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她一道用过膳, 钟晏如便又赶往御书房,留下夏封张罗着将宁璇以及她的包裹挪到湫月轩。
湫月轩坐落在宸元殿旁,格局不大, 布置雅致,清幽安静, 很适合养伤。
不过,如今宫内的太妃都搬去了西侧的慈宁宫, 新帝又无后妃,内廷东侧尤其安静。
春色将阑,午后和风慵倦, 宁璇趴在软榻上,半阖着眼眸,眼皮要坠不坠。
听她讲完来龙去脉的青樾却清醒得很,惊得嘴都合不拢:“阿璇, 敲响登闻鼓的人居然就是你!”
她双眼亮晶晶,“原来你就是那位以一己之力掀翻朝堂的奇女子!”
“我有整出这般大的动静吗?”宁璇颇有些窘迫地摸了摸鼻子。
“你昏迷了两日, 大约还不清楚外头的情况, ”说起这些青樾打开话匣子,“宫里都传遍了,‘忠臣孤女舌战恶朱,宁家沉冤昭公堂’,大家都打心眼里佩服这位不惧权贵伸张正义的宁姑娘呢!”
语罢, 青樾的声音突然低下来,“阿璇,你应该早点跟我坦白身份的,我就不会经常在你跟前提我的家人惹你伤怀了。”
因为不了够了解她的痛楚,所以就连心疼都是滞后的。
宁璇一愣, 道,“没事的,你有那么多爱你的亲人,我替你高兴还来不及。”
青樾还是愧疚,“怪我粗枝大叶的,没看出来你藏了这般多心事。”
“一个人扛着这些仇恨,该有多累啊。”
“倒也不是我一个人……”想到很早之前就知晓自己底细的钟晏如,宁璇下意识地辩驳。
“陛下他也知晓,是不是?”青樾一下就猜中。
宁璇越性据实以告:“嗯,此次我得以申冤,多亏了有陛下鼎力相助。”
“陛下人还是很好的,眼下众人都赞颂他是明君呢,就是身子……”青樾正感慨着,忽然灵光一现,想到近日新帝斡旋诸多朝事几乎没什么歇息的时候,却不见动辄咳嗽,脸色似乎比往日还好……
她思及一种可能,直觉告诉她,她或许堪破了个惊天大秘密:“所以陛下其实没有得病?”
宁璇点头:“嗯,当初他装病是为蛰伏避祸。”
“你等下,我缓一会儿。”青樾捂着脑袋,一时间觉得过去三年自己白过了,混混沌沌,半点没看出近在咫尺的汹涌暗流。
半晌,她冒出一句:“夏封不会也知晓吧?”
宁璇默然,又点下头。
青樾心痛地皱起脸。
看似病弱闲散的太子殿下策划着如何夺嫡,与她同吃同住的宁璇琢磨着如何平反,就连夏封那个家伙也在太子与皇帝间当墙头草。
敢情只有她一个人没心没肺地做事、吃饭还有呼呼睡觉。
“沈曦她们也不知道。”宁璇补充了句。
青樾破碎的心当即被缝补好了,重新扬起笑容:“我就说,我怎么会是最迟钝的人!”
“怪道你与陛下越走越近,原来是彼此交换了秘密。”
她转念又道:“不过,陛下待你一直很上心。”
她环顾了圈这个独立的宫苑,目光流转到宁璇身上时变得无比认真:“阿璇,如今你大仇得报,可想过之后该何去何从?”
宁璇被她问住了。
尘埃落定之后,她既觉得解脱,又感到空茫,仿佛湖上扁舟失去了方向,悠悠忽忽。
她暂且借着先养好伤的由头糊弄自己,现今被青樾点出来,没法再逃避。
“我,我还没想好。”按照她最初进宫时的想法,一切结束后她就离宫。王朝这般辽阔,诸般光景人情,她都尚未见识过,随便去哪儿都好。
可滋生的情愫不讲道理,霸道地搅乱她的心曲。
她心悦的人是如今的九五之尊,注定不能随她浪迹天涯。
倘如选择钟晏如,她便要割舍期盼已久的自由,陪他在这四角囚笼里生活。
这份喜欢值得她付出如此深重的代价吗?
“阿璇,陛下他对你有意,我瞧得分明。但他身居高位,注定身不由己,帝王的后宫里从来都不会缺人。今时他真心待你,将你捧于掌中娇宠,来日他喜新厌旧,就如换衣般轻易,然而你想要出宫门,却再无可能。”
看出她的纠结,青樾叮嘱:“你千万要先考虑自个儿。”
她说的都是十分中肯的话,宁璇感激地看着她:“我省得,青樾,我会三思而行的。”
“怕就怕你放得下,陛下他未必肯放手。”青樾忧心忡忡。
宁璇倒没想过这茬:“陛下他是个明理的,念在往日相伴的旧情,我与他好好分说,他应当不会多加阻拦。”
“也是,”青樾的语调恢复轻快,“陛下他总不能强抢民女吧。”
“你这小妮子,如今我们在皇宫内,你且收敛些,别口无遮拦的。”宁璇提醒道。
她一贯听她的劝:“放心,我有分寸。”
“再过两年,我也就要出宫了,家里已替我相看了门婚事。”
本朝定制,宫女到二十岁便可出宫自行婚配。
青樾与宁璇同岁,但她比宁璇小两个月,今年生辰一过,便是十九,朝着双十年华去了。
“对方是你认识的人吗?”
