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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拨云见日

作者:雨星澄 当前章节:5336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8:40

女孩抬起头, 纵然鬓发凌乱,脸颊沾灰,却不难看出是一张标致的美人面。

最为突出的便是她那一双乌黑有神的眼睛, 宛如盛着一泓清泉。

这样的明眸,非心思剔透坚定之人不能有。

面对数十道目光, 她不卑不亢应答:“正是民女。”

“无论此案的结果如何,你都得先受二十廷杖, 你想清楚了吗?”林怀钰问。

“民女知晓,民女愿受廷杖以证自己所言并非儿戏。”语罢,她向林怀钰叩首, 不见半点惧色。

林怀钰暗中赞叹,面上端的是铁面无私:“行刑。”

宁璇被摁在长凳上,两位皂隶手持长棒。

啪——他们高高举起,落下时是掂量了力道, 但众目睽睽下,不可能尽然造假。

棍棒交替落在她身上, 二十下臀杖虽说伤不到筋骨, 却也能叫人血肉模糊。

女孩身形单薄,仿佛折翅的蝴蝶。

见状,容决以及许多人都不忍地别开眼睛。

宁璇咬着手背,额头上的青筋鼓起如山丘,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或许是遭受过一次杖刑, 又或许是心中燃着深切的仇恨,宁璇真没觉得太疼。

不仅如此,她很清醒,清楚自己离大仇得报愈发近了。

不过有一道目光实在难以忽略,她掀眸对上钟晏如, 对方的眉心挤出深深一道褶,面容绷着如同千年寒冰。

若非场合时机不对,宁璇真的很想对他说,别皱着眉头呀,不好看。

作为内行人,瞧见棍棒威力的朱笏不可置信地掐紧掌心。

他明明临场换成了自己信得过的手下,怎会如此?

殊不知此刻林怀钰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轻轻地勾起唇。

明争暗斗十余年,他自然能预判朱笏的小动作。朱笏想换人,他便黄雀在后,以利相诱策反皂隶。

枉他聪明一世,最后竟会天真地认为身边之人绝不会有二心。

二十下杖打结束后,宁璇被抬下长凳。

她靠两只颤栗的手臂撑着,挺直腰背维持跪姿。

“宁璇,按说你应当已被斩首,为何会活着?”

宁璇道:“民女的奴婢替代了民女,民女这才侥幸逃生。民女东躲西藏,苟延残喘至今,就是想为宁家申冤。”

林怀钰:“你如何证明自己的身份?”

闻言,宁璇的目光穿过人群,定定地看向容决,道:“家父与容决容大人是故交,幼时容大人曾抱过民女,他能为民女作证。”

这是众人没想到的一层关系,一时间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容决头上。

“容大人,劳烦你上前来,仔细辨认下她可是宁璇?”

这一刻果然还是到来了。

容决在心底幽幽叹了口气,启唇:“她确实是宁璇。”

被卷入这场漩涡,他本该感到麻烦,可说出这句话后,一直以来悬着的某根弦突然崩断,心里竟感到久违的松快释然。

对故友的亏欠、对自己良

心的责问,原来沉积得如此厚重。

眼前的局势十分明了,新帝看似是要为朱笏与勉亲王主持公道,实则趁势想让当年的真相浮出水面。

既有君主的支持,他为何不能替好友说上一句话呢?

若错过今日,往后他赴九泉、面对宁兹远夫妇俩时,当真要愧杀。

容决将心一横,走到宁璇身旁,行礼道:“望陛下跟御史大人明察,臣的这位故友心性憨直,素有贤名。臣相信他,不会做出这等害国害民之事。”

朱笏嗤笑一声,讥讽道:“若是相熟的故友,容大人三年前怎么不求情?如今出面,岂不叫人怀疑?”

他切中要害,容决心里被刺痛,但面上是无懈可击的平静:“三年前臣人微言轻,没敢替旧友说上一句,此后日夜惭愧,不得安寝。”

没想到容决敢于承认自己怯懦,朱笏反被噎住。

宁璇抬眼去瞧身着绯袍的容决,也有些意外——不再明哲保身,不再避其锋芒,她印象中那个高大的容伯父又回来了。

虽说这份维护姗姗来迟,却还是能让宁璇感到眼酸。

文官哪个不是伶牙俐齿,容决回击道:“三年前,朱大人在营州以雷霆手段抓捕不少所谓的贪官污吏,收缴一大批银两运输回京。不知这其中是否如宁姑娘说的那样,实际做的是谋财害命的阴私。”

在朱笏开口前,林怀钰打断:“两位大人,还请肃静。”

容决见好就收,退回到臣子队伍里。

朱笏胸中的那口气不上不下,初显愠色。

“宁璇,据你所言,你亲眼瞧见了勉亲王威胁你父亲宁兹远,是吗?”

