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见到期待已久的飞雁塔的那阵兴奋劲儿过去后, 宁璇下台阶时感到疼痛像潮水一般泛上来。
她拖着仿佛有千钧重的双腿,颤颤巍巍地往下走,每走一步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钟晏如瞧着女娘执拗的背影, 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趋前站到下一级台阶,微微弯曲腿, 将后背对着她:“我背你下去。”
不容宁璇迟疑,他已经把住她的腿, 使得她倾向他,下意识用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
换作是平常,宁璇定然会挣扎一番, 但此刻她脸色苍白流着虚汗,实在没有力气与他犟。若真要她自己走下去,她怕是得腿软跪倒在长阶上,到时候才丢脸呢。
“照你这速度走下去, 天都要亮了,”感受到女娘顺从地贴在他的背上, 钟晏如唇边浮起一抹清浅的笑, “不是还有我在么,非要逞什么强?”
宁璇没应答,垂眼瞧着他宽阔的肩膀。
雄州的夜晚是干冷的,隔着厚实的衣裳,她仍旧能够觉察到他滚烫的体温, 火炉一般,她不自觉地想要更加靠近这份温暖,却在意识到自己的念头后猝然清醒,与他拉开一段距离。
她一手提着灯笼,橘黄的光芒投在他们的身后, 拉出长长的交叠的影子。
起初,他稳稳当当地背着她,姿态轻松如履平地。
过了一半时,他的脚步开始放缓,吐息声加重,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明月的清晖照得那汗似珍珠一般,映入宁璇乌黑的瞳仁。
苍茫的天地间异常安静,唯剩下呼呼的风声,与他调整呼吸的声息。
缘分如斯妙不可言,窘境中陪伴在她身边的还是他……
宁璇觉着时间变得好慢好长,钟晏如耳后的黑痣随动作摇晃,晃得她险些就要阖上困倦的眼皮,打起盹儿。
钟晏如则嫌这路程太短,他巴不得背着宁璇走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
抵达平地时,宁璇惊觉自己盯着他看了一路。
她像是被抓住尾巴根的狸奴,登时张牙舞爪地开始挣动,想要下来,却被钟晏如牢牢地摁住月退根不得动弹:“别闹,就几步的路了。”
动作是有些强硬的,但他的语气极低极软,似在哄人。
他将她背到马车上,即刻将手炉递到她手中。
宁璇好似霜打过的白菜,蔫蔫地缩着身子,咬着的唇瓣没有一点血色。
钟晏如心内焦急,偏偏眼下女娘最是受不得颠簸,马车宁慢不能快。
到了飞雁塔附近的客栈,宁璇直接去到房间歇息。
不想随后钟晏如叩响了她的门。门后的他将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汁红糖水递给她,此外另一只手上还拎着一桶热水。
褐色的糖水模模糊糊地映出她惊异的面容。
他绝对看出她来了癸水。
不请自来的人没有半点自觉,放下热水后,率先从柜笥里取出柔软的罽垫,放置在土炕之上:“坐这儿来。”
男人这一番阵仗令宁璇彻底愣怔,懵懵地听从他的话,坐到了软软的垫子上。
紧接着,她眼见得钟晏如将热水倾倒入盥盆用手试探了冷热,又蹲踞下来,作势来脱她的鞋。
“你、”这下宁璇看明白了,对方竟是要给她洗脚,“且慢,我自己来就好。”
她又不是他的谁,凭何敢劳驾他来伺候自己。
钟晏如抬起眼,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惊讶的,“你在雨关村时瞧过我按跷的本事,不是吗?你肚子疼得厉害,我帮你摁揉下穴位,稍后夜里你会歇息得好些。”
他在雨关村的时候就说了,他愿意成为她最忠实最牢靠的仆人,日日伺候她、讨好她。
这些时日跟着她,他也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能够研读医书,做自己很早之前就想做的但对于储君、帝王来说是荒废正业的事情。
