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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进士及第

作者:雨星澄 当前章节:5412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8:40

又过了一阵, 周围渐次出现鼎沸的声息,应是驶入了皇城内。

钟晏如问:“到哪儿了?”

“前面便要经过西市。”夏封回道。

钟晏如掀起帘子,目光掠过市集, 直至看见那位卖冰糖葫芦的熟面孔:“停下车。”

车夫应命令而停,夏封探头进来, “殿下,您有什么吩咐?”

“替我去买一串冰糖葫芦, ”钟晏如扫过隔壁摊,是卖糖人的,添了句, “再加一个兔子样式的糖人吧。”

“殿下不是不爱吃甜食吗?”夏封下意识问出口。

太子殿下静默地看他,眼里的冰碴子能冻死人。

夏封自觉失言,扯着谄笑说:“哎,咱家这就去买。”

转头他就不客气地拍了下自己的嘴。

宁璇也暗自纳闷, 心道,他怎地一时兴起想吃这些寻常玩意儿。

然而那串刻意停车买来的糖葫芦跟栩栩如生的兔子糖人很快就都递到她眼前:“来时见你一直瞧着那小女孩手里的糖葫芦, 可是想吃了?”

万万没想到他瞧见了自己那时的反应, 宁璇抬眸撞进他琉璃般的双眸,知晓他其实什么都明白。

他明白她想要的并非是糖葫芦,而是再也回不来的疼她爱她的家人。

他总能注意到她的喜怒,总能送上迂回的关心。

钟晏如实在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好到宁璇不知道该怎么做, 才能不辜负他的心意。

好到她屡屡警告自己,又屡屡心动。

宁璇接过糖葫芦与糖人,冲他扯起一道笑:“嗯,多谢殿下。”

山楂略酸,但好在外面裹着的糖壳足够甜, 正如同此刻她的心底,也是酸涩中夹杂着甘甜。

钟晏如:“好吃吗?”

宁璇点头:“特别甜。”

听着糖在她齿下发出脆脆的声音,钟晏如仿佛也切身尝到了甜味。

返回东宫后,宁璇看着四方翘起的飞檐,吐出一口气。

侥幸得来的自由太短暂,出过一次宫,她愈发清晰地感到皇宫里的生活有多么沉闷压抑。

知晓两人要单独讲话,夏封立在殿门外盯梢。

钟晏如几乎将他知道的都与宁璇说了,除了四皇子与勉亲王的关系,以及他与净潜私底下达成的合作。

他不会让她知晓自己与她的仇人有交集,即便那是逢场作戏。

宁璇听罢始末,脸上血色尽失。

原来她一家几十口人的性命,在这群权贵眼中连草芥都不如。

一旦阻碍了他们的路,就要被他们毫不顾忌地连根拔起。

而沾染人命的上位者,踩着她亲人的白骨,酒池肉林,高枕无忧。

他们根本不会记得无辜之人的名姓。

可她的家人呢?

几张破席,暴尸荒野,遭风吹,被雨打,顶着污名难见天日。

凭什么?

凭什么!

宁璇浑身都在颤抖,这个真相比她想象得更残忍,比当初遭受的杖刑更让她痛苦。

“阿璇。”钟晏如对上她通红的眼,安慰的话涌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豆大的眼泪一滴连着一滴,划过苍白的面颊。

女孩唇角都在颤动,一言未发,却是委屈愤恨到了极点。

瞧见她这副模样,钟晏如抬手想为她拭去泪珠。

偏巧有一滴砸在他的手背上,滚落无痕,可他觉得被火燎过一般,直痛到心里去。

最终顾不上男女有别,钟晏如揽过摇摇欲坠的她,让她靠着自己的肩。

“哭吧,阿璇,不用忍着,哭出来后会好受些的。”

他这句话就像是打开了一道闸,女孩的眼泪决堤。

宁璇哭得透支了全身的力气,此刻她没法拒绝他提供的肩膀,她需要一点温暖来支撑自己。

她反攥住他垂着的手,一字一顿地问他:“殿下,至始至终,我与我的家人可曾做错过什么?”

“没有,”钟晏如凝眸看着她因抽泣耸动的削肩,斩钉截铁地回答,“不是你们的错。”

“是他们烂透了,是他们罪该万死。”

“你且放心,我会竭尽全力帮你一家平反,让那些恶人得到应有的惩处,我向你发誓,好不好?”

