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一架马车从宫门驶出,奔着京郊而去。
车厢内,宁璇微微挑起帘子的一角, 打量街道两旁熙熙攘攘来往的人。
这是她时隔两年多重新瞧见宫墙外的光景。
不同于那时走投无路的仓惶心境,此刻她揣着好奇张望, 京都之繁华,叫她目不暇接。
今日晴光甚好, 宁璇得以出宫放风,心情亦明媚。
至于为什么能够出来,是钟晏如以为林皇后祈福、为皇帝与自己祈求身体康健为由, 向成帝请求去京郊的万国寺上香。
他有这一腔热忱孝心,成帝无理由阻拦,为他安排护卫出行。
宁璇则沾他的光,短暂地接触宫外的新鲜空气。
她的好心情直至看见街上一幕, 唇边掀起的笑痕变得零落。
那是平常的一家三口,父亲让女儿坐在他坚实可靠的臂弯, 另一手去解腰间的钱袋, 从中取出铜钱递给摊主。
母亲则拿着买来的冰糖葫芦,在扎着小鬏鬏的小女儿面前晃,有意诱引。
小女孩粉面桃腮,伸出胖乎乎的短手抓过红艳艳的糖葫芦,娇笑声有如银铃。
他们脸上会心的笑叫宁璇格外触动, 不禁想到自己的爹娘。
幼时,他们带她逛市集时,也是这样纵着她买爱吃的饴糖糕点各种玩意儿。
爹牵着娘,娘牵着她,娘的手又大又温暖……
宁璇黯然垂眸, 将帘子放下,不敢再看这幸福的一家。
钟晏如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将她的神情变化瞧在眼里。
他顺着她的视线瞧见那三人的背影,便知她触景伤情,思念起逝去的亲人。
她如此,他又何尝不是呢?
曾经有林皇后陪伴的日子,被他颠来倒去地回忆。
奈何深夜梦醒,茫然四顾,只有他自己与孤枕。
此刻贸然追问,反给她增添伤心,故而钟晏如权作不知。
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万国寺。
这座寺庙建在山麓,四面清泉深林环合,清幽脱俗。寺庙是皇家供养建造的,平日里往来的都是官员家眷、世家名门子弟,香客不多。
成帝昨日便遣人向方丈通传了钟晏如要来的消息,方丈算了时辰提前在大门等候。
“方丈。”钟晏如对着老者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贵人请随老衲来吧。”
他们以及随行的夏封,跟着他穿过山门,来到天王殿。
殿内金身佛像庄严,庭燎烧空,香屑布地,几上放置着供品以及香炉,另外叠着一沓厚厚的誊写过的经文。
“这尊是韦驮,另一尊是弥勒。贵人若是遇上什么困厄疑惑,可向弥勒倾诉。”
钟晏如从他那儿接过香,跪倒在莲花拜殿上,合眼凝眉,接着拜上三拜,起身将香插进香炉。
方丈随后领他们向里走去,大雄宝殿前有个挺大的庭院。
院子正中是一株高耸参天的松树,经凛冬依然青翠。
大雄宝殿,即寺院的正殿。
钟晏如率先拜过正座的释迦牟尼,再拜药师琉璃光佛庇佑他祛病消灾,最后立定在阿弥陀佛前。
这次他祈求的时间最长,为的是慧贤皇后,他的娘亲。
少年眉目被晨光照亮,勾勒出虔诚的轮廓。
无量寿佛,还请渡这位善良的女子早入轮回,往生极乐。
宁璇在心里默道。
佛祖宽容,即便她手中没能持香,但只要是诚心请愿,应当能被听见。
钟晏如起身,递眼神给夏封,将两只鼓鼓囊囊的锦囊交予方丈,一份是香火钱,一份是功德钱。
佛祖之爱众生,普照天下,不求回报,自然不会因信徒捐钱的多少偏袒于谁。但钟晏如还是庸俗了一回,希冀能为她多积善德。
“方丈能否带我去瞧瞧我此前供奉的长明灯?”
