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日, 钟晏如通过夏封的盯梢,听闻成帝因过度服用丹药昏厥过去。
防止引起慌乱,夏邑暂且将消息压着, 严令底下人不允许乱嚼舌根。
他的抉择无形配合了钟晏如接下来的动作。
迄今为止,桩桩事情都在钟晏如的预料之中。
宁璇瞧着少年眸里的决绝, 便知道皇宫内外恐要变天了。
她想跟着他一同去,却被钟晏如斩钉截铁地拒绝。
“阿璇, 我无法向你保证会是什么结局,”对方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睛,像是要记住什么, “假使有变动,我怕自己分不出精力保护你。”
提出请求时,宁璇就清楚她的存在会扰乱他的心思。
但她并非多余问这一句话,她想让钟晏如知晓即便她身在东宫, 也会一直记挂着他的安危,支持他所做的任何决定。
钟晏如抬手想触碰她那双无限柔软包容的眸子, 又克制着收回。
等待他处理完这些腌臜事, 会有大把时间与她娓娓诉衷肠,而现在,并不是好时机。
“我走了。”他心中虽是万般流连,但耽搁不得,只好狠心掷下一句话, 转身大步向外走。
钟晏如之所以不让宁璇随同,一方面是怕连累她涉险,另一方面则是不希望她看见他用不磊落的手段达到目的。
他想让宁璇看见干净的自己。
至于那些卑劣的、狠辣的念头,就该被收拢在暗处,最好永远都不现世。
*
他们赶到成帝的寝殿, 夏邑听见叩门声,谨慎地探出头,让门外的侍卫放行。
见到是他,对方浑浊的眼一亮,像是有了主心骨。
钟晏如被他请进去:“周太医正在为陛下看诊呢,殿下莫急,且在外稍等片刻。”
夏邑劝说他不要心急,自己却是搓着双手,对屏风后的光景望眼欲穿。
背对着夏邑,钟晏如朝夏封递了个眼色。
说时迟,那时快,夏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取出提前藏在袖中的匕首,从后头挟持住夏邑。
冰冷的刀锋贴紧命门的那一瞬,毫无防备的夏邑被吓得失了声。
终究是上了年纪,他哪里敌得过力壮的年轻人,他那点挣扎对于夏封来说,不过是以卵击石。
“安分点,义父,您最好别乱叫,毕竟刀剑可不长眼。”夏封用胳膊勒紧他,沉声威胁。
清晰地感觉到利刃陷进自己的皮肤,夏邑意识到他不是开玩笑,举起手道:“咱家省得,你松些力道。”
这话从夏封一只耳进,另一只耳出。
钟晏如站起来,走到他俩跟前。
开口却是对着殿内的另一人问:“周太医,陛下的情况如何了?”
周遄闻声从屏风后现身,仿佛没看见被挟持的太监总管夏邑,径自冲着少年行礼:“殿下,陛下他体内的火热燔灼肝经,导致未曾长好的断骨处生出疮疡,溃烂得厉害,使得昏迷。”
“那要如何才能治好?”
周遄装模作样地思忖了会儿,“微臣无能,火邪已侵入陛下心脏,药石罔效。”
他毫不忌讳地说:“陛下至多能再活个一年半载。但越到后头,只怕是神魂离体,飘忽度日,丧失清醒。”
夏邑听着这句耳熟的论断,脑中灵光一现,记起前段时日太医也如此说过钟晏如的身子。
钟晏如幽幽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愣怔的夏邑脸上:“夏公公,想必你也听见了。并非本宫不想治好父皇,实在是人寿有尽时,强求不得。”
他语气十分惋惜,可眸底古井无波。
夏邑顿时意识到这一切原来都是少年的算计,而自己与成帝完全被蒙在鼓里。
再听清少年话中冰冷残酷的暗示,他不禁瞪大眼睛,神情滑稽如呆鹅。
“殿下你……”
觉察到他恐怕要说钟晏如的坏话,夏邑环着他脖子的手再度用力,叫夏邑齿间挤不出任何字眼,脸憋得发红,甚至隐隐眼皮上抬露出眼白。
“夏封,休得这般粗莽。”见状,钟晏如温言制止了他。
夏邑劫后余生,重重地吸气,吐气,好一会才缓过来。
“夏公公,继续说吧,本宫怎么了?”
在鬼门关前徘徊了一圈,夏邑哪里还敢妄言。
见他不吭声,夏封催促道:“义父好大的架子,竟连殿下都不搭理。”
与此同时,钟晏如的眸光投过来,宛如蒙着层轻纱,却叫夏邑喘不过气。
夏邑只得硬着头皮说出那句心里话:“殿下你非要做得这么绝吗?”
他刚说完这句话,转瞬想到成帝的所作所为,就后悔了。
果不其然,钟晏如仿佛听见天大的笑话,面色结霜道:“我绝情?我这些手段哪里能及陛下万一呢?”
