色尚早,宁璇不疾不徐地进了城,透过纬纱打量起当地的人们。
雄州一年四季风沙肆虐,干燥的风似刀片般,卷起沙砾往人脸上拍打。
疼痛不说,还会遮挡视线。
故而街上百姓大多裹着头纱,将半张脸都包得严严实实。
辘辘饥肠催得她就近寻了家面馆,她掏出宝钞,叫小二做主帮她安排吃食。
小二道没问题,笑着套近乎:“听姑娘的口音,是从北边来的吧。”
“好耳力!”宁璇一路都刻意用了家乡的腔调,借此掩盖真实的来历。
“那我就给您点我们店招牌的肉酱面,再来一盘羊肉,您觉着如何?”
她早就听闻过雄州的羊肉不一般,饶是她不怎么爱吃荤腥,但来都来了,自然得尝试一番。
饱食一顿后,身体的疲惫愈发显现出来,一刻都不能耽搁。她于是探听了一圈价钱,择定一家清净的客栈入住,放下包袱,也让辛劳的马匹能歇息。
她来雄州最想要踏访的就是飞雁塔,只是要想看那壮阔的平原月出,需再等到下月的十六。
因此这几日,她暂且打算随意在县上逛逛,借机观察此地的风土人情。
*
五日后,雄州的天气直转而下。
这儿遍地是沙漠、戈壁,是以历来有晌午穿纱、夜穿袄的奇特风俗。
即便宁璇早有准备,不料还是小瞧了这诡异的昼夜变化。
是夜,她从客栈的三楼
走下来。
午后屋子里的窗棂被外头的狂风吹得震颤,传来呜呜如巨兽哀鸣的声响,扰得她如何也睡不着了。
尽管穿着厚实的夹袄,还戴着兔毛围脖,被那凛冽的穿堂风一吹,她不禁半眯起眼。
“掌柜的,”宁璇吩咐道,“劳烦一会儿帮我温壶果酒送到屋子里,三楼东边的第五间。”
“好嘞。”掌柜爽快地应下。
她不知晓的是,与此同时客栈外,一路快马加鞭追赶而来的郎君翻身下马。
风扬起垂落的发带,掠过他脸侧绷紧的线条,他布满猩红血丝的眼一下子就瞧见了背对着自己的那道身影。
女娘裹着杨妃色的大氅,让一众出现在她身旁的人都变得透明。
他的眼里只有她。
所有的心浮气躁、胆战心惊,在亲眼目睹她安然无恙的一刻,消失殆尽。
恰逢宁璇转过身来,她尚未来得及看清来者的面容,就被一道裹挟着寒风的高大阴影覆盖。
她惊得伸手就要反抗,但在嗅闻到那阵熟悉的降真香时放弃了挣扎。
是他!
他远比她设想要来得快!
钟晏如长臂揽住她的腰肢,用力到让宁璇快要喘不过来气。他低头将脸贴着女娘的颈侧,深深地呼吸,好似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早在锦州与她重逢那日,他就想这样做了。
宁璇听见他的声音似乎在颤抖,隐隐感觉到此刻他的情绪不太对劲,踌躇之间放下了手,暂时不去激怒他:“宁璇,我抓住你了。”
我又抓住你了,这次我绝不会再离开你半步。
患得患失的惊怖从三年前,便如毒蛇将他的心脏啃噬得血淋淋。
哪怕重新看见了活生生的会走会笑的宁璇,这份深埋于心底的害怕仍然如影随形,叫他数次从梦魇中醒来,立在她家的篱墙之下偷听里头的动静,像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钟晏如想,他或许再也不能变回常人。
女娘离开锦州那日,他在宅子里枯坐了一日一夜。等啊等,等到的是空荡荡的院落与她的不告而别。
他这些时日的表现,仍旧没能换来她一分一毫的心软,她还是坚持要去到没有他存在的地方。
为了躲避他的追踪,她甚至精心筹谋,暗中改道。
而他信以为真,策马前往涵州的途中,却听闻一桩噩耗。
宁璇乘坐的那艘船在经过潮州时赶上了数十年难遇的巨大风暴,大作的狂风骤雨将海浪卷起数丈之高,连桅杆都被吹断了。船最终进了水,以不可阻挡之势沉入海底,百余人中只有三个人抱着碎裂的木板,漂洋海上侥幸存活。
他首先感到不可置信,这世上缘何会有这般机缘巧合,偏就降临在她身上。
可他还是立即上马扬鞭,夜以继日抵达事发之地。他不敢让自己闲下来,不敢分出一丁点儿心思去想,假使宁璇当真罹难,他该怎么办。
他闻讯赶到时,风浪已偃旗息鼓,徒留退潮时被拍打在岸上的杂物,海面广阔无垠,深不见底,想要寻到消失几日的人,难如登天。
官府正在组织打捞,几具被泡肿到面目全非的尸体一被捞出来,就有人哭号着上前辨认。
嘈嘈的哭声催得他额角猛跳,眼前发黑,倘非幽锋及时搀扶住他,他大抵就要直直栽倒。
离开皇宫前,他原是没打算动用权势,要与宫里断个干净的,但眼下的形况,他必须竭尽所有手段搜寻整条潮海的上下游乃至周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还有那三位活下来的人,也得细细盘问一番,或许他们会了解宁璇的下落。
在一切还没下定论之前,他不能够先倒下。
他亲自画了数百份宁璇的像,派人拿着画像四处探听。
一连几日不曾阖眼,钟晏如始终吊着一口气,希望事情能有转机。意识最混沌的时候,他甚至想过,如若她能够脱险,他愿意就此放手。
宁璇说得对,他的确变了很多。换做是从前,他决计不会有这样大度的念头。
直至第八日,他熬得双眼通红,面容铁青,将那前来禀报的官吏吓了一跳。
官吏告诉他,潮海入海处的渡口,有位专事卖马的胡商声称见过宁璇。
顺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他才知晓是虚惊一场。
女娘是有大福之人,早就抛下船只,避开了后来的祸患。
这些曲折惊险,钟晏如不欲告诉宁璇,由他一人承受就好,但他不会再允许诸如此类的事情发生……
大庭广众之下,对方可以不要面子,她却有所顾忌,更何况周遭的人已经开始指着他们窃窃私语,眼底闪烁着十足的兴味。
宁璇无奈地放软声音与他商量:“你先放开我,有什么事情我们稍后再说,好吗?”
