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璇回到湫月轩, 跟青樾提了翌日一道出宫逛逛,青樾闻言心情格外雀跃。
不想第二日早晨起来时,女孩捂着肚子小脸煞白, 连说话都有气无力的,“阿璇。”
“这是怎么了?”宁璇问。
青樾缩在榻上, 哼哼道:“我也不知道,昨儿半夜肚子里忽然就翻江倒海的, 跑了好几趟净房都不消停。”
“要不要我去请太医?
“不用,现在肚子倒是已经不痛了,就是浑身没力气, 感觉双腿走路时直打颤,”她扁嘴道,“还有就是特别困,你瞧我两只眼睛是不是肿了?”
宁璇凑近看, 道:“有点发红,是睁不开呢。”
青樾哭丧着脸, “原本还想着出宫玩, 谁承想如此倒霉地吃坏了肚子,阿璇,我怕是没法跟你同去了,我得重新回榻上睡他个昏天暗地。”
女孩一向身子强健,如今耷拉着眉眼, 叫宁璇瞧得可怜。
“没事,你且好好歇息,我们总有一起出宫的机会。今日我也不去了,留下照看你。”
“别,你别迁就我, ”青樾急得坐直身子,“我是京城人,那些看的吃的玩的,幼时便都一一体验过了,你来京都三年多,还没能四处转转呢。”
“听我的,今日天气这般好,留在宫里简直是浪费了韶光。”
为说服宁璇出门,她绘声绘色地介绍起来:“东市那儿有许多小摊,四方珍奇都聚集此地,因着地段好,住了许多达官贵人,街上宝马香车往来不绝,走路反而比马车要快。”
“西市则有不少衣肆跟首饰铺子,往深处走到永达巷,鳞次栉比,一带都是茶馆酒楼,随便走进一家,既能品茗,又能听说书或是唱戏。此外,西市是胡商聚集之处,舶来的物件稀奇有趣,一双眼睛根本瞧不过来。”
女孩唯恐她玩得不尽兴。
宁璇只得承她的情,道:“你曾与我说东市有家曹记烧饼味道尤其好,我回宫时给你带两张当晚膳,你想要什么馅儿的?”
“一张葱油肉馅儿的,一张糖烧饼,咸甜俱全,香得掉涎水!”提到好吃的,青樾愣是瞪大了杏眼,仿佛已经抿到那鲜美的油汁,砸巴着嘴。
“保准满足你这只小馋猫,”宁璇刮了刮她的翘鼻,随即倒杯热茶给她,“说了这么一通话不带喘气,快喝口水润润嗓子。”
*
钟晏如不仅给她安排了护卫,还配备了马车跟管够的银子。
宁璇独自坐在马车里,挑起帘子,这次她总算可以大胆放松地观览街上的光景。
她率先去到更为热闹的西市。
贩货者奔走如流,吆喝声此起彼伏。商铺林立,夹缝中伸出茶馆的旗帘幌子。
置身此处,宁璇根本坐不住马车,叫车夫勒马,下车步行。
才往前走了两步,就有一位面容慈蔼的老妪叫住她:“小姐,瞧瞧我这儿的通草花簪吧,各种花儿都有,任您挑选。”
她笑起来时嘴角下的梨涡若隐若现,让宁璇想起她的祖母。
宁璇大概扫了眼,摊上摆着的通草花几乎能够以假乱真,与真花媲美。这样的手艺,不必问价钱。
“婆婆觉得哪支适合我?”
老妪拿起几支,往她发间比,同时搬出一面铜镜让宁璇得以看清效果。
末了选定腊梅花簪:“虽说桃花
符合这时令,但腊梅更衬姑娘。”
“那便要腊梅花簪。”
老妪道:“一百钱。”
宁璇付给她,簪着新买的花继续往前走。
她没再买东西,一双眼睛欣赏过便罢,已然心满意足。
一路不紧不慢地走,逛到午时,拐进一家茶馆来到二楼的一个安静角落坐下。
“姑娘,您需要来点什么?”店小二肩上搭着汗巾,躬身问道。
“一壶碧螺春,配个莲花菓子。”
“好嘞。”他拖长调子,跟唱歌似的。
“小哥,你可还认得我?”宁璇冷不丁的发问让对方愣了下。
青年仔细打量后,并不笃定地说:“你是……是那位雨里向我问路的姑娘吗?”
故人重逢,被认出的宁璇牵起唇角道:“是我。”
店小二的语气也很惊喜,“怪道我适才打眼瞧过来便觉得姑娘有些面熟,原来果真是见过的。姑娘如今一切可安好?”
