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跟宁璇提四日前的见闻。
随着封官旨意一同来的还有新帝亲召的口谕。
他于是随容决一道入宫面圣, 却被新帝单独请入暖阁,头一句话便是:“员外郎腰间的那只香囊着实太旧了,不知道的, 还以为朕苛待臣子呢。”
没等他回答,钟晏如扬手让小太监端着一盘的新香囊来到他跟前, 各种纹样、各种香味的都有。
新帝十分体恤地开口:“大人选选吧,往后见人时不妨戴上新的香囊。”
言下之意, 不要再戴着旧香囊在御前走动。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容清虽不解其意, 但没理由推却,随意取走其中一只,“多谢陛下赏赐。”
新帝进一步要求:“现在便辞旧迎新吧。”
这个要求着实古怪,甚至让容清觉得有些冒犯。
哪怕他不喜这个香囊, 也不至于到一刻都不能容忍的地步吧。
何况这是臣子的私物,即便对方是帝王, 也不该如此强硬地干涉。
不过, 毕竟是件微末小事,容清不
想因此惹出不必要的麻烦,解下旧香囊暂且放入袖袋。
他做这个动作时,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目光紧紧地追随着香囊的去处。
容清蹙眉,抬眸看向上首的帝王, 眼神相撞的那一瞬,他发现他对自己怀有淡淡的敌意。
但钟晏如转瞬就敛起真实想法,眸中封起一层不见光的琉璃,不肯滴漏出更多,叫他探寻的视线铩羽而归。
所以这份敌意从何而来?
曾几何时他们同在上书房内, 他是太子伴读,对方待他也算是温和有礼。
夺嫡之争中,容家并无支持任何皇子,不曾对林家落井下石,他们之间可谓是无仇无怨。
如果说他厌恶他,那又何必要拔擢他?
心里七上八下,容清终于明白了容决为何说这位高深莫测,令百官每每上朝前后都顶着一后背的冷汗进出。
但叫他换了香囊后,钟晏如没再挑刺,反而夸赞他一句“年少有成”,并嘱咐他尽心办差。
直至离开时,容清回头瞧了一眼。新帝垂眸把玩着玉带上的香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困扰心头的问题忽然有了点眉目。
若说他们之间有什么额外的联系,那便只会是宁璇。
三年前,对方明知宁璇就在他身边当宫女,却不据实相告。而如今,他又是宁璇申冤背后的最大帮手。
同为男子,容清无比清楚宁璇有多么招人喜欢。
更别说经历苦难后,她性子变得更韧更强大,好似朝露,映出世间万象,但仍保留纯粹的心。
钟晏如与她在宫闱内朝夕相处三年多,见过她的好,倾慕宁璇是理所当然的事。
今日他要他摘下宁璇为他绣的香囊,恰似一个小小警示,提醒他如果识相,就该自觉退出。
但凭什么呢?
就凭对宁璇有非分之想只敢在暗处折腾的他吗?
他怎么能够高高在上地将宁璇视为他的所有物?
他问过宁璇的意见了吗?
今日对方能借权势威逼自己放弃宁璇,来日就会用同样的招数欺负宁璇。
容清不会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宁璇被他诓骗,落入他的圈套。
这位新帝绝非良配。
这几日,宁璇翻来覆去地想这个问题,心中已经有了确定的答案。
“再过几日,我便会请求离宫。至于具体要做什么,我尚未想好,但会先回趟荫县去他们的坟前瞧瞧。”
“好,到时我派些得力的家仆护送你离开京城。”听到她的回答,容清心下松了松。
以免她推拒,容清道:“你一个姑娘家行走于世,身旁没有护卫是万万不行的。你心里不必有负担,这都是我们容家亏欠你的……”
“亏欠这个词太重了,”宁璇瞧着他过分严肃的神情,无奈地叹了口气,“小清哥哥,我已经不怪你们了,之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莫要因此苛责自己。”
“你的好意,我收下便是。”
这声“小清哥哥”让容清愣神了片刻,仿佛回到他们还没被无常世事裹挟、形影不离的时候。
容清定定地看着她,明知过去三年的种种事情造成的隔阂无法挽回,女孩的心已与自己渐行渐远,但他忽然生出一种飞蛾扑火似的孤勇。
冥冥之中,他觉得这自己最后可以挽回她的机会。
“阿璇,在我这儿,我们之间的婚约还作数。只要你点头,我想许你一个未来,”字字珠玑、出口成章的状元郎有朝一日也会将话说得磕磕绊绊,“我会倾尽全力护你,爱你,惜你,绝不会再让你失望。”
宁璇也看着他,少年没有辜负她曾经的期待,长成了芝兰玉树,翩翩君子。
幼时的她若看见这样的容清,心中定然欢喜。
然而年少慕艾,不可求思。
江水涛涛东逝,不会回头。
她胸口堵着万般情绪,缓缓说:“三年前我在宫里受人陷害,那块玉佩被人摔碎了。”
她说得没头没尾,容清却听懂了。
碎玉难补,破镜难圆,他们终究是有缘无份。
耳边嗡然炸开一声巨响,他眸心萧索如秋雨,抿着干涩的唇道:“是我唐突了,你便当我没说过这些胡话。”
“阿璇,纵然……抛开婚约,我仍是你的兄长,往后你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容府找我。”
“哎,我省得,”宁璇心里也并非毫无波澜,勉强挤出笑调和气氛,“兄长在京都待了数年,应当对京都内的好去处了如指掌,离开京都前,我想四处逛逛,到时候还望兄长给些建议。”
容清亦扬起浅笑:“应该的。”
原本他去了解这些便是为了她。
……
不远处的墙根,夏封悄悄去觑身侧微服私访的帝王,对方凝然不动,从面上看不出任何有关情绪的破绽,盯着虹桥边笑语晏晏的两人。
但夏封觉得周身异常冰冷,揣测着开口,“陛下,需要咱家去将宁姑娘叫过来吗?”
