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鬓发微乱, 面色晕着不正常的绯红,明显在负隅顽抗发作的药力。
这让原先有些发怵的凌槿定了定心神,遵照成帝的指令, 语重心长地劝说:“男女欢|爱,人之常情, 殿下不必抵触。过了这遭,殿下便能成为真正的男子了。”
“何况, 殿下应当明白,陛下也是为了您着想。”
夏伶从旁与她一唱一和:“是啊,殿下, 您已服下暖|情|药,如若不及时发出来,会伤及身子的。”
体内的火愈演愈烈,即将压制不住。
钟晏如其实没怎么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废话, 只觉得聒噪烦人。
他抬起手,当着他们的面又往手臂上扎了一次, 动作之狠绝令几人噤声, 两位宫女更是被吓得齐齐往后退了一步,面色的惨白连艳红的胭脂都遮盖不住。
血珠顺着胳膊流下来,有几滴落至玉阶。
这次的疼痛却没那么提神,钟晏如拧着眉,心想得尽快驱赶眼前这些人:“今日之事, 本宫自会去跟陛下交代,你们还有什么异议?”
正因为他平日里瞧着脾气尤其好,此刻他乍然展现出凶戾的一面,格外能震慑住他们。
夏伶与凌槿在彼此眼中瞧见犹疑跟退缩。
“还不走吗?”钟晏如睨着他们,道, “难不成我说得不够清楚?”
“或者说,你们想被本宫押送到陛下面前,好好分说你们是如何违逆本宫,致使本宫受伤的?”
“方才是奴婢多有得罪,奴婢这就消失在殿下面前。”凌槿阅历深,拉着夏伶对他行礼,随后几人仓惶离开。
见到他们走远后,钟晏如卸下浑身的力气,剧烈地颤动起来,手中脏污的发簪落到地上。
此刻他走不远,只得返回殿内,将殿门锁上。
热意侵蚀着他的防线,他不自觉扯松衣襟,弓着身子,喘息急促又低沉。
眼前不可控制地变得迷离,钟晏如反复舔舐干燥的唇缝,却无济于事。
这药着实烈,只怕没法硬捱过去。
“殿下。”正在钟晏如神思混沌之际,他听见一道耳熟的声音。
这道声音宛如潺潺清溪水,又好似明镜,将他现下的狼狈照得无所遁形。
他垂首面对自己的蓬勃,猩红眼尾漫上厌恶。
在这般情形下,他怎么敢出现在她面前。
“殿下,你在吗?”殿外来的正是宁璇,昨夜是她当值,因此今日午时过后她才来正殿。
没有得到回应,她不禁感到纳闷,于是伸手推门,却发现门从里落了锁。
里面有人。
“殿下,殿下!”余光瞥见门槛外一只沾血的金簪跟地上的血迹,宁璇心下一咯噔,生怕出事,一声喊得更比一声高。
“我知晓你在。”
心知瞒不过她,钟晏如想装作一切正常,但启唇时嗓音沙哑得不像话:“阿璇。”
宁璇敏锐地察觉他的异样:“可是发生了什么事?你开门放我进去,殿下,我想帮帮你。”
“没事,你别进来。”心上人近在一门之隔,口口声声说要帮他排忧解难,钟晏如脑中几乎是立马浮现出数不尽的腌臜想法。
那些想法平日暂且被他的良心道德压制,此时经药力催发,决堤般泄出。
她便是那个主掌他欲|念的人,轻而易举就叫他神魂颠倒,不知东西南北。
她离即将失控的他这样近,于他而言,是个极大的考验。
宁璇没站在他眼前,可她的模样,每一处都无比明晰地刻在他的心里。
他能想到她盈着秋水的明眸,想到她柔软的脸颊,想到她笑起来时扯起的花瓣似的唇。
他背着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醒来后为那些隐秘梦境的戛然而止感到遗憾。
钟晏如想要捧给她干净纯粹的喜欢,偏生一而再再而三地失去自制力,贪图更多发自本能的渴求。
这大错特错,然而他总无法抵抗,甘愿被俘获。
他的语焉不详让宁璇更加心焦:“殿下,你这样我怎么能放心。”
“阿璇,”他阖上眼,仰头半含着轻若喟叹的气息,拿她没办法,“你帮去我找下夏封,我有事要交由他去做。”
“好,我去找他,你等我回来。”听着她的脚步声由重变轻,应该远离,钟晏如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终究败得一塌涂地。
混杂的气味中,他嗅到宁璇绣的香囊的清香,面容绷紧又松动。
结束时,少年睁开眼,瞳孔浑浊。
他在沉浮中有了一瞬的清醒,心道自己无药可救。
夏封得到宁璇的消息后,与她匆匆往回赶。
他率先问了她殿下到底是什么情况,可宁璇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殿下。”不多时,他便站在殿门外。
“你一人进来。”里面传来少年的声音。
夏封推开门,发现钟晏如席地而坐,就在门边。
对方衣袍凌乱,脸上挂着细密的汗珠,阖着眼似乎正经历着巨大的煎熬。
再一细看,钟晏如卷起袖子的右手臂上有两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
他的凑近让少年警觉地睁开眼,抬臂招手:“过来。”
少年的眉目间余着未散的极其惑人的韵,这点难以言明的韵莫名让夏封不敢直视他。
夏封被吓得不行,怎么自己才离开一小会儿,太子这边就出了事。
他跪得干脆,话却说得磕磕巴巴:“殿下,您,您说,奴才听着。”
“你刚刚拿来的那壶茶里被下了暖|情|药。”钟晏如心中有八成相信夏封与此阴谋无关,问出来仅仅是借机敲打他。
听见他的话,夏封将眼睛瞪得大大的,面上先是迷茫后转为惊愕:“什么,被下了药?”
