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璇心虚地转开眼睛, 听见某人怒极反笑:“你忘记了昨日的事?不要紧,我却记得很清楚,待我跟你慢慢道来。”
郎君面沉似水, 堪称详尽道:“昨夜你贪杯饮了被下药的酒,被酒热催动药|性。恰巧我路过此房间, 发现了你的不对劲。那时你失了神志,非但不肯放我走, 还来吻我,央求我相帮。”
“我半推半就,被你拉至榻上, 你嫌我动作太磨蹭,转而坐到我腿上,伸手就要来褪我的衣裳。我叫你莫急,你却气恼地瞪我, 一刻也等不及、”
“你不许再说了,”宁璇听得耳根泛开火辣辣的疼, 语无伦次地打断, “我、我好像记起来了。”
她就不该自不量力地跟他比脸皮的厚薄,遭殃的终究还是她自己。
想到昨夜她趴在他怀里时,也是这般粉面含春,钟晏如胸前的那股郁闷立时得到了纾解,放缓语调:“你记得就好。”
是她强要他, 选择了他,她怎么可以不认账。
从他极淡的语气里听出了威胁,宁璇原想搬出你也不吃亏的说法,转念想到昨夜对方极力忍耐,恪守底线, 压根并未劳烦她出力。有那么一瞬间,她看见他额角的青筋粗壮地鼓起,好似就要冲破冷白的皮肤,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唐突她。
这一次,她是怎么也不占理的一方。
宁璇思来想去,丧气地开口:“昨夜之事就是个意外。”
这个意外就如纸上的墨点,她不觉得该因为这么一个错处舍弃了整张素白的纸。
言下之意,她不会因此对他负责。
“宁璇,我不欲逼你对我承诺什么,”钟晏如转了转手腕,仿佛不堪忍受那儿的酸痛,“但昨夜,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你不能轻易打发了我,让我一无所获。”
雨关村的事是很好的教训,让他醒悟了对待女娘,不可全然退让。
死缠烂打也是要耗费心机的。
好一会儿,宁璇才回过味来,他在一语双关。
那两只修长的手,昨夜曾尽心尽力地伺候她,结束时,指骨上悬挂着水珠,宛如琼枝坠雪,晃得那时的她眼睛疼。脑袋里浮现的一幕令她的呼吸一滞,随即整个人似烧熟了的虾,说什么都不能再正视他的手。
“你想要我如何?”不知不觉中,她已被他牵着鼻子走。
“我只要你允许我跟着你,”他道,“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宁璇有些不相信,这实在不像是他的路数。他既然抓住了她的把柄,阖该狮子大开口,而不是要她答应这可有可无的条件。
难道她不允许他跟着,他就会退避三舍吗?
他何曾如此听话过?
钟晏如郑重地颔首,对她保证:“我不会打搅你的,也不会左右你的任何决定,更不会管束你。”天涯海角,还是刀山火海,只要能与她同往,他无有不愿。
“可以,但你得记住自己说过的话。”见不是什么多过分的要求,宁璇松口应下,省得他说出越发放肆的话,她更难应付。
她倒也想要看看,他究竟能够做到哪个地步。
“倘若你有任何用得上我的地方,只管开口,我都不会拒绝,”他坦然地道出让她差些呛住的话,“似昨夜的差事,我也非常愿意效劳……”
他怎么能够将自荐枕席说得如此清新脱俗,毫不害臊。
甚至她还听出了点期待?
女娘扯平唇线:“……”
接下来几日,宁璇照常出门转悠,顺道将早就写好给贺兰澈的信寄出去。总归钟晏如已经寻到她,她也无需再藏掖,得让她的东家知晓她目前在雄州安顿,方便此后的联系。
无论她走到何处,身后总会有一道目光悄悄跟随。
也不知钟晏如是如何做到的,每次都不落地跟住她,从未错失。
他的确做到了默默跟着她,将与她的距离拉到至少一丈外,奈何她对他太熟悉,根本无法忽略他的存在。
另外就是,每当她与旁人搭话时,他都会出现在近旁。
尤其她若遇到的是男子,这人就会摆出一张生人勿近的臭脸,别说是被他冷冷睨着的人,就是宁璇都有些招架不住。
这日眼见得又被他吓走一个人,宁璇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唤他:“钟晏如,你过来,我有话要同你说。”
对方原本双手环胸倚着墙角,听见她叫自己后,双目一亮。
宁璇莫名想到了远在雨关村的黄耳,感觉此刻的他就好像是等待放饭的小狗,身后隐隐有条蓬松的尾巴在摇来晃去,但她没有因此心软:“是你自己说的,不会干扰我,可你并没能做到。哪怕我不是在向他问路,而跟他有更加紧密的联结,也不是你能置喙的。”
“对不住。”他恍如知错能改,说得没有一丝犹豫。
哪怕他心底并不赞成她的说法,那些可恶的男男女女凭何能够靠近她,得到她的优待,但他会顺从她,让她瞧见,他会为了她变得驯服,“你想要我怎么做呢?”
