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结束后, 紧接着要在南苑举行一次皇家狩猎。
帝王、皇室宗亲以及重臣都会前往。这般盛大的规模之下,负责统筹全局的兵部偕同内务府严阵以待,势必得确保一行人的安全。
然而在春蒐之前, 内廷发生了一件重大的事情。
太子殿下某日竟咳出了血,沾血的帕子被小太监急匆匆地呈给成帝, 帝王大惊,起驾赶至东宫, 瞧见少年神情怏怏地卧在榻上,眼前已分辨不出昼夜黑白。
太医齐聚一堂,在挠头相商后, 以院判为首,所有太医面色沉重地走出内殿,在成帝跟前跪下来:“臣等无能,还请陛下责罚。”
成帝抓着扶手, 鹰般锐利的目光似要将跪地的这些人戳出几个窟窿,“你们这是何意?”
“殿下的脉率无序, 乍疏乍密, 是病入膏肓之状。陛下,除非大罗神仙降世,殿下已是,已是……”那四个字哽在喉头,他怎么也吐不出来。
“已是什么?”成帝凝眉追问, “将话说清楚。”
院判磕响头,咬牙答说:“无力回天。”
果然,听闻此言的成帝拍案起身,雷霆之怒冲撞心脏,使得男人启唇前先咳了好几声。
夏邑忙稳住他, “陛下,您千万珍重圣体。”
诸位太医附和说:“臣等请陛下珍重圣体。”
成帝捂着胸膛,紧紧地盯牢院判,不死心地询问:“果真没有医治的法子了?”
院判根本不敢抬头,此刻落针可闻的沉默就是最终的答案。
或许是对一日的情形早有预判,成帝没再为难这群束手无策的太医,颓然跌坐回椅子上,“院判留下,其他人都先出去吧。”
“爱卿,且先平身吧。”
院判起身,面带愧色。
“你与朕说实话,太子他,他还有多少光景?”这个问题如同一根尖锐的针,扎破了目下香袅金猊营造出来的宁静。
“声音低些,”君王隔着珠帘往里屋瞥了眼安歇的少年,“莫要惊扰他。”
“若用药吊着,不染其他病症,照此情形,至多再有个一年半载。但越到后头,殿下怕是神魂离体,只得飘忽度日,无法行动。”
换言之,便是行尸走肉,废人一个。
“朕知晓了,你也退下吧。”短短几句话的工夫,这位爱子心切的君父疲态立显。
院判轻手轻脚地退却。
成帝站起身,径直往内殿走去,不想对上少年清明的眸子。
他这双眼睛像极了他的母后,比常人要淡,像是蒙着一层迷雾。
大抵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晏如。”男人轻声唤他。
钟晏如撩起眼皮,说:“父皇,我都听见了。”
成帝哑然。
反而是钟晏如还能挤出一道清浅的笑:“儿臣对自个的身子有数,父皇不必瞒我。”
“是朕对不住你。”成帝扯平唇线,目光哀恸。
少年摇摇头:“父皇莫将罪责揽到自己头上。”
他仰面望向虚空中的一处,露出缅怀的神情:“人总要走这么一遭的,能尽早下去与母后会合,您该替我感到高兴才是。”
“只是伤怀人生苦短,没机会长伴父皇左右尽孝。”钟晏如缓缓阖眼,眼角滑出一滴清泪。
他越表现得懂事体贴,一旁的成帝以及夏封越是耳不忍闻,纷纷别开脸。
“说什么傻话呢,不是还有时间么,朕会继续为你悬赏名医的。”
少年抓住了他的手,道:“父皇,不要再平白折腾了。儿臣已然想开,打算安心度过剩下的每一日。”
“儿臣极少向父皇提什么要求,请父皇允诺儿臣这个心愿。”
成帝拗不过他,悠悠道:“朕依你。”
“多谢父皇恩典。”少年满意地展颜。
离开时,成帝留步叮嘱夏封跟宁璇,务必仔细照看太子。
两人忙不迭点头如鹌鹑。
帷帐内的钟晏如听着男人走远后,脸上变得毫无表情,抬手拭去眼角假惺惺的泪。
*
五日后的上午,春猎的部队浩浩荡荡地朝南苑行进。
四月初农闲时候,高悬的骄阳被隔绝在外,车厢内,钟晏如膝头搭着毯子,指骨分明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
宁璇坐在边上沏茶,睇着他泰然从容的样子。
从皇宫到南苑的脚程约莫要一个时辰,但外面皆是军卫,她只能安分待在车里,无法挑帘张望。
“殿下此番可是有什么计划?”自那日钟晏如猝不及防地装做病危,她便依稀觉察到即将有大事要发生。
听见她的疑问,少年睁开眼,语气平静:“没有。”
“我不信。”宁璇毫不示弱地回望。
钟晏如扫视过她紧绷着的脸,笑意含糊在胸间:“怎么这般聪明?”