“殿下明鉴,”他竖起四根手指头,“咱家对此毫不知情!若有半句谎话,就叫咱家不得好死。”
钟晏如颔首:“我知道了。你亲自去准备一桶凉水,再打发宁璇去请周太医过来。”
夏封应喏,不敢耽搁,转身就小跑出去。
得了新的安排,宁璇即便心知是钟晏如有意调开自己,却没法不照做,与夏封分别往各自的方向跑。
太医署毕竟远,宁璇来回跑得气喘吁吁,而夏封已经回到殿门口守着,摆明了是为防着她。
眼见周遄被夏封放行进殿,宁璇终于忍不住问:“殿下缘何不让我进去看他?”
夏封挠着头,半晌才挤出一句意味不明的话:“这……恐是不方便。”
“有何不方便?殿下可是哪里受伤了,又是怎么伤到的?”疑问一个接着一个被抛出。
“宁姑娘,你且缓缓,咱家就这一张嘴,哪遭得住你这么问。”
“殿下是被算计了,今早咱家从御膳房拿来新茶,不想里面居然被加了那种药。咱家前脚才离开殿下,”夏封压低声音,“那位后脚就派了宫女来。”
宁璇下意识想问哪种药,但瞧着夏封挤眉弄眼、难以启齿的模样,又想起适才来东宫时迎面撞上的凌槿一行人,恍然大悟。
她的脸色明明灭灭,夏封便知她有了眉目。
此事她作为女儿家,不好问得太细,就此沉默,但她能猜到钟晏如此刻必定不好受,否则他不会避着自己。
夏封则开了话匣子:“咱家曾听宫里老人提起过这药,是前朝一位妃子为争夺圣宠从民间搜罗的禁|药,烈得狠,饶是最清冷寡欲之人服下也会失去理智。药效未消退,就会一直被欲望驱使。不仅如此,这药若佐以特定的香,能使人成|瘾。”
“若非殿下洁身自好,又有异于常人的意志,只怕得着了道,失去清白。”讲到最后,夏封十分后怕。
成帝为了掏空他的身子,竟能使出这般阴损的招数。
宁璇听得直皱眉,眸底结着霜,越发替钟晏如对这位君王的冷情感到怨愤:“那你可知,这药该如何解?”
殿内隐约传来少年的干呕声,叫两人齐齐安静下来。
一声又一声,听得人设身处地般难受。
干呕声停止不久后,周遄走了出来。
“我已为殿下将大部分药催吐出,但大抵仍有残留,只得靠殿下自己撑过去。殿□□内本就因长期服药而紊乱,如今又沾了这般劣药,身子必然亏损良多,”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今时殿下年轻,尚且能扛得住药力反噬,往后可就不好说,一旦有点小毛病,恐要牵出不少麻烦。”
“我去给殿下开些进补安神的药,两位谁同我走一趟?”
“我来。”他话音刚落,宁璇便应和道。事到如今,她能为他做的仅剩这些简单卖力气的活儿了。
*
成帝在申时驾临东宫,直奔着躺在榻上的钟晏如而来。
下午钟晏如因伤口感染,体内燥热不尽然排出,发起了低烧。
“晏如。”夏封极有眼力见儿地搬来罗圈椅让成帝落坐。
钟晏如闻声睁开眼,低低地应声:“父皇,您来了。”
他显然是没什么精气神,整个人像霜打过的茄子般发蔫。
成帝目光扫过他缠着纱布的右手,眼露心疼:“你这孩子,怎么这般不珍重自个的身子?”