“阿弥陀佛,”老者道,“当然没有问题。”
他们来到地藏菩萨殿,满屋子整整齐齐地供奉着繁星似的长明灯。
即便是朗朗白昼,那些油灯也不会熄灭,与天阳同辉。
每一盏长明灯都是一份沉甸甸的思念,光芒联通阴阳两地,叫那些离去的人知晓,万丈红尘中仍有人惦念着他们。
“方丈,我想独自在这待上一会儿。”钟晏如偏首看向老者,提出温文有礼的请求。
老者轻声呢喃“善哉善哉”,退下,连带着夏封也跟着出去,将门捎带上。
宁璇有些诧异,她觉察出钟晏如要与她单独说话。
“这盏是我为母后供奉的无尽灯。”对方径自走向一旁,在如出一辙的灯中寻到了独属于他的牵挂。
宁璇跟过去,或许真是通了灵,她目睹那盏琉璃莲花灯内的火苗因少年的靠近,忽然蹦了下。
钟晏如亦没错失那一瞬。
饶是经书万千,恐怕也翻不出能解释这阵异动的说法。
他注视着长明灯,半晌都安静无话。
“阿璇,”少年缓缓收回目光,看向她,略绷着神色,像是斟酌了好久才启唇,“这儿有三盏长明灯,我已付足了供奉百年的银子,你难得出宫一趟,今日便为你的爹娘与弟弟各奉上一盏吧。”
好一会儿,宁璇仿佛被巨石砸中了脑袋,晕乎乎的,整个人都僵住不动。
爹娘与弟弟,他这话是何意思?莫不是他已经知晓了我的来历?
这件事情带来的冲击力太大,她扑闪眼睫,神情茫然。
“你,”她愣愣道,“你知道了?”
顶着她不可置信的目光,少年郑重颔首:“嗯,我都知晓了。你并非丹州宁璇,而是营州宁璇。”
这句话又叫宁璇一惊。
喉间着实哽塞,她有太多想问的,一时不知该从何讲起。
但犯不着她问,钟晏如便细细与她分说:“前年我问你是否认识容清,彼时我心中就已生疑,于是悄悄打探起你的底细。而后在去岁,终于确定了你的身份。”
他竟是从那时就开始怀疑她,亏她打心底以为自己挺会装模作样骗过了他。
既然去岁便知道她的身份是伪造的,为何直至今日才与她明说呢?
宁璇定定地看着他,眸底流露出几分防备。
他又好似听见她的想法,说:“之所以迟迟没跟你提,一是怕触及你的伤心事,二是怕你觉得我窥探你的秘密,与我置气。”
他所说的缘由与宁璇预想的大不相同,以至于宁璇又是一愣。
她还以为他要将计就计只待清查后,把她这位罪臣之女扭送至官府去呢。
“原是想等你足够信任我时,亲口对我坦白。然而近来我摸着了些你亲人被害的内情,你作为苦主,理应知情。”
“你果真查到了当年的真相吗?”宁璇猝然上前一步,嗓音因过于激动,微微打颤。
她也不想表现得这般不稳重,可听见对方或许知晓她一家的冤屈,叫她如何能保持冷静。
“阿璇,你莫急,此事说来话长,何况此处也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待回宫,我会慢慢与你说明。”少年声音沉金冷玉,无端使人信服。
宁璇环顾四围这片陌生的所在,也意识到自己太着相:“好。”
见她拧着秀眉,钟晏如开口转移她的注意力
:“传闻这万国寺极其灵验,殿内的长明灯能为亡者照亮幽冥的路,指引他们抛却身前忧扰,早入轮回。”
他将黄裱纸与笔墨铺在她跟前,说:“你且写下他们的生辰八字,封存进灯柄内。此事还得你亲自来做,旁人无法效劳。”
身份已经败露,宁璇便也无需遮掩自己会写字一事。
手腕在抖,她就用另一只手扶着,一笔一画地写下爹娘以及朏朏的生辰八字,她没敢明着写他们的姓名,落款写的是自己的小名,阿璇。
眼见得墨色浸润纸张,她的眼眶渐渐泛酸。
他们离开她多久,她便想念他们多久。
她屡屡想起他们陷在血污里的一幕,愧疚自己没能替他们安葬,至今不知他们的尸首被丢在何处。
多么不孝呐,宁璇的良心备受鞭挞。
此刻她封存好长明灯,将其一一放在高台上,心里某一块觉得解脱了些。
紧接着,她伏拜在蒲团上,重重地磕了三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