“嗯,还不差,”宁璇从锦囊里取出一锭银子推给他,感激地笑笑,“多谢你肯在当初我最落魄时伸出援手,你千万别推脱,不然我于心难安。”
她的态度着实诚挚,叫小二没法说一个“不”字,爽快收下:“我去掌柜的打个招呼,一定将你的茶点做好喽。”
宁璇笑着又道声谢。
楼下的戏台上,坐着一位穿青衫的说书先生,他一手拿着折扇,一手拿着醒木,抿茶润过嗓子后便开口说来:“要说这京城里最近一桩大事,那如何也逃不过宁家孤女敲响登闻鼓入都察院替父申冤。”
“试问这位宁家女是何来历,营州荫县生人,其父是前前任荫县县令宁兹远。诸位恐怕又要问了,宁兹远一个七品芝麻官怎么就触犯了京中的达官显贵,且听我细细道来。”
如何也没想到自己的事情竟会被当作市井茶肆里的谈资,宁璇不免感到几分脸热。
不多时,店小二便稳稳当当地端上了茶点,而宁璇从起初的不好意思,到已经听进了这位说书先生讲的故事。
对方诙谐笑骂,有板有眼,讲到勉亲王与朱笏做过的恶事时怒目圆睁、汹汹崩屋,讲到宁兹远拒绝行贿反被就地斩杀时抵掌感叹清臣气节可歌可泣,而说到宁家百口人命葬身血海时转泣凄惨,不仅让堂下扼腕嘘唏,就连宁璇也眼尾濡湿。
不得不说,他比宁璇还像是亲身经历的那个人。
“……那宁家小姐虽侥幸存活,但已举目无亲,荫县更是四面埋伏,不宜久留。于是她一个娇小姐不得已隐姓埋名,沦为街头乞丐,跋山涉水一路向京都行去。前路迢迢,她自然不能走官道,营州与京都之间连着一座山,名为万览,不说那峰险坡峭,难以攀援,也不必说羊肠小道,林深草高,使得多少过路人迷失,单是其间盘踞的虎狼,就叫人防不胜防……”
*
三楼的雅间内,知逸觑着神情难辨的自家公子,对他心中在想什么门儿清。
自宁璇敲响登闻鼓的消息在传遍京都后,容清已连着三日来到这间茶肆内听说书先生讲她的遭遇。
来来回回就是那一套说辞,知逸听得都快会背了,但容清次次洗耳恭听,分外认真。
那日容决下朝时提及此事,知逸第二次见平素沉稳平和的容清那般失态,甚至失手打翻了茶盏。
要知晓,容清就连高中状元时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姿态。
至于头一次,也与宁家小姐有关,是三年前知晓她投奔容府却被老爷狠心打发时。
听容决说宁家沉冤昭雪,容清连声道好,笑意将近咧到耳边,但笑着笑着,知逸觉得他眉目盈着淡淡的寥落。
想来,容清仍觉得自己对不住宁璇,为没能帮上对方感到内疚。
他这位生性沉静的公子,几次大喜大悲都与宁家小姐息息相关。
知逸自小跟在容清近旁,彼时在荫县亲眼见证了这对青梅竹马相处的点点滴滴,比老爷夫人更明白他对宁璇的情愫。
他那句“今生只愿与她结连理”绝非玩笑话。
都怪那些可恨的恶人!知逸气鼓鼓地想,若非他们陷害宁家,掀起风波,宁璇或许已经成为他的少夫人,两人恩爱不疑共白首。
他家公子也就不会是这茶肆里黯然神伤的失意人。
*
“……宁小姐一番质问的话全然不带停歇,字字句句宛如刀剑,将朱笏那张虚伪的面具捅出千百个窟窿。只见众目睽睽之下,朱笏心虚地往后退了一步……苍天有眼,吾皇英明,当即厉声道‘将这两个乱臣贼子抓起来,’当真是让人解恨!”
底下的说书人已讲到尾声,一壶茶也见了底,宁璇起身,准备离开。
对方果不其然赢得满堂喝彩,一众看客尚且还沉浸在这跌宕起伏的故事里,纷纷向他跟前的空盘里掷去碎银。
散去的人太多,大门前暂且拥堵。
宁璇被挤在人与人之中,体会了一番什么叫做摩肩擦踵的盛况。
好不容易迈过门槛准备向马车走去,她听见身后有道清润的声音:“姑娘,且慢。”
是在叫她吗?
宁璇回首,猝不及防望向一张如何也忘却不了的面孔。
容清手里握着那支她不慎掉落的花簪,也是一脸错愕。
足足经过了一息,他才动唇唤道:“……阿璇。”
虹桥边的依依杨柳下系着不知是哪位少年侠士的骏马,宁璇立在树荫下,道:“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
相较于前几次的匆匆一瞥,时隔一月有余,期间发生的事情让他们间的气氛变得异常平和,好似意外碰头的一对旧友。
“是啊,”容清心神一动,“还没恭喜你为宁家成功平反。”
这些天他听说书人一遍遍地讲她的事迹,为她感到惊心动魄的同时,滞后地意识到,宁璇并不需要他的帮助,更不需要他的保护。
她在他们分隔的这些年里吃尽了苦头,在他不曾看见的地方已经变得独当一面。
他的小姑娘远比他设想得要勇敢得多。
毫无长进、停留在原地的是他。
宁璇浅笑着说:“还得劳烦你替我向容大人转达谢意,多谢那日他在都察院站出来为我父亲执言。”
换做是从前,她会甜甜地叫容决伯父,岂会疏离地称之为容大人。
他们终究是叫她寒了心。
容清心底说不出的苦涩怅然,觍着脸道:“阿璇,我母亲她许久未见你,想请你去府上吃顿饭,你可愿意?”
这话当然是假的,他压根无法预料今日会遇见她。
却也不尽然是假的,知晓宁璇不仅活着还凭一己之力为宁家洗脱了冤屈,崔纭昕也感慨万千,想要弥补当年的罪过,亲自向她赔罪,但苦于寻不到宁璇。
说来多可笑,早先是他们将人驱赶出府,如今想要尽力赎罪的也是他们。
“这怎么好意思叨扰大人跟夫人,”宁璇不假思索地拒绝了,反应过来自己的语气太干脆,她补充了一句,“我如今还挂着宫女的名头,并不能在外久待,一会儿就得回宫。”
说不失落是假的,但容清不欲叫她为难,转移话锋问起旁的事:“阿璇,你来日作何打算?”
他斟酌许久,委婉道:“宫里不是个好地方。”
-----------------------
作者有话说:一个过渡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