“你若真不喜欢、不想碰她们,你与朕知会一声,朕怎么会不答应,你何苦伤害自己呢?”
听见他只字不提那下三滥的药,一旁的宁璇对他目前装出的慈父姿态感到无比恶寒。
“父皇教训的是,儿臣今日一时冲动,行事莽撞了。”语罢,钟晏如强撑着要起身。
成帝见状阻拦:“太子,你这是做甚?别乱动,小心扯到伤口。”
少年却是执拗得几匹马也拽不回,直直地伏倒在地,“父皇,儿臣的确暂时无意成家,还请父皇成全。”
“儿臣身子如何,父皇也是看在眼里的,儿臣不想平白糟蹋那些清白女儿家,叫她们跟着个不知还有几日光景的病秧子耽误余生。”
他这话说得太直白,太难听,便连夏封跟宁璇都随之心一颤,遑论成帝。
“你!你怎么能说出这些丧气话!”果不其然,成帝气得鼻下的美髯都翘起来。
怒吼之后,男人像是反应过来自己表现得太凶狠,蹲踞下去,将钟晏如扶起来与自己平视:“朕说过了,朕会为你寻到大夫将你治好。太医也说了,你这病有七分都源于你忧心多思,你如能宽心休养,何愁不会见好?”
少年抿着唇,像是枝头摇摇欲坠的海棠,神情可怜。
成帝话语深切,饱含厚望:“你是朕的嫡子,王朝的储君,这天底下哪位淑女你都配得,朕还盼着你能继承大统,成为史书工笔上流传千秋万代的贤君呢。”
“父皇,”钟晏如似被他口中描绘的来日光景所打动,盈盈眼波流转憧憬,又一次躬身俯首,“承蒙父皇不弃,儿臣不孝,险些辜负父皇的栽培,心中惭愧,不知所言。”
“你们父子间,何必行这些虚礼。快起来,去榻上躺好。”夏封忙趋前帮着男人将钟晏如扶到床榻上。
成帝接着替他倒了杯热茶:“润润嗓子吧,我瞧你的唇干得厉害。”
钟晏如乖巧地饮口水,对男人道:“多谢父皇,我觉着好多了。”
“晏如,你实话同父皇说,你之所以不愿相看,可是已经有了心上人?”男人冷不丁问了句。
钟晏如呛着了,歪头以袖掩面咳嗽。
这声咳嗽恰逢其时,成帝平日在朝中洞察细微,岂能堪不破他的心思。
“父皇多想了,”钟晏如平复吐息,道,“儿臣久病缠身,除了期盼能早日康复,别无他想。”
成帝不置可否,陪他又坐了一会儿,叮嘱他保重后,起身离开。
走出宫殿前,宁璇清晰地感觉到男人回眸朝自己看瞥了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参杂着她读不懂的狠厉,叫宁璇毛骨悚然。
*
足足经过三日服药,钟晏如才算是恢复如常。
“殿下,有消息了。”夏封将袖中藏着的密信取出,递给少年。
钟晏如一目三行地阅完信上内容,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来。
他捏着信纸靠近烛台,火焰立时将纸舔舐成碎灰。
他猜得不错,朱家并非阴谋的终点,其后果然还有势力。
能掩蔽得如此神秘,成为朱家的倚仗,那个人的身份不可小觑,绝对是善于弄权且接近权力之人。
更敢猜一点,那人或许就是皇室中人。
“好一个净潜啊,我倒是小瞧了他。”钟晏如修眉紧压着眼,喃喃道。
夏封揣度他的心意:“那殿下今夜可要去万览山?”
钟晏如摇摇头:“我去寻他?不,他若有投诚的意思,自会上赶着来寻我。”
他埋伏在净潜私宅的人刻意露出了点马脚,以净潜的警觉,应当已经听见风声。
对方老奸巨滑,既想在他面前卖好,又暗中藏了一手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可天底下哪会有这等好事
想要左右逢源,就得将狐狸尾巴藏好,藏不好,后果就得自负。
夏封对太子殿下的话一向是无有不信的,提溜一转眼珠,肚里溢满坏水:“东宫,可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你说得不错,”钟晏如看出他想仗势欺人一番,却没打算制止,“到时候便由你先替我出面会会大师。”
夏封道是,眼底闪烁着跃跃欲试的精光。
是夜,净潜立在阆苑外。
春意料峭,夜里尤其寒冷,直叫人哆嗦。
他接到事迹败露的消息后,待在万览山上,一下午都心急如焚,等着钟晏如气势汹汹地找上来质问自己。
然而等了一下午,等到暮色四合,倦鸟归巢,山道上杳无人影。
太子殿下端的是气定神闲,他却坐不住了。
他急忙穿戴大氅,一路避着人来到东宫。
虽说进了东宫,但太子殿下身旁的年轻太监扬言殿下因病正在小憩,闭门不准备见客,不论有什么事,都等殿下歇息醒来后再论。
净潜心里门儿清,这都不过是由头,太子实际是想给他个下马威。
但他不敢有怨言,站在雪地里暗暗点着子丑寅卯。
直至双脚被冻得快没有知觉,他终于听见殿内有了动静。
殿门打开,夏封先进去通传,随后传出太子慵倦的声音:“快将人请进来。”
事到临头,净潜心里打起退堂鼓。
今日他一旦将那些内情和盘托出,此后他便只能依托太子。
他果真能信得过这位太子殿下吗?这位半大的殿下会是最后的赢家吗?