宁璇一点不迟疑地颔首:“是,文宣十四年七月廿一,一架马车突然停在县衙大门口,从中走下两位戴着斗笠的人。也不知他们对侍卫说了什么,很快民女的父亲便放下公务亲自出来迎接。”

这些话真假掺半,她那会子根本不在荫县,

但知晓她去向的人早已没入黄土,死无对证,她必须咬死自己是亲眼所见。

何况这就是真相——是钟晏如费尽心思搜查才拼凑出来的真相。

“接着他在书房内招待两位贵客,当时民女出于好奇,悄悄跟随,待在窗下偷看,其中一位就是勉亲王!”宁璇道,“便是他化作灰,民女也不会认错。”

勉亲王怒斥道:“无稽之谈!本王没有离开过京城。林大人,你尽管去审问我府上的人,便能清楚我的行踪。”

“王爷府里的人自然会为王爷遮掩,做不得数。”宁璇反驳。

林怀钰继续问宁璇:“你说有两人,那另外一位是谁?”

宁璇:“民女不认得那人,但记得他鹤发童颜,眉心有一点红……对!民女依稀听见勉亲王唤他什么大师。”

“净潜大师?”林怀钰接茬道。

宁璇佯作恍然大悟:“好像就是这个名号……”

从进来之后一直没吭声的新帝启唇道:“这不赶巧了嘛,净潜身旁的那些道童被收押在礼部祠祭司下的道纪司等候发落。”

礼部尚书领会得极快:“臣这就派人去盘问。”

礼部祠祭司的事宜,正是由近日新上任的礼部郎中林尧晟接管负责。

他在心中暗暗纳罕,怪道新帝要将这些人关在礼部,而非刑部,原来有这层深意。

“林大人先接着问吧。”钟晏如言简意赅,稳稳地掌控全局。

林怀钰低头看了眼案桌上平铺开来的案卷:“宁璇,细说下之后发生的事。”

“勉亲王威胁家父每年上交金矿开采出的三成金子给他,若不照做,后果自负。家父清廉正直,不愿昧良心以保全自己头顶的乌纱帽,严辞拒绝。”

“勉亲王恼羞成怒,怕家父拆穿其狼子野心,趁夜派了暗卫屠遍宁家上下拢共百口人命,就连民女懵懂无知的幼弟也不肯放过。”宁璇一字一顿地控诉,想到那夜的血海,她情不自禁地哽咽,“为彻底扭转家父的声名,颠倒黑白,勉亲王还将与家父关系好的官吏皂隶全部除去,致使无人能为家父辨驳作证。”

这等狠辣手段,饶是官员们也听得无比心惊。

趁眼泪掉下来前,宁璇抬手抹去,深吸了口气又道:“民女侥幸逃脱,躲藏在荫县内滞留了两日。短短三日内,县衙内的人员全部换作生面孔。”

“那位新上任的县令出自朱家旁支,打着朱大人远戚的名号,为凑出那万两黄金无所不用其极,用威势逼百姓交出饱腹的粮食,横征暴敛,然后镇压百姓的声音,让他们被迫配合扯谎。”

“后脚左都御史朱大人你便兼任总督到营州查办贪官,构陷家父假造账目,贪了万两黄金,按律抄斩满门。”

“敢问朱大人,民女全家人的尸体早已冷透,你当日斩的是哪门子的首?这事你解释不了,因为本来就是莫须有。”

即便是孤身一人申冤,宁璇丝毫不怯场,堪称咄咄逼人:“新县令这些年将

荫县治理得乌烟瘴气,三年前大人能收到密信赶过来处置我的父亲,为何却对朱县令的所作所为视若无睹?因为你们官官相护,媚上欺下,合伙为勉亲王输送了不少金银。”

“你们这些沽名钓誉之辈用清臣的性命邀功,杜绝言路,危害社稷,还自诩为国除害。大人做了如此多的亏心事,就不怕有朝一日报应上门吗?”

被她用寒潭似的目光直直盯着,朱笏往后踉跄了一步。

这不自觉的一退,将他心底的真实想法暴露得清清楚楚。

周围的官员看朱笏的眼神当即变得微妙起来。

女孩脸色惨白如金纸,不妨碍她占据上风,对朱笏投去轻蔑一瞥,然后转向林怀钰:“林大人,民女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所言句句属实。民女恳请林大人派人去荫县一探究竟,还家父与所有含冤者清白。”

“凭你一面之词,本官不能就此武断。我自然会遣人前往清查,只是这一来一回需要耽搁些时日……”林怀钰适时留了话口,转目去征求新帝的意见。

恰逢其时,林尧晟回来禀报:“启禀陛下,御史大人,净潜的贴身道童供认,净潜确于文宣十四年七月十九悄然离京,但具体去往何处,因净潜缄口不言,他们也不清楚。”

与宁璇所说对上了!