“要么你离我远些,要么你就对他们和气些,他们压根没有招惹你。”她给了他两个选择。
宁璇不得不承认,见到他吃瘪,她心底某处确乎感到几分快意。
从前她在皇宫之中无力抗衡,任他掌控时,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一报还一报,他会低头向她乞求原谅。
想到昨日那个不知好歹的男子作势就要与她勾肩搭背,钟晏如果断撇除前者,他决计不能让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给那些不明不白的人可趁之机。
不就是戴上和善无害的
假面吗?过去的三年里,他早就习惯了。
“好。”
瞧见他这么迅速地做出选择,宁璇忽然觉着有些没意思,不打任何招呼,转身离开。
她发现自己远远低估了他,钟晏如非复吴下阿蒙,她若再掉以轻心,保不齐要被他绕进去。
钟晏如紧紧地跟上她,就像是一道最忠诚不过的影子。
翌日,宁璇搭上一个商队的马车前往毗邻的魏县,那里不仅坐落着飞雁塔,亦是雄州最为边缘的地带。
不知钟晏如是如何私下与商队商讨的,能似狗皮膏药一般黏在她的身旁。
马车本就不大的车厢内堆放着不少东西,逼得她的膝盖只能抵着他的腿。他的双腿微微打开,将她夹在其中,是个过于暧昧的姿势。
马车时而因地上的碎石而晃荡,震得她向前栽去。
千钧一发之际,她为稳住自身的平衡,迫不得已将手撑在他的腿上。掌心下的肌肉紧实,蕴藏着不可小觑的爆发力,让宁璇如被火烫着了似的,面不改色地坐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实则心跳如鼓,久久都不能平复。
接下来她死死地抠着座下的垫子,绝不允许刚才的事情再度发生。
一行车马慢下速度,进入魏县的地域。
宁璇挑起帏子,瞧见那苍茫的戈壁卷起阵阵尘沙,模糊了与对岸的分界线,连天日都被黄云遮蔽,曛晦不清。
整片天地相互接连,难怪边塞素来有鸿雁都难飞度的说法。
不敢想象边塞的将士们抵御外敌时,要面临怎样恶劣的环境,而此地的百姓,一年三百六十日,该领受多少风沙。
这些真切直达心底的感受,非亲自踏上这片土地不能领略。
她的游记里需要的正是这种感受。
宁璇不想将眼睛限于那一方小小的窗子,便探出头去张望,却率先被迎面刮来的风沙迷住了眼睛,于是撤回了脑袋,偏头呸出嘴里吃进去的沙子。
下一瞬,有只手将她被罡风吹歪的幕篱扶正,并且重新替她系好带子。
她抬起眼看过去,钟晏如戴着玄色的幕篱,与他穿着的利落修身的胡装很是相称,
比起白色,他更适合厚重的玄色,衬得整个人就像是一把藏锋的宝剑,而黑纱透出的那双眼眸清亮锐利,别有风致。
再往下,收紧的腰封勒出一截劲腰,腰间系着半旧不新的香囊。
带着茧子的指腹不知是有意无意擦过她的下巴,勾出酥麻的触感。
借着抖沙子的动作,她避开他的触碰,佯作没有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
“我听闻近日是雄州当地的篝火节。”宁璇转头对车夫道。
车夫答说不错:“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从前日起,篝火节就开始了。今夜在戈壁滩上,想必当地的百姓们也会聚集庆祝。若女娘感兴趣的话,大可去瞧瞧。雄州的百姓对待外乡人一向热情大方,自会有人领着你玩。”
“那太好哩,”她笑盈盈道,“我一定要去逛逛。”
放下帏子,她旋即反应过来身旁少了一道幽深的注视。
昨日她才提醒了他,今日他就一点不吭声,任由她与旁人交流,对方阖着眼端坐在车厢内,像是眼不见心不烦,至于是否有悄悄耳听八方,宁璇无从得知。
到了县上,她率先寻到客栈。许是更西更北,魏县的风更加凛冽,吹得衣袍鼓起,连走路都有些困难。
客栈的大门处悬挂着厚实的毡子,将风声隔绝在外头,辟出一块暖和之处。房间内照例是土炕,底下烧着炭火,人坐上去后,在外头沾染的寒气登时就没了影。
在客栈里待到夜幕降临,她才舍得下来觅食,热腾腾的骨汤是慢火熬出来的,配上驱寒去腥的姜汁,一口下去别提有多么舒坦。
也是极巧,她刚放下汤碗,便听见外面传来密集的鼓乐声,连忙压实帽子出去凑热闹。