“大师,还不进去吗?”夏封抬手做出“请”的姿势,似笑非笑地问。
净潜想到钟晏如的承诺,两眼一睁一闭后做出抉择。
门在他身后被关上,彰显他已经没有退路可言。
少年半披散着发,身着便衣,端坐在桌案旁。
净潜当然听闻了太子殿下大病了一场的消息,少年面色略白,
整个人挑不出一点攻击性。
可净潜双腿打着颤,心虚地朝他直接跪下:“殿下,小道知错。”
少年因此看过来,语气温和:“大师怎么一来就行此大礼?本宫适才小憩,让大师在外头久等,该是本宫向大师赔个不是。”
净潜哪里敢接他的话茬,自顾自讲着另一码事:“小道辜负了殿下的信任,还请殿下给小道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
说完,他俯首,额头贴着地面,等待钟晏如揭开真面目。
“不怪大师,本宫势单力薄,大师瞧不上与我的合作,想攀附更高的枝,何错之有?”
这句话使得净潜额前涔涔,濡湿鬓发:“不,是小道有眼无珠。能被殿下赏识,小道说是三生有幸也不为过。”
“大师,若你只是来说这些空泛的客套话,本宫今夜着实疲乏,没精力与你长谈,”钟晏如道,“夏封,送客。”
“别,别,殿下,小道有要紧的话必须说与殿下。”净潜急得就要来碰钟晏如的衣摆,被钟晏如轻巧地闪避。
被钟晏如有意将他当作弃子的态度吓到,净潜扬声亲口承认:“小道之所以去营州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大师的手真是伸得长。”钟晏如一语双关地讥讽,眸底则覆盖正色。
“说说吧,大师与那人去营州,都做了些什么?”
钟晏如仅仅查到有两位神秘人物曾现身营州,其中一位打掩护的是净潜,这是他的人从净潜宅中护卫那儿套取到的净潜的行迹。
至于另一位的身份,以及他们在那儿做了什么动作非得让宁家覆灭,他目前没有思绪。
他们的手段尤其利索,知晓内情的人几乎都没能存活于世,包括曾效力于宁兹远的一众部下官吏。
于是钟晏如又委托林尧晟去翻看当时对荫县涉事官员的判案卷宗,查到唯独宁家并非当众行刑。
不敢当众行刑,而且宁璇先于判决所定的日子逃亡,使得钟晏如猜测,或许宁家出事是先斩后奏。
什么人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官府内动手,甚至还立即在荫县安插上听从他的官员?
去探访荫县的人回来后道,如今的荫县外仿佛围着无形的铁桶,里头的百姓就像是行尸走肉,街上难见人气。
他们被勒令驯化成沉默的人偶,对外来者守口如瓶,达到了堪称诡异的地步。
可见对方的本事着实深不可测,只手遮天。
不想他的问题这般犀利,净潜动动唇,半晌没挤出一个字。
钟晏如瞧出他还在摇摆,好心催促他尽快确定阵营:“大师,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
“还请殿下先给小道一个准信儿,殿下当初的那些承诺可还算数?”净潜无疑需要更让他心安的条件。
钟晏如脸不红心不跳:“自然作数。”
只是届时你有没有命消受,那便是另外一码事了。
净潜深吸了口气,道:“殿下,另外一人正是你的皇叔,勉亲王殿下。”
勉亲王?
