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畅三年, 正是倒春寒的时候。
因着今日要登山,钟晏如昨夜难得没有折腾她。
之所以来到玟州,是因为宁璇听闻此处有“树深时见鹿”的奇观, 故而她赶着年关前在此落脚。
百闻不如一见,来了她才知晓玟州处处都是好山好水的说法半点不假。
冬日登山腿脚笨重不说, 林间的鹿都躲藏着,未必肯现身。
这一等就在此地滞留了将近两个多月, 宁璇终于盼来了合适的时机。
早晨她吃了满满两大碗葱油面蓄足精神力气,然后将准备好的干粮装进包袱里,便与钟晏如从鹧山山麓的小径开始攀登。
晴光明媚, 女娘手中拿着舆图,步履轻快,顺延着山路向上。
这舆图是她向一位常常上山挖笋的老人讨要来的,图上标记着鹧山上哪些是人迹常至的地方, 哪些深林藏有猛虎野猪,哪些则是鹿通常会出没之处。
大约是由于刚刚过去的冬日里上山的人少, 山道两旁的杂草枯枝野蛮地长起来, 需得千万注意,小心身上被刮蹭受伤。
钟晏如见状与她调换了前后,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将挡路的草木砍断,方便宁璇无阻地走过来。
两人一口气走到半山腰,宁璇身上渐次变热, 将衣袖挽了起来。
觉察到她的动作,他停下步子,将皮囊壶递给她,道:“歇歇再走。”
宁璇坐在路旁的石头上,咕噜咕噜牛饮了几大口水。
林间树木还有些光秃秃的, 却已经有了叽叽喳喳的鸟雀声,但见其声不见其踪影。
附近正好是一条清澈的小溪,水流激越,看着像是从山顶流下来的。
竹林筛下日光,在地上投出星星点点的光斑,山溪旁间杂开着几朵鲜黄的迎春花,倒映在溪水对影自赏。
即便今日没能见到鹿群,山间沁人心脾的气息也足以让宁璇感到这一趟不算白来。
钟晏如蹲踞在溪边,撩动水往面上泼。换做是从前,宁璇哪里能够想到,这位自小锦衣玉食的郎君会在山野间随便用溪水洁面,裤腿与衣摆上都沾着细碎的草屑。
但这样的钟晏如与她之间变得近了许多,能够陪着她随遇而安,游历四野。
稍作休整,他们继续往上走,据说途经第三片竹林后便能瞧见饮鹿池。
饮鹿池,顾名思义,常有鹿群相伴来此饮水。
越往高处山峰越陡峭,大小迥异的台阶与周遭被露水洇湿的泥泞土壤,使得宁璇差点就要踩空,幸亏钟晏如及时扶住了她。
被她踩断的树枝发出嘎嘣一声,惊得人心狠狠一跳。
“有没有崴着脚?”他一脸担忧地问。
宁璇试着转动脚踝,答说:“没有。”
钟晏如犹自不放心,就地削了一截竹子,将边缘打磨得足够光滑确认不会扎到手后,让宁璇当做拄杖撑着走路。
幽静的山林中,谁都没说话,唯有竹杖敲落在石阶上的脆响。
不单单是宁璇,钟晏如也有想要看见鹿的原因。
这是当地广为流传的说法,若是一人能够看见鹿,那便是此人的幸运,可若是结伴的两人一同看见,那么有情人必定能够成为神仙眷属,白头偕老。
想到女娘至今对他们之间的关系绝口不提,钟晏如觉着自己有必要另辟蹊径,尝试所有可能管用的法子。
爬得气喘吁吁,两人终于抵达第三片竹林。
分外清幽的竹林间,缭绕着未散的晨雾,掩映着一池静水,就像是志怪奇谈里才会出现的风景。
宁璇忍不住想要走近些看看,但被钟晏如拉住手腕。她有些疑惑地看向他,听见他道:“池边青苔多,我牵着你走。”
他的手向下摸,扣进她的指缝,让彼此的掌纹紧密地贴合。
这半年来,他们做尽极其亲昵的事,到了牵手时,反而有种莫名的小心翼翼。
她顺从而局促地被他拉着,就要越过这片矮草时,钟晏如突然顿住脚步,偏过头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紧接着,风吹草动,对岸交错的枝条间露出一对弯曲的大鹿角。
宁璇且惊且喜地睁大眼睛,不自觉屏住呼吸,生怕惊动了那颇通灵性的动物。
鹿踱步走出林间,角勾住了一些树叶,碧叶便成了它天然的装饰。它那乌黑的眼先是朝他们俩所在的方向看了一下,随即低下头饮起池水。
鹿这种生灵,仿佛天生就是高雅的,一举一动都透着股赏心悦目。
朦胧的雾气为这一幕平添了几分蓬莱仙境的感觉。
鹿饮完水,抬起头悠悠地又张望了一圈,前前后后大抵连一炷香都没有,便如来时似的静悄悄地转身归入深林。
宁璇看得意犹未尽,赶忙从小包中掏出纸笔,叫适才那一刹的惊艳记下。
她又在原地多待了一会儿,却没能再得见旁的鹿。
她倒也并未太遗憾,毕竟能见到一头鹿,已经是旁人艳羡不来的气运了。
与钟晏如分着吃了些干粮,她拍拍身上沾染的灰尘:“下山吧。”
下山看似要比上山轻松,实则双腿又酸又软打着颤,体似筛糠。
还没等他们走出这片竹林,俄而林中卷起一阵冷风,风吹动万叶哗然作响。
风钻进宁璇的衣领,后背未干的汗被这么一吹,激起她一身的寒栗。
钟晏如或有所感地仰头去看天幕,原本明朗的天光顷刻之间就变得昏暗,密布的乌云从山的另一端覆盖过来,眼瞅着就要变了天。
照这副架势,少说得降临一场瓢泼大雨。
“赶紧走!”他一把抓住女娘的袖子,拽着她飞快地穿过山林。清风扬起他发间绾着的玄色发带,险些蒙住了后头宁璇的眼睛。
但他们还是迟了一步,竹林的尽头就在几步之遥,不作美的天公已经落下豆大的雨水,啪哒啪哒地砸在泥地上,洇出一个又一个黑影。
几乎是眨眼间,整片地都换了深色。
雨珠又急又大,眼前被淋得模糊,连路都难看清。
钟晏如环顾左右,竟是没有一处能够避雨的地方。
还是得往下走,他当机立断地想,否则等天色彻底黑下来,他们就要被困在这危机四伏的山上,到时候便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灵。
郎君的眼神在大雨中显出异常的沉静:“还能走得动吗?”