“聪明些不好吗?”宁璇不解反问。
“当然好,聪明人总是招人稀罕的,”少年意有所指,“不过有时难得糊涂,装作不知情会更好。”
所以他果然有安排,宁璇不由自主地抿唇,不安起来。
钟晏如面上荡开几分无奈,“瞧瞧,我都还没说什么呢,阿璇的眉心就已能夹起一道菜了,你如此轻易便紧张,我如何敢多说?”
并没有被他不正形的花腔迷惑,宁璇正色问:“殿下不肯与我坦白,究竟是怕我露相,还是到时事发想将我摘出去?”
钟晏如被她问得一顿,随即敷衍地回避她:“南苑内有一处载满了西府海棠,此次春猎持续五日,若得空,我带你去赏花,可好?”
宁璇气他没一句实话,移开脸不肯搭理他。
太子殿下哪里受得住她的冷落,转变态度巴巴地凑近,但说出的话还不是宁璇想听的:“一会儿你便能知道了,别同我置气。”
女孩不由分说,留给他一道背影。
钟晏如失笑,眉目却浮现凝重阴翳。
他原是想要从长计议的,毕竟还没琢磨出后续扳倒朱家与勉亲王的万全之策。
可他一闭眼就会想到那日宁璇的泪眼,想到林皇后唇边的污血。
他不想再等了。
距离真相被掩蔽,已经过去足足三年。
那些巨大的冤屈需要一个豁口。
就由某些人的鲜血,先来撕开头顶的这片乌云罢。
敌不动,那他便出其不意,率先占取先机。
*
五里一旌旗,在晴日下随风猎猎飘动。
护卫的军队首先入场布围,逐步缩小包围圈。依循古礼,“汤去三面”,留给牲畜逃跑求生的机会。
随后鼓笳声响,身着戎装的帝王骑着高头骏马,头一位进入猎场,皇室与百官依次跟在其后。
待到所有人入场,妃子公主以及官员随行的家眷们前往高台观礼。
钟晏如落座后,瞧见宁璇在四处张望,像是要寻找什么。
“勉亲王没来参加皇室狩猎。”他了然地开口。
宁璇不无遗憾地收回目光,袖中的手悄悄蜷起。
自从知晓对方是自己的仇人后,她便想要亲眼见见他,将这位手上沾满人血的恶人的模样刻骨铭心。
“阿璇,放心,他迟早会得到报应。”看出她眸底的不甘,钟晏如劝慰道。
宁璇低声道是。
鼓声震天,一位导骑少年从队伍中驱马奔跑。
只见他一身干净利落的朱色翻领袍服,革带束出一截劲瘦的腰,脚蹬一匹雄武的棕马。
马仰起前蹄滞空,冲着晴空长嘶。天阳将马鬃照得根根分明,轮廓染上金色。
而他一手持着驯马的圆棍,另一只手臂上停着一只同样呈现赳赳之态的白鹰。
少年一个翻身下马,动作宛若行云流水,端的是意气风发:“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宁璇认得此人,对方是朱贵妃之子,四皇子钟澍。
成帝合掌拍手,叹道:“真是朕的好儿郎,后生可畏,赏。”
夏邑闻言步下台阶,将一枚螭龙纹白玉佩交到少年手中,四皇子面上戴笑行礼:“多谢父皇嘉赏。”
这厢四皇子夺得今日成帝手中的头彩,座上众人却不约而同地朝钟晏如落座的方向瞄。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们或多或少都听闻了前阵子太子咯血的事。
