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吗?”钟晏如总归是很满意, 仿佛在欣赏一件珍宝。
宁璇不寒而栗,抬目瞪着他,声音不自觉地发颤:“你到底要做什么?”
大概是觉得她天真, 他弯起唇瓣:“阿璇这么聪明,难道猜不到我的心思吗?”
正因为猜到, 才觉得可怕。她扯平嘴角,让自己看起来有些底气。
没有被她刻意不说话所激怒, 钟晏如好心替她说:“三日后,封后大典照常进行,你会成为我的妻子, 然后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你这是出尔反尔,”宁璇仍旧不愿相信这是现实,“你不能这样做!”
明明他给过她承诺,是他亲口应允的。
“出尔反尔吗?这个词更适合阿璇你吧。”
他眼里兴起波澜, 抬手紧紧地盖住宁璇看向自己时那双充满怨恨失望的眼睛……从前她的眼波总是潋滟如春溪。
这个变化像钝刀插入他的心脏,那儿即刻陷下去一块空缺, 空洞洞的。
他要将她越推越远了吗?
悔意只闪过一瞬, 钟晏如转念想,但只有这样才能留住她,不是吗?
他又稳住心神,一字一顿地对宁璇说:“是你先说的,会一直一直陪着我, 可你转头就要出宫离开我。”
“是你先欺骗我的。”他轻声强调。
面对他的指认,宁璇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她恨他,也恨自己,当初为何要说出那些惹他误会的话。
可逢场作戏如何能够当真,她又不是个傻的, 怎么可能因为一句誓言赔上自己的一辈子。
是她想岔了,这世间竟真有人会将那句话当作救命的稻草。
“为什么就是我呢?”她颓然问。
“是你先别有所图地招惹我,是你非要闯进我的视线里,”钟晏如说,“你理应对我负责,阿璇。”
那场可怕的夜雨里,是她懵懵懂懂地踏进东宫,自此成为他眸底的光亮。
“但我不愿意啊。”他感受到她的睫羽颤动如蝶翼,掌心渐次潮湿。
宁璇哭了。
一半是真情流露,一半是浮夸作态。
若换作从前,钟晏如见到她掉眼泪,定会手足无措地献上关切。
但这一次,他足够狠心,僵持着不松手。
宁璇心里感到十足的委屈,却也认识到,眼泪无法唤醒他的良知,不如省着点。
她于是收住眼泪,拿出冷硬的腔调:“你未必是喜欢我,不过是熟悉了我的存在,久而久之,生出依赖。感情这件事,强求不得,你若非要攀折,我一定会怨上你。”
“你果真要将我记忆中的那个美好的你抹杀吗?”
钟晏如没沉默太久,给出答案:“这才是真正的我,卑劣、不择手段。你不想要我的真心,没关系。但我已经失去了太多,我不能再没有你,阿璇。”
他这是铁了心。
宁璇呼吸一窒,强撑着吐出威胁的话:“你会后悔的。”
他恍若听不见她的话,放下手掌前指腹很轻蹭了蹭她薄红的眼尾,似是怜惜。
宁璇躲避不及,迟一步也要别过脸,表示反抗。
钟晏如还是没生气,蹲踞在榻前,将锁链扣在榻边,接着滚烫的手连同冰冷侵骨的脚链一起禁锢住她的脚踝。
她胡乱挣动着,不乐意配合,踢到他的下巴。
他喜欢的是温柔可人的她,那她便胡搅蛮缠,迟早让他心生厌恶。
“阿璇,不要惹我生气,我也不知道我会干出什么混账事。”他手上并未加重力道,仅仅用低哑的嗓音说了句意有所指的话,却显得她适才的言行都不过是小打小闹。
一层细密的冷意直击头皮,宁璇终是不敢继续挑衅引火烧身。
将她的脚塞进被子后,他站起身:“时候还早,你不妨再睡会儿。”
说完,也不提去哪儿,他便转身消失在她眼前,暂且想要避开跟她的冲突。
“钟晏如!”