宁璇也知晓此地不宜久留,一咬牙,重重地颔首。
终究是泥路湿滑,加上树枝旁逸斜出,即便他们想要速速下山,还是被拖住了脚步。
呼哧,呼哧,呼哧……
嘈杂的雨声盖不住二人沉重的呼吸,混乱之中,紧紧牵着的手是唯一的指引。
冰冷的雨水拍打在面颊,宁璇心里自然是紧张的,但或许是另一个人的存在,使得她害怕之余感到些许心安。
奈何祸不单行,钟晏如侧耳听到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
他回头望去,不远处更高些的地方,土黄色的急流顺着山坡泻下来,裹挟着大大小小的碎石,以排
山倒海的气势朝他们奔涌而来。
该死的,竟然碰到了石洪!
又有谁能够预先料到山上会骤然翻天覆地。
宁璇同样看到了这惊险的场景,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下一瞬,钟晏如已经拽住她,将她护在身前,头也不回地往前狂奔。
风雨如晦,已经开始有树被硬生生折断,枝叶像天罗地网一般掉下来,落地的重响震得脚底下的山脉都开始动摇。横来的天灾逼得他们往哪里跑都不是。
雨水泥水齐齐浇在脚上,鞋子里灌着冰冷的水,就像是直接飞蹚在水中。
尖利的碎石仿佛从头而降,凶狠地从他们身侧滚过,擦过腿肚子,甚至是脸蛋,立时就现出血痕。
千钧一发之际,经过一个下坡时,身前的女娘忽然矮了下去,滑倒在地。
“怎么样?”钟晏如即刻跪下来,同时焦急地张望四方。
手跟膝盖处传来一阵刺痛,宁璇猜想大约是破了皮,万幸脚没事,尚能走动。
足以威胁性命的灾祸当前,她不敢耽搁,更不能成为他的拖累,借着钟晏如的搀扶站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跟对方说自己无碍,钟晏如已经翻身将她重新扑倒在地。
“小心——”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他湿答答的发带与发丝贴在她的脸边,不住地往下淌水,迷蒙了她的视线。
宁璇抬手抹去那一把水,才勉强看清对方苍白又恐慌的面容,还有他身后庞大如怪物的石头,隔着一个他沉重地压在她的头顶。
适才土坡上出现的一块巨石令钟晏如的瞳仁一缩,他的动作远比脑子要快,选择用后背抵挡,卸下了那股强势的冲力。毕竟是具肉体凡胎,他自己能够清晰地听见衣裳连带着皮肉都被划破、以及骨头错乱的声响。
他没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钟晏如!”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宁璇蹙眉喊道。
莫大的惊惧弥漫开来,她自己都意识不到唤他的嗓音颤抖得不成调。
四目相对,他替她将凌乱的鬓发捋到耳后,勉强挤出一个宽慰人的笑:“别怕,有我在。”
他提着一口气用胳膊肘顶开巨石,踉跄地扯着宁璇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急雨冲淡了他身上的血腥气,让宁璇无法判断他究竟伤得重不重,只清楚攥着她的手凉得没有一点温度。
石洪仍旧在咆哮,接着四处乱跑堪称是死路一条。
或许是上天也不忍见他们丧命,宁璇余光瞥见一处山洞,道:“我们先进山洞躲一阵。”
两人慌乱跑进山洞后,亲眼目睹一波更加汹涌的洪流袭来,后怕的同时方才知晓他们福大命大。
见暂时脱离险境,宁璇长长舒了一口气。
也是此刻,她滞后地意识到他们还牵着手。循着她的视线望去,钟晏如轻轻道了句“对不住”,收回了手。经历一番兵荒马乱,他们的手沾满脏泥,唯有相贴的掌心还比较干净。
然而钟晏如没能松懈下来,转身将这个不算大的山洞角角落落都打量了遍,唯恐深处蛰伏着什么猛兽。
山洞里似乎有人住过的痕迹,最里头堆放着茅草与木柴。
转了圈并未发现可疑之处,他回到宁璇身旁。
女娘席地而坐,将刚刚尽心护着的包袱展开来,露出里头半湿的干粮跟火折子。
照现今的情形,他们极有可能得在这山洞里过夜,幸亏她出门之前以防万一,多备了些吃的。