将入暮春时节,太子殿下仍披着一件素色大氅,仿佛十分畏寒。再看少年的玉面,透着化不开的羸弱病气,与雄姿英发的四皇子截然不同。
钟晏如恍若不觉那些异样目光,静静看着场中受人瞩目的皇兄。
显然,对方并非只有开场那套花样,“启禀父皇,这是儿臣从外藩手中搜集到的一匹汗血宝马,此马目闪紫电,颈项高昂,是万里挑一的骏马。儿臣以为,好马当配盖世英雄,父皇春秋鼎盛,天底下莫之与京。”
他这番奉承之言可谓是正中君王下怀,成帝朗声大笑:“你有心了,朕稍后便骑此马驰骋狩猎。”
四皇子道:“父皇定能如虎添翼,猎得猛兽。”
历来皇家围猎,都会由帝王率先出手,立下大绥。
成帝离席前,仰头豪饮一壶温酒,背着木箭箙,跨上宝马。
他摸了摸马首,马儿起初有些躁动,但经他几次扯动缰绳勒紧,主动低耳降服。
成帝见状赞道:“果然是匹通人性的。”
一切准备就绪,有一阵雄浑的鼓声响起。男人双腿一夹,拽动马匹调头,向林子里奔去。
这片被皇室划定的禁苑内,草浅兽肥,为防万一,成帝身后跟着两位陪驾的带刀侍卫。
钟晏如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微不可察地提了提唇瓣。
第二声鼓响,诸位皇子上马奔腾,争先恐后。
到了第三声,几位世家子弟结伴入林,不欲争锋。
隔着遥远的距离,宁璇望进容清的眼眸。
这位新科状元,哦,不对,他已被钦点成为翰林院修撰,身旁簇拥着几位同侪,今日他难得穿了一身宝蓝色圆领袍服,衬得挺拔打眼。
少年的发髻间仅有一根白玉簪,保留了他一贯干净文秀的书卷气。
此刻他骑在马上,回眸看她。纵然神情不甚分明,但她能感受得出,对方心有千言万语。
“阿璇。”身侧的叫唤使得宁璇的心一颤。
宁璇飞快地收回眼,回应钟晏如:“殿下,你有何吩咐?”
钟晏如面色如常:“忽然觉着喉咙有些痒,阿璇帮我倒杯水,好不好?”
听见是这个请求,宁璇下意识松了口气。
说不上为何,她莫名有种被抓包的心虚,还好他没有发现……
听见女孩呼气的声响,钟晏如脑中反复回忆着刚刚她与容清含情脉脉的眉眼官司,面上的笑意不达眼底。
时至今日,他忽然想起许久之前自己带着宁璇参加的那场赏菊宴。
所以,彼时宁璇的走神怕也是因为瞧见了容清吧。
钟晏如越发庆幸他将计划提前,他需要一件关键的事,最好是替宁璇一家翻案,来彻底取代容清在她心中的地位。
无用的薄情郎,跟患难与共的盟友相比,自然是后者更能让宁璇动容。
“阿璇会骑马吗?”收敛起藏在暗处的心思,钟晏如见宁璇盯着几位骑马在边沿溜达的公主及贵女,问道。
“会,但不算擅长。”这话其实是自谦之词,她还能双足离开脚蹬,侧身策马奔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