肩头被女孩的泪水浸湿,钟晏如身上流淌的血却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加沸腾,他甚至想到直接提剑闯入金銮殿,斩杀一切罪孽的根源——那位昏聩的帝王。

所有叫宁璇伤心的人与事都应该从世上消失才对。

大哭了一顿,刚才的怨愤随着眼泪淡去了些许。

一时半会儿哭得脑仁发昏,宁璇用额头贴着钟晏如的肩骨,闷声道:“

我并非想要博取殿下的同情。”

她只是思及枉死的亲人,情不自禁地难过。

钟晏如:“我知道,是我想要帮你。再者说,我作为储君,享受着民脂民膏,合该惩处奸佞,还众人一个真相。”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替我的家人谢过殿下。”宁璇抬起头,看见他肩上一团濡湿的痕迹,迟来感到忸怩。

再看他们之间的距离,她如梦惊醒般,立时往后闪退了一步。

少年似是亦有些难为情,用拳头抵着唇:“今日你同我说了太多谢谢,我听得耳朵都要生茧了。”

“嗯,那我不说了。”宁璇本想着悄悄看他,不想径直与他的目光交汇。

两人于是又飞快地错开眼,竟是不约而同,就如谁都没有提及那个暧昧的拥抱。

“殿下,”这次是宁璇率先打破沉寂,“你为什么对我这般好?”

女孩的嗓音很轻,宛若春柳拂面,勾得他某处淡淡的痒。

宁璇问出口后,转瞬后悔了。

那个答案她想听见又害怕听见,如今的她也没有勇气回应。

对方却不知道她的心声,道出口的话让宁璇的心弦绷紧又松弛,“阿璇,你值得。”

——值得我为你去做任何事。

被爱着的感觉太美妙,好像前方的艰难险阻都因另一个人的存在化作坦途。

宁璇心中做出一个自私的决定。

来日成败尚未可知,就让她在此之前贪心享有他的温柔。

他们望着彼此,并未真正捅破那层窗纸,但又心照不宣。

“阿璇,勉亲王跟朱家位高权重,以我之力,暂时还动不了他们。但有朝一日,我会让他们都付出代价。”

他会加快计划的进度,早日将这些前尘了断。

只有如此,他与宁璇才能抛却负担在一起。

“我信你,”宁璇点点头,关切道,“殿下行事前千万三思,以自己的安全为先,处置他们,不必急于一时。”

少年弯起唇瓣,眼底却是掠过一道暗光:“好,我听你的。”

梦醒方觉春已深,风中渐次被熏人困倦的暖意取代。

逢此草长莺飞时节,天下士人壮志踌躇,即将在会试科考中大展十年寒窗苦读之才。

寒门与世家子弟共同奔赴,争取那有限的名额。

经过整整九日聚精会神的答题,士子们走出贡院,归家等待结果。

放榜那日,贡院南墙边围着的人使得车马都拥塞不动。

上榜者红光满面,落榜者失意黯然,有着云泥之别。

容府外,早有小厮春风得意地从观榜的人群中挤出来,还没到府门,便兴高采烈地高喊:“中了,中了!公子考中了!”

不同于母亲用手绞着帕子的紧张,容清与一旁的容决显得尤为冷静。

“启禀老爷夫人,大喜!”小厮一路跑回来,嗓音尚且带喘,不得已顿了顿。

容决道:“莫急,慢慢说。”

顶着屋内几人的目光,小厮缓了口气,朗声宣布:“大公子考中了,是会试第一!”

闻言,崔纭昕顺顺胸脯,脸上洋溢欣喜:“太好了,这是天大的好事!传令下去,今日所有人都可去库房领一百文钱,沾沾喜气。”

小厮两眼放光,提腿就要去知会其他人同喜,却被容决叫住:“且慢。”

小厮不解地转身,等待主人家发号施令。

“夫人,这才是会试呢,不日如许还得参加殿试,等那时再一并赏赐他们,岂不更好?”

崔纭昕伸手点了下夫君的胸膛,没好气地说:“今日的欢喜就是今日的,之后大可再赏一次。你啊,都是当郎中的人了,不免太小器。”

容决露出受教的神情:“是,夫人说的是,那便依夫人之言。”

“夫人真是菩萨转世!”小厮见状拱手,笑眯眯地逢迎。

崔纭昕被逗乐,眼角眉梢是掩不住的奕奕光彩:“数你嘴甜,小皮猴,快去传话吧。”

接着,夫妇俩于是齐齐看向容清,少年面上没过多的情绪,有种早知如此的淡然。

容决趋前拍了拍他的肩,平素稳重的面容也显现几分悦色:“做得好。”

容清颔首:“既已知晓考中,儿子欲去书房,准备后日的殿试。”

“你能这般戒骄戒躁,为父甚是欣慰,且去温书吧。”容决摆手允许他退却。

崔纭昕望着少年消失在转角的身影,忽然道:“我怎么觉得如许似藏有心事?”