她默声祈愿,希望火折子还能用,不然入夜后山洞被漆黑笼罩,那就难办了。
啪——微弱但代表着希望的火苗点亮她的眼眸。
“快看!火折子还能用!”她立刻转向钟晏如,尽管女娘浑身被雨淋得狼狈不堪,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如璀璨春阳,一扫山洞内阴郁低沉的氛围。
她身上总是有能够坦然面对万难的韧性。
钟晏如跟着勾唇一笑,将捡拾来的茅草与木柴聚拢生火:“还不知道何时才能出去,先将衣裳烤烤吧。”
宁璇与他英雄所见略同,湿透的衣裳黏在身上难受得紧,多穿一刻都是折磨。
他与她之间早就已经坦诚相对,她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褪到仅剩一件小衣,搭在膝头烤火。
月几月夫暴露在外的那一刻,她不禁一哆嗦。
她甫一回头,发现钟晏如只矜持地脱下大氅,连衣襟都系得严严实实的,像是有意防着她。
这段时日在榻上,哪怕缠绵至深,他也不肯主动吻她的唇,仿佛在恪守某道冰清玉洁的底线。
宁璇心知,他其实是在暗戳戳地抗议,埋怨她始终不肯给他定下名分。
头一次发现这古怪时,她又好气又好笑,恨恨地在他下颌处咬了一口,齿印几日都没能消下去。
但这都什么时候了,他们刚刚共患难,论起来算是生死之交,他怎么还在计较有的没的。
“你、”启唇时灵光乍现,她就快要捕获到那丝不对劲背后的真相,撩起眼却撞进他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瞳仁,立时没了声。
眼前女娘的后背细腻如羊脂玉,前夜他留下的痕迹淡得像是樱粉色的花瓣,靠近月要侧的位置则多出一了块颇大的紫青色的淤青,应当是适才磕碰出来的。
原不该是想歪的时候,但他半真半假地利用此事,成功地转移走了宁璇的注意力。
女娘羞恼地别过脸,道:“你难道不懂非礼勿视吗?”
钟晏如低笑,笑音闷在胸腔里,震得背后的伤撕裂般疼痛,他面上毫不露馅。
最不想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时辰一点一点地流逝,让人分不清昼夜,山洞外大雨如注,石洪没有要停息的意思。
不敢笃定石洪会持续多久,宁璇掰下大饼的一小角,缓慢多次咀嚼。被雨水泡过的饼又硬又冷,实在跟好吃搭不上边。
这点吃食平日还不够她打牙祭,在此等关头却成了不舍得碰的稀罕物。
她撕下一大块递给钟晏如,他却推辞道:“我不怎么饿,你吃掉吧。”
他又不是辟谷后脱离俗世的神仙,哪里会不饿呢?
宁璇看穿男人的意图,劝道:“你若饿昏过去,我可救不了你。”
钟晏如接过饼,终是被说服了。他不怕自己昏过去,但不能不担心到时候徒留宁璇一人,女娘又该怎么应对。
他知晓,她看着镇定,心底亦是害怕的。
再晚些的时候,宁璇半阖着眼,脑袋如小鸡啄米似的轻晃,她身子劳累得不行,偏生心中不踏实,几次浅眠又被惊醒。
雨水与砂石嘈嘈切切地砸在山洞顶,声音叫人如何都无法忽略,加之夜里山洞变得极冷,她披着烘烤好的衣裳,环抱着腿努力将自己蜷缩起来,还是冻得发抖。
真是倒霉透了。
她正想着,一件温暖厚实的大氅忽然盖下来,将她从头到脚都裹住。
钟晏如伸手紧紧地揽住她,让她将头靠在他的肩上,曼言道:“放心睡吧,我守着你。”
得到这句许诺,宁璇毫无来由地定了心神。
昏昏的睡意使得她很快响起清浅绵长的吐息。
“快跑……快跑啊,小心……”女娘蹙着眉,睡得并不安稳,唇中谵语连连。
“阿璇,有我在呢,”他忍痛倾过身,轻轻地啄吻她的面颊,“我们一定会安全下山的。”
睡梦中的女娘似是真的听了进去,渐渐舒展秀眉。
沉沉睡了一觉,再睁开眼时,宁璇在朦胧间看见身侧的郎君维持着同个姿势不曾变动,另一手百无聊赖地拨动着火堆。
暖融的火光照出他的身影,投在山壁上,像是一尊高大的独属于她的保护神,镇住了外头鬼哭狼嚎似的狂风骤雨。
她静静地将半边脸埋进他的肩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