“宁璇,是我心甘情愿、是我上赶着给你洗脚,”烛火勾勒
出他温润如玉的面容,那双眼眸漂亮得似琉璃,“所以你不用在意,你什么都不欠我。”
他在郑重地与她撇清关系,为的是让她问心无愧地接受他的好意。
空气里好似有个无形的小火球,夹杂着细微的咤声,丝丝麻麻地钻进宁璇的心里。
砰砰砰,急速的心跳就要出卖了她。
她深知此刻多说多错,借垂头喝糖水遮掩自己的失态。
甜滋滋的糖水裹着熨帖的暖意,顺着喉咙直直流到肚中,覆去那一阵一阵的痛。
好甜!她抿了抿唇,甚至觉得牙齿都要被软化成蜜。
钟晏如神色自若地褪去她的罗袜,不轻不重地锢着她的脚踝压入水中,水面正好能浸过她瓷白的脚背。
脚素来是宁璇最敏感的部位之一,宁璇一直知晓钟晏如的手大,却不曾想他的手居然能轻而易举地拢住她的脚。他的手指轻轻地扶过脚底心时,她没忍住蜷起脚趾。
一时间,她分不清是他的手还是水更烫。
钟晏如却恍若不觉,撩动水淋着她的脚面,神情专注得像对待一件极其要紧的事情。
他寻到太冲穴以及三阴交穴,揉按起来。
被抵着按压的位置传来沉闷的疼,但她腹部的坠胀感的确得到了些缓解。
宁璇捧着喝完后还残留有余温的碗,眼神不自觉落到男人头上。
他像是感觉不到累似的,只要她不开口喊停,就能一直替她按跷下去,如同数年前在皇宫中,他轻轻地揉着她的肚子直至她入睡。
或许阿露说得对,本心是无法违抗的,她就是还喜欢他。
然而她已不再是从前那个天真的她,于她而言,比起轰轰烈烈的爱情,她更喜欢细水长流的陪伴。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她不会再轻易许诺什么,一切自会有答案。
水有些冷了,钟晏如停下动作,拿起搁在旁边的巾帕一丝不苟地替她将脚擦净。
一抬头的工夫,他发觉宁璇不知何时倾过身来。
狂风捶打着窗棂,室内却静谧如春,在床榻边的一隅,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一偏头就能挨上彼此的唇瓣。
钟晏如垂下眼睫,目光扫过女娘莹润如花瓣的唇时,呼吸猝然错乱。
旖旎的心思一旦冒出来,便似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冲得五脏六腑都跟着燥热起来。
再近些,再近些,他就可以一吻芳泽……
出神已久的宁璇也没料会出现眼前这般情形。
大抵是泡脚泡傻了,她一时间并未推开人,反而在他靠近的同时微微迎上去。
走廊响起一阵不合时宜的脚步声,截断了暧昧的涌流。
两人登时如惊鸟,各自转开脸。
见她脸上恢复了些血色,钟晏如直起腰,端起盥盆与水桶,吩咐道:“阿璇,好梦。”
后半句话被他藏掖在心底:如果能够梦见我,那就更好了。
*
雄州的冬日太冷,宁璇着实有些扛不住,于冬月初七带着满当当的包袱离开,离开之前她收到了贺兰澈的回信,对方大笔一挥在信笺上就写了一句话:静待朏朏居士新作。
朏朏居士读罢,弯起唇对着来信哂笑。
她这位东家说干就干,这些日子,她在魏县的书铺里竟然翻到了她的书。
这无疑是意外之喜。
眼睁睁地看着一人从书铺买走此书,那一刻宁璇心中别提有多欢喜。
以书会知音,这是她一直以来的心愿。纵然她与知音们或许终其一生都未必能够见上一面,但心有灵犀,天涯若比邻。
为方便随时记下所见所闻,宁璇特地给自己缝了一只能够挎在身上的小包,里头正好可以装下纸与炭笔。
不知不觉,小包里随记的纸都能串成厚厚的一沓。
她遇到太多好玩的事,有趣的人,形形色色,远非薄薄的纸页能够书写尽。
两年多的时间里,她走遍了惠州,允州,詹州等地。
从栎州晴雨志,再到侗州山水志,锦州古树志……朏朏居士声名大噪,而隐匿在这个称号背后的宁璇没觉着自己的生活有太大的变化,她对钱财看得并不重,得知所经的詹州正遭遇旱灾,府衙四处筹措米粮,她果断到钱铺里取出一千两宝钞,收购临近州县的米以赈灾济民。
钟晏如照例跟随着她,与她一同踏上各个州县。
无论她是攀山,还是蹚水,餐风露宿,他都亦步亦趋。
钟晏如从她的三丈之外,逐渐走到了她的身侧。
他替她雇马车,挑选客栈,扛包袱。