“许是他近日忙于应试,人有些疲惫,”容决道,“待尘埃落定,他与几位好友出门散散心,自然就松快了。”

“可能吧。”毕竟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骨肉,崔纭昕总觉得他并非因为科考才如此。

她不禁感慨:“果然是长大了,我越发看不透这孩子心中的主意了。”

“夫君,你说,他可是仍在怨我没能对阿璇施以援手?”

提及此事,容决将蹙眉的夫人揽进怀里,温言安慰:“如许是个明理的,他很快也要入仕,到时他见识过世态人情,自会想清楚你我当时的难处。”

崔纭昕暗自叹气,但愿吧。

*

两日后的金銮殿上,即文宣十七年三月十五及第进士的次序有了最终的定论。

一甲前三名,状元容清,榜眼朱缙,探花林尧晟。

金榜一放出来,京都坊市间众人接踵而来,聚首围观。

消息亦是第一时间飞入官员家中。

科考固然非同小可,但官员们借此瞧得是当今朝堂上的格局。

状元出自寒门,林家子弟又在朱家子弟后,可见林氏没落,朱氏崛起,三者将呈鼎足之势。

待成帝临轩唱了一甲前三的名,其余人等传胪结束后,诸位年轻才俊移步参加琼林宴。

沼浮渑酒渌,坻聚舜庖羶,一派金碧光景。

新科进士们幞头边簪着帝王赐予的罗帛花,推杯换盏间脸颊微红,衬得愈发风流。

此后,一甲三名以状元为首,着绯袍,跨御马,由礼部官员鸣锣开道,风风火火地出宫去了。

他们将绕街三圈,接受百姓的热情瞩目。

尤其是这三位公子都有着美仪容,少不了有掷果盈车的大阵仗。

热闹的动静便是禁内也有所听闻。

宁璇若与所思地望向声息的来源,奈何宫墙太高,只能闻其声。

“在看什么?”身旁突然出现的人影将宁璇吓了一跳。

来者正是刚参加琼林宴回来的钟晏如。

琼林宴对于进士们来说,并非只是一场庆祝功名的宴会,更是他们在各个党派面前的一次亮相。

而对于现身的皇子们,则是一次挑选、结识跟拉拢才俊们的机会。

这些臣子终究是要为皇室出谋划策,多与他们聊上几句,百利无一害。

但在宴会上,钟晏如端坐自若,并没有主动要与谁结交的意思。他摆出这幅疏离姿态,自以为炙手可热的进士不会自讨没趣,暗忖太子殿下性情古怪的传闻所言不虚。

四皇子则与他截然不同,执着酒盏非常热络地与进士们谈笑风生,礼贤下士的风范叫人觉着如沐春风。

钟晏如旁观了这场无聊至极的盛宴,只待成帝退场就跟着离开。

那种粉饰和睦的场所,哪里比得上他与宁璇待在一起来得静谧美好。

“外头的动静听着颇为喧嚣。”宁璇收回眼,道。

钟晏如:“御街夸官,一年方有一次,自然引得万人空巷。”

“阿璇不好奇容清可否考中吗?”

对方已经知晓了她的过往,宁璇也不避讳在他面前提前故人:“他是高中状元,还是名落孙山,都与我无关了。”

听见这个回答,钟晏如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明明他该高兴宁璇与容清分道扬镳,可打量着宁璇对待感情拿得起放得下,他又忍不住想,对方有朝一日会不会也这般潇洒地离这自己而去。

“阿璇恨过他吗?”

宁璇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愣怔片刻后答:“恨过的,任谁遭了背叛,都会生气。但恨他不会让我觉得好受,也不能改变现状,我何必要耗费这份心力呢?”

“有时候记性差些,向前看,总是要比留在原地强。人么,还是得让自己过得舒服些。”

钟晏如点头,却不尽然赞同。

说到底,她还是不够恨容清,所以没有执念。

当然,钟晏如不耻于承认,自己就是不如宁璇心境开阔,始终介怀容清的存在,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及那人去试探她的态度:“容清是今岁的状元。”

面上闪过讶然,宁璇说了句:“挺好的。”

他没有辜负宁兹远曾对他的期盼。

想起那人说考中以后会想方设法带自己出宫,她的眼睫翕动如蝶翅。

她垂着眼,错过了钟晏如眸底泛起的墨色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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