日头远不及宁璇脸上的笑来得刺目,钟晏如却自|虐般一眨不眨地看着这副场景。
“瞧不见他们在叙旧吗,”他淡淡道,“这时候你上去岂不是搅扰?”
夏封被怼得噤若寒蝉。
今日钟晏如悄悄跟过来,是想瞧瞧宁璇是否度过了高兴的一日。
宁璇或许自己都不知道,出了宫的她就像被放飞的鸟雀,浑身透出截然不同的鲜焕生机。
钟晏如尾随她一路,心想,日后他会经常陪她出宫放风。
不料竟撞见这一幕……
好一对久别重逢的青梅竹马,怪不得她心思不定,不愿留在他身边。
她的心自始至终都不在他这儿。
他费尽心思将爪牙藏起来,不肯吓到她,却叫她得寸进尺,想跟旁人旧情重燃。
钟晏如收回此前的想法了,宁璇太不乖,还是得时刻拴在他身上才行。
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婚”,如果他尚有良心,就应该成人之美,可他做不成君子,棒打鸳鸯的坏事他做定了。
他不再去看宁璇,也不想知晓她跟容清在谈什么,转身斩钉截铁道:“回宫。”
*
宁璇与容清作别后,乘上马车吩咐车夫往东市走。
他们有一段顺路,但还是分道扬镳。
此时她已在宫外待了三个多时辰,金乌西坠,晚霞遍天。
东市则集众如云,喧闹非凡,太阳的西斜并没能影响大家的玩兴。
若非答应了钟晏如会在天黑前回宫,宁璇非常想要亲身体验京都的夜市。
再晚的时候,珠帘绣额,灯烛晃耀,据说瓦子里还随处可见杂耍,不必想也知道会多么有趣。
这些光景哪怕她走马观花,也休想在半日之内看尽。
晚风舒畅,宁璇买完曹记的烧饼,其中两只用油纸打包好放进食盒,另一只被她立即吃了。
青樾那小馋猫果然推荐得不错,烧饼表皮酥脆,肉馅嫩且丰富,一口咬下去还会滋出滚烫的油水,留下满嘴咸香。
宁璇吃得肚中暖融融的,心情不可谓不愉悦。
马车停在宫门外,她回首看了眼远空悬着的半轮月亮。
此时的宁璇还不知晓,这将是她接下来数年里最接近宫外熙攘人声的一次。
*
她回到湫月轩时,青樾已没躺榻上了,靠在凉亭的阑干,脸对着门,望眼欲穿。
“肚子好些了吗?”宁璇瞧她脸色尚且没恢复血色,问。
“我没事,先不说这些,”青樾心急得顾不上她带回来的烧饼,“我听闻,陛下今日上朝时,有臣子建议他充盈后宫,绵延皇家子嗣。”
宁璇出宫一趟的轻快顿时没了影,搭在膝头的手指不自觉蜷起来,问:“陛下怎么说?”
这便是问到关窍了。
青樾绷着脸:“陛下说,他心中已有皇后的人选,且不日就会行册封之礼。他还说了,往后宫中仅会有皇后一人,不纳后妃。”
宁璇心中猛然一震,面色凝固,呆坐在那儿。
“于是有臣子诘问,若中宫无所出又该如何?陛下说,便另从宗室选子嗣过继到皇后膝下培养,总之,他是铁了心要为那位皇后荡清所有顾虑。”
青樾知晓消息时比她还要震惊,但眼下不是震惊的时候:“阿璇,你我平素在陛下近旁伏侍,可从未听说或是见过有别的女子得了他的青眼。那么,他口中的皇后……”
青樾没说下去,但注视着她,意思不言自明。
宁璇先是仓皇地摇头,连连否定
,“不会的,怎么会跟我扯上干系。”
脑子却捕获到一个闪过的灵光:“陛下可有说封后大典定在何时?”
“五月廿二。”从青樾的唇瓣中读出这四个字时,宁璇的心纷乱到了极点。
五月廿二,是钟晏如说要正式册封她为女官的日子。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她宁可是她自作多情,也不希望这是真的。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喜爱太深重,压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无论是皇后,还是女官,她都不想要当。
她消受不起。
就在宁璇思绪一片空茫时,夏封出现在廊庑下,笑眯眯地说:“宁姑娘——陛下有请。”
惊慌如寒冷的潮水,从宁璇的脚底漫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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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强取豪夺(小钟黑化)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