钟晏如心底默念着这三个字,乍然觉得不可思议,旋即又想着原来如此。
他对这位皇叔知之甚少,却也清楚若论起血统,对方尤其尊贵。
勉亲王不仅是先皇的嫡子,其母高皇后还是太祖皇的侄女,出身远非成帝可比。
当初太祖皇以及先皇都属意他继承大统,奈何这位天生不是治国理政的料,只想过安闲富国日子,皇位这才旁落到成帝身上。
成帝登基后,并没有就此打消对这位嫡兄的防备,虽给其亲王的荣宠,但越过他为他的世子划分封地,更要求他无诏不得离开京都。
名义上是让他待在京都这片锦绣地坐享荣华,实则是残忍的禁锢。
可勉亲王欣然接受,没有半点抗议。
之后的十余年,他在京中混迹于酒楼花巷应酬,将自己养得大腹便便,每逢宫宴,与成帝兄友弟恭,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而本身福泽深厚的他在子孙缘上十分单薄,宅院里成群的妻妾都没能给他诞下一位世子。
世子之位空悬,断了香火的他许是羞于见人,这两年极少活跃在人前。
以至于许多人都要忘却当年他是夺嫡风云中的热门人选。
在背后搅弄波涛的弄潮儿居然是他。
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存在。
那么刚刚的疑窦能解释得清了。
曾有传闻说,先皇为护这位嫡子日后安康无忧,死前将一批武艺高强的暗卫留给他任用。
因此他能就地格杀宁家上下,血洗官邸,有恃无恐。
“净潜,你好大的胆子,张口污蔑圣上之兄,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明明越发接近真相,钟晏如的脸色反而沉如万年寒潭。
净潜真被他的神情唬住,以为他不信自己的说辞:“小道绝无虚言,若非亲眼所见,小道岂敢攀扯皇亲国戚?”
钟晏如追问:“那你说说,勉亲王为何要去营州?”
净潜:“因为营州荫县盛产金矿,而勉亲王爱财如命。”
“他想要挟宁兹远伪造账册,将多余的金银往他京中的王府运送,然而那位宁大人是个耿直的,不肯受他胁迫替他做事,便被王爷当场灭了口。”
钟晏如眉心深折:“那朱家在其中又出了什么力?”
已经到了这个份上,净潜没想过再隐瞒:“朱笏看似是在查贪官污吏,实则是从中作梗,帮勉亲王敛财,并将荫县内的官吏换成朱家人。”
“而那些强敛上来的金银是靠着给百姓加赋税,压榨矿工三餐吃食夜以继日地采矿以及那些直臣零零散散的棺材本凑出来的,至于大头,全部悄悄转为勉亲王所有。”
黎民遭受的无妄之灾在招摇撞骗者、尸位素餐者、蠹政害民者口中,轻飘飘如烟云。
光是听着,钟晏如袖中的手不免攥成拳,发出骨骼被挤压的咔哒声。
“勉亲王与朱家究竟达成了怎样的交易?”
净潜:“勉亲王愿意扶持四皇子上位,允许朱家成为世家之首,新皇需得为勉亲王时刻敞开国库,赡养他至寿终。”
勉亲王他看似要的是钱,可国库关乎王朝方方面面的经营流转,他如何不是大权在握。
唯一的区别是他想坐享其成,不必亲自参与理政而已。
可照朱家眼前的实力,助四皇子登基也非难事,四皇子一旦夺权,朱家自然能够水涨船高,往后的君主皆会流有朱家血脉。
他们又何必要舍近求远,听命于勉亲王,让渡出滔天的利益。
“朱家缘何甘愿给勉亲王卖命?”钟晏如再次问到了关窍上。
净潜不答反问:“殿下心中不是已经有答案了么?”
诚如他所言,钟晏如猜到一个可能,但他不能确定。
事关皇室秘辛,他总得谨慎些。
得净潜颔首,他便清楚自己的猜测并未出错。
他自小居住的后宫藏污纳垢,昔日的平静安宁到头来都是刻意维持的假象,一戳就破。
也不知有朝一日成帝得知这么多年来他都在为旁人养育儿子,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小道已将自己知晓的全告诉了殿下。”末了,净潜道,心底滞后地泛上惴惴。
他是不是过于坦诚,即将在太子面前失去利用价值?
钟晏如道好,不忘安抚净潜:“大师今日这般鼎力助我,本宫铭记在心,来日定会投桃报李。”
净潜的心落回肚子里:“多谢殿下。”
与上一次的情形恰巧颠倒,钟晏如目送净潜离开东宫。
风满袖,中庭淡月照三更,熹光无处寻觅。
即便他已了解部分底细,可要向世人揭露真相,大不易。
口说无凭,具体细节仍需他继续搜
集证据,方能在必要时将这群恶人一网打尽。
道阻且长。
但在这之前,他还有一桩迫在眉睫的事情得完成。
“夏封。”钟晏如招手让对方附耳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