戈壁滩上,巨大的篝火已经生起来了。
熊熊火焰随风跃得比人还要高,蓝黄色的火星子随沙砾一道飘散开来。
虎背熊腰的男子们额前戴着绀色的抹额,裸露着精壮的身体,以自己被边塞烈日风沙磨砺出的古铜色皮肤为荣,腰间则别着大雁的羽毛。
宁璇从商队的人那里听说了,这通常是他们亲自挽弓射下的战利品,代表迅猛威武,只有遇到心上人时才会将羽毛送出去。
他们负责击鼓,以咚咚咚的声响打头,不多时,就吸引了大半条长街的人,惹来旁观者们冲天的尖叫,
紧接着,队伍里加入了悠扬的羌笛声,身着当地华服的女娘们旋转出来,如绸缎似的辫子如鸟翼飞舞。
哪怕宁璇从未听闻过这首曲子,却也能猜到这大抵是战歌,因其听起来有种说不出的雄浑悲壮。古乐在这片艰难的天地奏响,乐曲里不仅仅唱得是生离死别的悲情,还有一往无前的激昂。
一曲奏罢,人群逐渐相互推搡着,跟随他们往戈壁滩的中央围去。
站在宁璇前面的人忽然停住不动,以至于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一个坚硬的胸膛。
“对不住。”她回首一看,发现身后的人竟然是钟晏如!
对方显然不喜这般喧闹拥堵的场面,不自觉蹙着长眉,但还是默默地用身躯将四面八方挤过来的人挡住,让她免于被压扁。
涌动的人潮中,不曾停歇的冷风冻得宁璇的双耳就要没了直觉,而他温热的呼吸似春风,掠过她细软的发丝,吹得某些心思暗中发了芽。
她抬手摸了摸耳根,不由得感到庆幸,四周嘈杂,他应当顾不得发现她的端倪。
到了篝火旁边,汉子们放下鼓,将原本戴在脑袋后的青面獠牙的面具拨到前面,一个接一个地翻起跟斗,像是风火轮一般,仿佛有花不完的力气。
再往外一圈,女娘相互挽起胳膊,小跑几步后齐刷刷地踢腿,翘起展开的裙摆像明艳绽放的鲜花。
会跳的人自发地跟上她们的动作节奏,高唱起魏县时兴的歌谣。一圈又一圈的人轮换着上前,歌颂象征着神圣的篝火。
原来这就是篝火节的庆祝法子,载歌载舞,尽兴而归。
宁璇看得目不暇接,没注意到自己越发靠近篝火的中心,反应过来她得跟着跳舞时,她摆手推拒道:“我不太会……”
“别担心,很简单的,”右手边一位浓眉大眼的女娘朝她和善地笑笑,用略微生疏的汉语道,“我教你。”
女娘有着雄州人典型的深邃眉眼、高挺的鹰钩鼻与微微卷曲的秀发。
宁璇于是被她牵住手,赶鸭子上架地跳起舞步。
“抬脚,踢出去,再收回来,向前走几步,再踢腿。”女娘嘴里低低地喊着口号。
起先宁璇姿态笨拙,险些踩到她的脚后跟,后来渐渐找到窍门,与左右两边的人配合默契。
在一众雄州女子之中,宁璇显得尤为突出,像是误入的鸟雀,扑腾着翅膀跳跃。
她的面颊被火光映得通红,红润的唇边漾着一抹会心
的笑,是怎么都遮掩不住的欣喜。
重新见到这般鲜活的她,钟晏如恍惚间甚至觉得这是一场逼真的美梦,直至他听见边上的一个雄州男子感叹道:“那位外乡的女娘生得真水灵,叫人移不开眼。”
而他的同伴闻言撺掇说:“那一会儿你去给她送羽毛,且看她愿不愿意收下。”
雄州当地民风开放,从不耻于表达喜爱。
两人皆是刚从前排退却下来的,上半身淌着汗珠,还有些气喘吁吁。
不光是他们,还有许许多多的人明里暗里都在觊觎着她。
想到宁璇适才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些年轻健壮的肉|体看,钟晏如袖中的手攥紧,心底翻滚起诸多阴暗的情绪。
他想要越过人群,冲上前牵住她的手,让所有人都知晓,她已属于他。
然而宁璇的告诫犹在耳边,如同无形的锁链拴住他的双腿,他不敢也不能去打搅她,更不配光明正大地拥有她。
归根到底,他无名分,无有资格嗔怪她。
他只能红着眼看她对旁人笑。
这一切都是他罪有应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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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幻视下万人迷阿璇,跟无能的丈夫小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