女孩眼角眉梢罕见地露出女儿家的娇态,“嗯,他与我算是青梅竹马,他性子稳重老实,人也能干,我入宫这些年,他常帮忙照看我家中老幼。两家人知根知底的,挺好。”
终于轮到宁璇打趣她了:“那你自己的意思呢,你觉得他如何?”
青樾羞得颊边飞上两朵红云,好一会儿才扭捏地轻声道“我也属意他”。
“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宁璇憋着坏,“我怎么听不清呢?”
“哎呀!早知道我就不跟你说了!”她捂着火辣辣的脸转过身去。
宁璇伸手勾住她的小指,“好啦,我不逗你,心悦一个人没什么可羞的。”
“能跟情投意合的人共结连理,是多少人艳羡不来的喜事。如若我到时候还在京城,一定向你们讨杯喜酒喝。”
青樾重重地点头道好,“阿璇,你经历了这么多风雨,往后一定会幸福的。”
*
御书房内,钟晏如摆手让户部尚书告退,捏了捏泛酸的眉心。
从午时谈到将近申时末,他才抿上一口热茶。
此前朱家在户部这个中枢部门埋下不少官吏,其中一部分已被判流放,因而空缺出不少位置。
除了拔擢有资历的老人,便得从新科进士里选。
既然探花林尧晟已经被封官,那么状元容清自然也得有个新去处。
近日朱笏与勉亲王的案子里贪墨款数众多,使得钟晏如注意到国库这些年的窟窿。他一面让林尧晟前往营州府查证账目,一面勒令户部上下重查文宣年间的所有账簿,势必要将表面的繁荣撕烂。
不破不立,要的就是大刀阔斧。
斟酌之后,钟晏如将容清指为从六品户部员外郎,去度支司任职。
虽说是司官,但大有提升的空间。
抛开他跟宁璇间的羁绊,钟晏如很是欣赏对方的才能。
这些年,王朝仍依据先祖定下的陈规治国,有些旧条例已经不适配当今的情况,譬如各部门冗员,职责重叠,致使相互推诿,办事的速度低下。
借着此次清除朱家势力,他顺道废除了某些官职。
钟晏如有意变革新法,新法需要一批上进的年轻人来推进。
他不能因为私情耽误任人,单靠他一人,绝不可能完成这场改变。
“陛下。”夏封见里头偃旗息鼓,叩门进来,将幽锋交予他的信笺呈给帝王。
展开信纸,其上记着下午宁璇与柳青樾的谈话,钟晏如仔细读完,垂下长长的眼睫,叫人看不出情绪。
他之所以让宁璇搬至湫月轩居住,是因为她的身份已截然不同,他有意让宫内其他人知晓,她不再是宫女,而是后宫里该被尊敬的主子。
可他不能容忍宁璇不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便继续派幽锋看着她,随时汇报她的言行。
她还没决定好要不要留下来……
也就是说,她想要离开皇宫,离开他身边。
归根到底,便是她不够喜欢他。
他以为他们是同心合意的,不曾预料过她未必情深。
钟晏如没跟任何人说,这些日子他没有一夜睡得安稳。
成帝与净潜的诅咒在他心里扎了根,他连着做了数日噩梦,梦的内容大同小异:宁璇面对他的苦苦哀求,总毫不留情地扬长而去。
梦里的场景竟要成为现实吗?
他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钟晏如将信纸攥皱,克制住立即去寻宁璇将话说明白的冲动,平静地问夏封:“吉服做得如何了?”
夏封答:“尚功局的绣娘已在日夜赶工,定能在大典之前做出来。”
他犹豫了片刻,忍不住问:“陛下果真要瞒着宁姑娘吗?”
便是夏封也觉得此事太过荒唐,一国之母的册立应该是尤其郑重的。
如今钦天监已择定吉日,礼官也在筹备典礼事宜,可将要成为皇后之人她却被蒙在鼓里。
这个问题,钟晏如想过千万遍。
此事最后当然是瞒不过的,他会在距离大典三日前询问宁璇心中所想。
她若心甘情愿,便是皆大欢喜。
她若不答应,他也无有可能将她放走。
强留人的后果是什么,他照单全收。
“无论她愿不愿意,我的皇后只会是她。”
或许早在她踏入东宫的那一刻,他们之间就注定要纠缠在一起。
她只能是他的妻,生同衾,死同穴,永远不会分开。
这话里的执念太重,夏封听出了一身寒栗。
钟晏如将看不出原样的信纸丢入香炉中,自欺欺人地装作不知道宁璇的想法。
阿璇,我会再给你一段时日考虑,你莫要叫我失望。
“待她痊愈,让绣娘重新去给她量下裁衣的尺寸。”虽说宫里头年初就已给所有宫女量过,但是嫁衣意义非凡,需得完全合身才好。
想到宁璇穿上凤冠霞帔的模样,钟晏如眸心烧起一团明晃晃的火。
夏封道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