钟晏如不舍得地松开她。
她才得以看见他满面的风尘仆仆,与那次出现在锦州时的状态截然迥异。
所以,她见缝插针地想,那会儿他是收拾过才来见她的。
而这一次,他急不可耐地要抓住她,大抵是被她摆了一道,恼羞成怒。
宁璇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落座,心潮却澎湃,只好先发制人道:“你怎么来这儿了?”
这话属实是明知故问。
男人掀起唇,并没有作答,而是另起话头:“宁璇,你大可再抛下我试试。”
明明是威胁的话,可他露出的神情又是在哀求。
没等她说什么,他又像半含着叹息,擅自作出妥协:“……至少要告诉我你去哪里,否则,我会担心。”
然而宁璇并不需要他的担心。
话不投机半句多。
他执意要跟着她,追到雄州来,她是拿他没办法的。同理,她也没必要在意他的自说自话。
绷着一张脸,她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唯恐多待下去又要被他扰乱神思。
与她擦身而过的是一对东倒西歪走进来的男女。
男人显然醉醺醺的,嚣张地环着女子的杨柳腰,丝毫不忌讳周围人的目光,勾着怀中人的下巴吻过去,吻得缠连绵密。
那女子轻而易举地软成一滩春水,同样热烈地回应。
一吻毕,男人的唇意犹未尽地追过去,但被女子伸出染着艳红甲色的手指轻轻点住胸膛,音色娇嗲:“死鬼,这么急做甚,我又不会跑了。”
她另一只手勾起男人腰间的钱袋,砸到桌上,对掌柜说:“我们住一晚,稍后给我送最好的酒来,越烈越好……”
掌柜掂了掂银两的重量,笑眯眯地道好。
两人腻在一块,风风火火地踏上楼梯。
“客官,你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钟晏如已收拾好心情,淡声道:“住店,我要住得离那位女娘近些。”
他预料到宁璇不会配合,但他也不会离开她。
掌柜的自然瞧见了适才他与宁璇间的纠葛,两人间分明是熟识的,便照办。
将马牵去马厩安置好后,钟晏如回来时客栈大堂里的人变得多了起来。店小二端着酒茶跑来跑去,忙得抽不开身。
宁璇回到屋子,终究是被他的
出现弄得心烦意乱,不自觉地绞着手指。
不多时,小二叩响她的房门,她这才记起自己点了一壶酒。
她斟满一杯酒,一股脑地饮尽,陡然被呛得咳嗽起来,许久不能停止。
雄州的果酒,竟这般辛辣。烈酒入喉,几下就直冲她的头顶,叫她眼鼻口都被酒气蒙蔽,暂时想不了旁的事。
宁璇深知她的酒量不算好,按说不该继续沾碰,可没能摆脱钟晏如的郁闷,以及心底对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如巨石一般沉沉地堵在她的胸口。
她太需要发泄出来。
那便喝醉吧,醉得睡上一觉,所有忧扰且等明日的她去应对。
痛饮三杯之后,她惊觉这酒后劲绵长,返上来的感觉远比起初还猛烈,热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烘得她的意识开始不清醒。
她微微扯松衣领,又用手给自己的面颊扇风,却都无济于事。
不仅是热,难耐的痛痒渐次也发起侵袭,好像万蚁窸窸窣窣地咬噬她的每一寸皮肤。
被厚衣裳裹着的躯壳似乎被酒气撞开了一个豁口,她迫切地想要填补上某个空缺,却不得其法。
她的四肢与其说是沉重,倒不如说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后的软散。
宁璇耸动鼻尖,还嗅到自己周身萦绕着一股馥郁的香气,她终于意识到这酒怕是有问题……她大意中了招。
偏偏是在此刻,不远处响起了叩门声。
门外会是谁呢?
她撑着胳膊想要从榻上站起来,可双腿不受控制地一软,向前砸去。
啪——酒壶被她的袖角挥带着摔落,酒液泼洒在罽毯上,浸湿出一团阴影。
见屋里的人始终没有反应,又隐约听见东西被打翻的声响,钟晏如蹙起眉宇:“阿璇,是我,你开下门!”
迟迟得不到应答,他搭在门上的手攥紧成拳,正准备硬闯时,门被拉开。
下一瞬,满身奇异暖香的女娘矮了一截,跌落进他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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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出意外的,出意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