众人心里明镜一般,若非此女亲身遭遇事情,如何能编出这般有条理的前因后果?

钟晏如挥手让他退却,“此事的症结其实很简单,只要看勉亲王与朱大人是否私扣金银,就能见真章,两位不是想要自证清白吗,那便先让禁卫去你们府上与各处田庄铺子搜搜看,可好?”

“若无所获,便是此女污蔑皇亲重臣,朕会依律重惩她;若果真搜出什么,那二位便去牢狱走一遭。”

好歹话都被他一人说尽了,他们二人哪能有异议。

事已至此,朱笏五内俱焚,心知大厦将倾,没有转圜余地。

禁卫闻令即动,兵分几路出现在京中道上,马蹄踏起飞尘。

他们奉皇命而来,无人敢阻,勉亲王府与朱府首当其冲。一行人动作神速,

将府邸掀个天翻地覆。

等候结果的时间度日如年,都察院里,宁璇渐次感到疼痛翻涌上来。

她低垂着头,撑在地上的手臂剧烈地打颤,临近跪不住。

钟晏如一直注意着她,袖中将手握紧成拳,也要坐不住。

“报!”禁卫首领彭粤风风火火地进殿,身后的两位禁卫搬着一个木箱子。

“陛下请看。”禁卫掀开盖头,退让一步距离,让堂内所有人都能看清箱子里的情况。

宁璇陡然打起精神,也看向那儿。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堆放着金元宝,一个便有近拳头大小,一眼望去,金光熠熠。

“似这样的箱子,还有不下数十个,”彭粤继续道,“属下奉陛下的命令搜查勉亲王府,在勉亲王的卧榻之下发现了一处地窖,地窖约有一丈多深,长七丈,宽五丈,里头金碧辉煌,随地可见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宛如流沙。”

他从袖中取出一锭银与一封信,呈给夏封:“此外,属下还搜到几箱官银,银上有‘荫县’‘汶县’‘厥县’等戳记,皆是营州府造。”

“朱大人那儿也封着两箱荫县戳记官银,内附书信,写着远侄朱耀蔍顿首,伏惟大人万福金安。”

板上钉钉!

朱笏错愕地反驳:“不可能,我那儿怎么会有此物?”

钟晏如却容不得他再争辩,起身道:“人证物证俱在,你们还有什么话好说

?”

“来人,将这两人摁住!”禁卫趋前强硬地钳制朱笏与勉亲王,使得他们跪倒在公案下。

“你们狼狈为奸,联手诓骗先帝,戕害忠良,欺压百姓,罪大恶极,就此打入天牢,待刑部严审后论罪发落。”

勉亲王扭着身子,哀叫道:“陛下,冤枉呐——”

朱笏则显得冷静许多,扯着唇线一语不发,但脸上血色尽失,哪里还有往日的傲气。

他已经反应过来,那两箱官银跟书信是捏造出来的赃物,正如当初他用在宁兹远等人身上的手段。

好一个因果报应啊。

两人被押走后,钟晏如一一扫视过众官,说出的话是敲打也是宽慰:“诸位今日也瞧见了,多行不义必自毙,朕对这般祸国害民之人,绝不姑息。反之,朕也绝不会叫清白无辜者枉死,寒了清正官吏的心。”

被他那双仿佛能识破心中所想的琉璃眸看着,众官的心紧了紧,喏喏道是。

钟晏如走下台阶,亲自扶起宁璇,温言道:“宁姑娘,你且宽心,朕会命人彻查此事,为你一家翻案正名。”

为这一句短短的话,宁璇在暗夜中翘首期盼了三年多。

好在她终于等到拨云见日的这一瞬。

宁家血案的真相终于水落石出。

明镜高悬,人间尚有公道在。沉冤昭雪,逝去故人不复返。

汪汪眼泪漫上来,很快就溢满眼眶,她红着眼谢恩:“民女宁璇,谢过陛下。”

重重吐出这几个字,她强撑着那口气猝然松下来。

眼前一阵发黑,宁璇顺从身体的本能阖眼昏过去。

但这一次,她不再有后顾之忧,放任自己跌入那个弥漫着淡香的温暖怀抱中……

(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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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复仇线申冤线结束,后面开始走强取豪夺感情线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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