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途歇息的空当, 林怀钰朝着钟晏如走过来。
男人打量着面色沉静的少年,无限感慨地改口:“陛下。”
钟晏如忙扶起他,道:“舅舅, 你我之间,不必有这些繁文缛节。”
“您是我为数不多的亲人了, 我不想因此同您生分。”
林怀钰道哎,满眼心疼地看少年。
他已经从林尧晟那儿知晓了事情的始末, 包括姐姐林皇后逝去的真相。
听见他设计逼|宫谋害君父时,林怀钰起初觉得十分震惊。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心目中那个玉琢般的外甥, 竟会做出这等有违人伦纲常之事。
但听闻成帝鸩杀林皇后,又对钟晏如下毒意图害死亲子,他半晌无话,心中百感交集。
这些年, 成帝对林家的打压迫害,他全都看在眼里呐。
林家上下忠君爱国, 因此族人们一忍再忍, 只为保全清名。
可清名果真比性命还重要吗?
明明是成帝有错在先,难道只因为他是至高无上的君王,这些不公便得由他们这些无错之人来承受吗?
如此不辨是非的君主,果真值得他们愚忠吗?
林怀钰无数次叩问自己这些问题,可都摇摆不定。
在得知成帝甚至对妻儿下狠手后, 林怀钰的坚持被撕开一道口子。
他独自在书房内思忖了许久,长长吐出叹息。
他终于想明白了。
钟晏如所为固然不合礼法,但……少年也是被迫如此啊。
在这件事里,最痛苦的莫过于少年。
他当时心中该多无助,多失望, 以至于与亲生父亲走向你死我活的绝路。
要怪只能怪他们做长辈的无能,让一个孩子独自承担起这些沉重的仇恨。
“这儿不是讲话的地方。”瞧出对方似有许多话要说,钟晏如道。
两人于是走出震乾殿,走到安静的一隅。
林怀钰还没启唇,先
叹了口气。
“晏如,昨夜舅舅想了很多,”男人在林岱渊入狱时都没有洒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此刻对着外甥,却哭得像个做错事的孩童,“是舅舅没能保护好你娘亲跟你,让你们受了这么多苦……”
想到是自己背着她出嫁,害得红颜成白骨,林怀钰止不住地落下悔恨的泪水,“当初我就不该眼睁睁地看她往皇家这个火坑里跳,我也没想到他会如此衣冠禽|兽,是我对不住阿姊,是我对不住她啊……”
男人这突如其来的号啕,使得钟晏如愣住。
“错不在你,我跟……母后她都不会怪你的。”钟晏如扯了谎,他曾在心底埋怨过林家所有人,恨他们间接害死了她。
但他清楚,林皇后那样温柔的人,是不希望见到亲人为她伤悲的。
来自少年的宽慰,叫林怀钰渐渐收住哭泣。
“晏如,你放心,你既然选择争夺那个位置,林氏一族定倾尽全力支持你。谁若想算计你,先得过我们这关!”
“谢过舅舅。”钟晏如道。
林怀钰停顿片刻,说:“还有一件事,父亲他不日决定离京了,欲往林家故地的庄子去。”
钟晏如:“外祖怎么突然想到要回乡下?也好,近来京城只怕是纷乱不断,他去那儿暂避段时日也好。”
“并非暂住,”林怀钰摇头纠正,“这一去,他老人家不打算再回京。”
钟晏如愕然:“为何?”
“他带着阿姊闺中的衣裳以及些旧物,准备给她在那儿立座衣冠冢。往后的日子,他便守着她。”
林怀钰想起昨夜得知一切后林岱渊怔忡的神情,心里钝钝的。
“他让我转告你,晏如,他不用你去相送。”
直至林怀钰离开,钟晏如还在想着男人说的最后那句话:“父亲还说,此前种种,是他做错了。”
此前的几十年里,林岱渊一贯以民先于国,以国先于君,以君先于臣,以大家先于小家,以旁人先于自己,即便在狱中经历酷刑,亦九死未悔。
可原来,说一不二的林阁老也会感到后悔。
钟晏如扯了扯唇角。
*
回到殿内,钟晏如发现宁璇似乎有心事。
“看见他了吗?”他了然地问。
宁璇颔首,适才礼官唱名时,她看见了出列上香的勉亲王。
只一眼,她就将他的样貌镌刻在心中,如何也不会遗忘。
男人在棺椁前哭得声音嘶哑,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
因为身子重,站起来时他还得让两位太监一左一右搀扶,形容滑稽。
对方看起来甚至有些笨拙痴傻,但宁璇一点不敢小瞧他。
钟晏如:“阿璇,待我登基,我会立即收拾他。”
宁璇明白他的好意,却不能心安理得地让他将事情全部包揽:“殿下有任何需要我出力的地方,吩咐一声我便是。”
如何拉勉亲王下台,钟晏如心中已经有了对策,并且的确需要宁璇出面,但那个法子会让宁璇受伤,因此他仍在迟疑:“嗯。”
*
三日后,钟晏如在城门上目送成帝的棺椁离开。
因为那份意外得到的诏书,他终究是没将事情做绝,只让成帝与林皇后分葬,一东一西,譬如日月,永不相见。
午时,礼部往东宫送来一套冕旒,替新帝丈量尺寸。
与此同时,礼官得同他议定先皇的谥号。
钟晏如不假思索地略过那些有赞誉意味的字眼,执笔勾出“怀”。
怀者,慈仁短折,恰好符合成帝的生平。
礼官才退却,又有史官接踵而来:“陛下,依您之见,该如何评定先皇在位时的功过?”