夏邑望着他,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少年了解的真相无疑比他猜想的要多得多。
“夏封。”钟晏如失去跟夏邑多说的兴致,直接下达命令。
夏封闻声而动,贴着夏邑的耳根,阴森森地说:“调动禁军的符节在哪儿?快点交出来。”
“……”夏邑只是犹豫片刻,夏封便毫不客气地用力,利刃在他的脖子划出一道血痕。
嗅到血腥味的夏邑脸色惨白,不敢不从:“咱家带你去取,这就带你去取。”
夏封于是要挟他往寝殿里走,根据夏邑的指令停在一处摆放兰草的珐琅花瓶前。
只见夏邑旋动花瓶,光滑无缝的墙壁上便出现一个暗格。
暗格内放着一只紫檀木匣。
夏邑取出木匣,又被夏封推搡至钟晏如身前,颤着手交给少年。
钟晏如拨动锁扣,匣中的确藏着符牌。
他漫不经心地勾起铜符牌系着的红绳,对于得到这块能调动皇宫跟京畿一共数万禁军的牌子,并没有得逞的欣喜。
他吩咐夏封松开对夏邑的钳制。
“夏总管,还得劳烦你走一趟,通传下去宫中丢了东西,今晚所有人都不准离开宫门半步,若是有人违抗,或是造谣扰乱人心,立斩不误。”
情势所迫,夏邑为自保别无选择,屈从于他:“是,殿下。”
夏封自告奋勇:“殿下,义父年事高,忘性大,不如让咱家陪他同去。”
“也好。”权作没看见夏邑缩了缩脖子,钟晏如应允。
夏封转身,体贴地为夏邑整理衣襟,让领子竖起来挡住那道伤口,随即不容拒绝地搀扶着他的手往外走。”
“幽锋。”钟晏如唤道。
幽锋从梁上某处一跃而下。
钟晏如将符牌丢给他,“去吧,一切按计划进行。”
让禁军封锁宫门,将所有消息堵塞在宫闱。
幽锋干净利落地从后面的窗棂翻出去,避开寝殿前的两位侍卫。
除了景阳宫前有侍卫护驾,禁中其他宫苑都是由太监看守。
而禁军所掌管的是前朝以及皇城的安全,他们日以继夜地轮值,巡逻几处宫门,检
察进出皇宫人员的身份。
皇宫内的禁军直属于皇帝,其中的卫士都是经过层层筛选出来的。
几大世家自然也会往禁军中塞人,但成帝戒心重,最终定下的都并非世家嫡系子弟,并且频繁更换禁军统领。
前段时间四皇子谋害未遂,连带着让成帝提防起朱家,悄然铲除朱家在禁军中的势力,可以说,如今的禁军正是比较好控制的时候。
而那位禁军统领彭粤,是林尧晟代他出面拉拢的。
彭粤此人,是从行伍之间凭切实的军功升上来的,不贪财,不慕权,怀揣着一颗报效君恩的忠心,几乎是油盐不进。
林尧晟一度在他那儿碰瓷,以至于写满了一张信笺向钟晏如抱怨。
之所以能收服他,还是因为一段双方都未曾想到的机缘。
彭粤幼年怙恃俱失,身边仅剩下弟弟一个亲人,两人相依为命。
后来,兄弟俩在灾年逃亡里意外失散,自此彭粤失去了弟弟的下落。
尽管离那日已经过去了十几年,此事始终是扎在彭粤心中的一根刺,无法拔除。
打探到这段渊源,钟晏如便建议林尧晟从此入手,不想最终查到幽锋头上,发现年纪样貌以及来历都吻合。
那年幼小的幽锋被拐子骗走,一路辗转至京城,竟是阴差阳错被林府的管家买下。
因为幽锋在被拐卖的途中生过一场大病,忘却了前尘姓名,这才使得兄弟俩迟迟无法相认。
所幸两人血脉相通,彼此再见时,彭粤一眼就认出幽锋是他的至亲,两人慨然拥抱。
得知林家对于幽锋有再造之恩,将弟弟放在首位考虑的彭粤爽快地应承,愿为钟晏如效劳。
在成帝坠马前,钟晏如就已将今日的详细安排对彭粤知无不言。
他一贯用人不疑,可进行的毕竟是改朝换代的大事,为防止彭粤临时倒戈,他必须派遣幽锋为饵去掣肘对方。
因此他另外将原该保护自己的人留在宁璇那边。
处置好这两边的事后,钟晏如对着虚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然而还没完。
他看向随时待命的周遄,对方清秀的脸上浮着一层薄汗。男人本是救人济世的医者,却因一份恩情成为弑君的帮手。即便周遄是自愿的,钟晏如心中仍觉得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