一切脏活累活琐事都被他包揽,任劳任怨,无一句埋怨的话。
宁璇没想支使他,奈何他抢着要做。
至于其他事上,他奉行着只要她让他往西、他就绝对不会往东的规矩,让她格外满意。她的眼睛跟心都不盲,他已不再似昔日一般,强势地将她圈在他的臂弯内,而真正愿意尊重她的决定。
这让她心底那株曾经被他碾坏的嫩芽,再度被春风唤醒,悄然萌芽。
尽管钟晏如没有再阻拦她与其余男子交流,但有他如影随形地跟着,鲜有桃花再飘落到她头上。
原本宁璇还会跟旁人解释他们之间清清白白,奈何遇到误解的次数着实太多,何况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过客,她渐渐就不再多费口舌。
徒留钟晏如在一旁悄悄弯起唇瓣。
他们结伴而行,对彼此熟悉又陌生,相互说的话并不多,却有着难言的默契。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他悄然记在心上。
某次夜宿山上等待日出,宁璇望着那轮毫无遮挡的红日,口中喃喃道好想吃玫瑰火饼。其实她说完后自己都抛在脑后,然而后来下了山,钟晏如亲自跑遍大半个县,一路向人打听,替她买来了号称是最好吃的玫瑰火饼。
彼时她瞧着他气喘吁吁还不忘冲着她笑的样子,冲动地踮脚吻了上去,尝到他唇齿间清甜的玫瑰味。
她的主动像是一把火,烧得钟晏如的理智顷刻就被击溃。
他们激烈地亲吻着,跌跌撞撞地去到榻上,红烛彻夜长明。
钟晏如像是要将憋了一年多的谷欠望全部倾注给她,她亦放任自己被拖拽进歡愉中。
到底有所顾忌,他让她背过去并起月退。
即便如此,宁璇还是口耑得很厉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急流哗然越过山谷,水中的游鱼疯狂地摆尾,抵不住被冲向渔夫的鱼钩。
她下意识揪住他的头发,转瞬又怕拽痛了他,手掌一松。
屋内降真香的气味暴涨,是钟晏如觉察到她这细微的动作,在她的耳根落下一吻。
渔夫取下被水溅得湿淋淋的鱼钩,打捞起晕头转向的鱼,收入囊中。
宁璇倦懒地被他拥在怀中,以为这就是结束,但很快他跪在她跟前。
他抓住她的月却,仿佛捉住一尾滑腻腻的鱼。月却心触及的滚烫让她瞪大盈着秋水的眼眸:“你怎么又、”
钟晏如没回答,身体力行地展示对她积攒已久的思念:“踩重些,阿璇……”
男人做出臣服的姿态,将主动权上交给她,宁璇却感到不可控的火苗在肆意发散,今夜怕是没法简单收场,
她羞得月却都泛起一层薄红。
这哪里是能够胡乱踩的,若是踩断了,或是出了什么好歹,闹到大夫跟前,她的脸还要不要了?
见她迟迟不敢使力,他便帮忙圈着她的月却踝往下压实。
……
“多谢阿璇。”郎君有礼有节地向她道谢,就像是饱食的小狗向主人乖巧地摇尾巴。
哪怕月却底已然被他清洗干净,但那种粘腻浓重的烫意好像挥之不去,令宁璇将脸埋进枕中,恼得不愿理睬他。
翌日,宁璇醒来时,发现钟晏如一手紧紧地揽着她的腰,一手插|入她的指缝与她五指相扣。他睡得很沉,仿佛许久都没能睡得如此踏实。
她用目光细细地描摹过他的眉眼,惊觉由寒至暑、年华轻逝,距离他们初见,已经过去了十多年。
人生至多不过百年,而他霸道地占据了她的十分一。
就在她看得入神时,钟晏如忽然颤动眼睫,望进她的眼里。
白昼的亮光驱散了室内残留的缱绻,两人都能瞧清彼此脸上的细小绒毛。
宁璇知晓,他在等她说些什么,可她明知他的心愿,依然选择只字不提。
她还不想将自己彻底与他绑定,也堪称公平地给予他随时抽身而退的自由。若是倦了,腻了,他们可以毫无负担地分道扬镳。
“该起来了。”她避开他晦暗的目光,道。
钟晏如看着她颈侧自己弄出的玫瑰花瓣似的红痕,重重地碾了碾齿关。
有时候稀里糊涂地过活,会比锱铢必较来得轻松。
只要她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是他站在她的身侧,就已足够。
总之,从那日起,他多了一件差事,便是尽职尽责、没名没份地给女娘暖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