“不必遮掩,不必夸大。”
史官用余光悄悄瞧这位即将继位的新帝,对方面如冠玉,姿仪秀雅,说话时温声细语,似是格外好接近。
可一双眸子如笼云海,清寒难辨情绪,显得高深莫测。
他听闻不少有关太子的传闻,言称少年因病弱荒废学业政务,神思昏聩。
今日一见,顿时明白道听途说之不可信,新帝实事求是,不因私为君父杜撰功德,是难得的圣明君主!
有君如此,臣复何求?
钟晏如并不知道他都想了些什么,却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越来越炽热,简直无法忽略:“还有旁的事吗?”
“没,没了。”年轻的史官怀抱着纸笔,飘飘然走出大殿。
撞上走出来的史官,夏封客气地招呼,但眉目间少了往日的畏缩。
今日他身着簇新的灰蓝色马褂,脚蹬长筒青靴。
一想到明日的大典过后,自己便将取代夏邑成为新帝跟前的大太监,他便不禁昂首挺胸起来。
是的,今晨送完成帝一程后,夏邑就被通知告老还乡。
念在他曾在雨中给林怀钰送伞,钟晏如留了他一条性命。
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被灌下哑药、挑断手筋,成为永远无法告密的废人。
夏封对这位偏心的义父没几分真感情,对夏邑的下场自是不同情。
他拿起腔调转头叮嘱身后几位亦步亦趋的小太监,“主子喜静,一会儿手脚都干净利落些,管好你们的眼睛耳朵,听见了没?”
小太监们喏喏称是。
“陛下,”他无疑是改口最顺溜的那个,在殿外禀报,“咱家遣人来将东宫内的物件搬去景阳宫。”
短短半日,前一任帝王在寝殿内的布置已经被清空得差不多了。
夏封知晓主子与成帝间关系有多僵,因此特意吩咐人将宫殿角角落落清扫了三遍,提前换上降真香,尽量将成帝生活过的痕迹抹去。
钟晏如道进来,又添了句交代:“把两串风铃挂到景阳宫檐下,至于那盆西府海棠且放着,稍后我会搬过去。”
正是西府海棠盛开的时节,窗外盆栽中猩红鹦绿,眩如朝日,和风送来一阵阵的清艳香气。
“我帮殿下一道搬过去吧。”宁璇端着茶水回来,不由得出声揽活。
钟晏如原是怕这群新来的太监手脚粗笨,搬运途中不小心出岔子。
这株西府海棠是他这三年多来不假他人精心养成的,许多次他遇到困惑,便对着这株海棠倾吐心思,海棠会安静地聆听,就好像林皇后还在他身旁。
但宁璇与其他人不一样。
当初这盆花便是她搬来的,他还因此与她生出误会惹得她伤心,好在后来说开了,否则他怕是要抱憾终生。
所以说,阿璇与他果真是有缘的,钟晏如高兴地想。
说做就做,两人挽起袖子。
这花开得重重,树桩粗壮,真搬起来十分费力气。
搬至半路,宁璇便有些气喘,手腕酸痛。
“且缓缓。”钟晏如放下花盆,环顾四周,发觉他们竟恰好停留在宸元殿外。
西府海棠的幽香越过高墙,让周遭的风都变得馥郁。
因着愧疚,钟晏如自林皇后出事后就不曾踏足过此地,生怕触景伤情。
此时殿门并没有落锁,只要轻轻一推,他就能进入。
钟晏如望着高墙,心中迟疑。
宁璇出声撺掇道:“我陪殿下进去瞧瞧,好不好?”
钟晏如点头,手碰上门环前暗暗提了口气。
朱门大开,满院的花灼灼,直直钻进人的眼中。
钟晏如的目光一寸寸地掠过,最终落在花架下那个秋千。
他走过去,伸手拂去木板上覆盖的落英,叫它露出原貌。
木板表面有些脱落,翘起的木皮怎么也压不平。
“午后天气好的话,她便常坐在这秋千上,将我抱在怀里。秋千轻轻地晃,惠风和畅,我们就一直坐到夕阳西斜……”
钟晏如没坐上去,这个秋千对于现今的他来说,太小了,伸展不开。
“还有那边的石桌,她在那儿教我对棋,”钟晏如径自打开了话匣子,“刚学棋的时候,我的胸口还没桌子高,需要坐得很直,手伸得很长,才能够到落子的位置。”
“她开玩笑
说要去取双筷子,让我用筷子夹棋。”
少年说起这些,唇边不自觉牵出笑痕。
“皇后娘娘很疼爱殿下。”宁璇笃定地说。
钟晏如眸底疏星寥落,“她很好,是我没保护好她。”
宸元殿内的布置几乎没变,可他抬眸时,再也寻不到那道模糊的倩影。
宁璇听得胸口堵堵的,“殿下已经为娘娘报仇了,不是吗?待殿下登基,手握权力,就能庇护林家无虞。她在天之灵定会得到安慰。”
钟晏如迷茫地问:“真的吗?她会原谅我吗?”
宁璇重重地点头:“嗯,皇后娘娘她从来就没有怪罪过殿下。”
她话音刚落,一朵花脱离枝头,打着旋儿,落在他的头顶,像是故人的抚摸。
钟晏如拿下那朵花,盯了很久,珍重地放入袖袋。
他们走出宸元殿,继续将那盆西府海棠运至景阳殿,摆在靠近办公案牍的窗下。这样,他随时都能瞧见花开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