“钟晏如——”宁璇已经全然不顾什么礼节,放声叫他。
然而留给她的不过是一片寂静,钟晏如并未停步。
叫喊无果,宁璇试着去弄锁链,任她如何折腾,都不可能挣脱出来,簪子亦无法解锁。
听见一阵脚步声趋近,她猝然抬起头,却看见一张生面孔。
“娘娘,”宫女似乎被她敢直称钟晏如的名讳吓到,将她当作了豺狼虎豹,瞄了一眼就迅速低头,“奴婢名叫司萍,奉陛下之命来伺候娘娘。”
“奴婢会守在外面,娘娘有任何事,只管吩咐奴婢。”
“不用叫我娘娘,我不是什么娘娘。”宁璇无意将怒火撒在无辜之人身上,自认为平静地说。
那小宫女却诚惶诚恐地跪下来,“若奴婢有哪里做得不对,还请娘娘直言,奴婢
这便改。”
宁璇瞧着人,一时语塞。
她岂会不清楚这个称呼是钟晏如的指示,罢了,她也不想叫她为难,无奈道:“你先起来说话。”
“是,娘娘。”女孩怯怯地应声。
“你可知晓他去哪儿了?”他是谁,不言自明。
小宫女将头摇得似拨浪鼓,“奴婢不知。”
见套不出话,宁璇道:“我有些乏了,你且退下吧。”
偌大的寝殿内便又只剩下她一人。
她逐渐恢复冷静,环顾起四周,发觉这里并非湫月轩,而是景阳殿。
也不知道钟晏如今夜会睡在何处。
这个想法才冒出来,就被宁璇摒弃脑后,他这般欺负她,她还管他作甚?
内廷诸多宫苑,他一个帝王难不成会没地方歇息?
她当想想如今自己该怎么办。
锁链不长,限制着她行动的空间,至多能走到铜镜台。
尝试了一通,宁璇坐回榻上,泄了气。
锁链的存在感太明显,硌着她的骨头,与钟晏如一般森冷。
这算是什么呢?他要将她一辈子锁着吗?
那她岂不是成了他的禁|脔?
情绪大起大落之后,宁璇觉得无比疲惫,但对未知前路的惊惧让她不敢入睡。
脑中那根弦始终绷着,心里没个着落,又生怕醒来看见对方出现在榻边。
她抱着被子蜷缩在角落,就这样似梦非梦到了天亮。
曙光才漫上床榻,就惊动了她。
宁璇睁开眼,腿一蹬,铃铛的动静让她想起昨夜都发生了什么。
大清早,她便心情郁结,胃里翻上来一阵恶寒。
“娘娘,你起了吗?”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司萍估摸着时辰,问。
“进来吧。”宁璇有气无力道。
司萍端着盥盆进来,看见她脚边的锁链后仓促移开目光。
感受到她的视线,宁璇下意识拨弄裙摆,将脚缩起来。
其实是掩耳盗铃,她眼下的处境,早晚阖宫都会知晓。
做错事情的又不是她,她缘何要觉得难堪,为罪魁祸首遮掩?
一念及此,宁璇将脚伸出来,大大方方的。
“你不必端着,放到面盆架上,我自己来。”这些年她待在宫里,习惯了什么事情亲历亲为,忽然被人这样伏侍,特古怪。
司萍用余光瞟宁璇,见她眉眼澄澈,面上并无愠色,心里一番定夺,依从这位主子的意愿。
洗漱完毕,司萍道:“奴婢这便给娘娘传膳。”
“我没什么胃口,不用传膳了。”
司萍是个直脑袋,抓住宁璇心软的弱点,又试图跟她犟,一口一个娘娘莫要难奴婢。
一宿失眠,宁璇提不起劲与她分说,直接歪回榻上,把后脑勺冲着她。
女孩没办法,知情知趣地打住嘴,退却前道:“陛下说,上过早朝再回来瞧娘娘。”
漏刻内的水一滴一滴往下坠,离他下朝还要约莫半个时辰。
一会儿面对他少不了争吵,宁璇闭上眼睛,打算养精蓄锐。
她心思飘忽,仍旧是有困意,却睡不深。
直至察觉到那道熟悉又陌生的目光锁定住她的后背,宛如蛰伏的猛兽。
宁璇转过身来,攥着手心里的汗与他对视。
“原来没睡着吗,那怎么不用膳?”对方语气自然,仿佛他们间不曾有过嫌隙。
“不想吃,陛下应该清楚原因。”
“那你陪我吃些。”钟晏如没被她的冷淡劝退,这让宁璇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白日里,他周身的压迫感瞧着比夜里淡去不少。
宁璇越发有了底气,“我说了,我不想吃。”
他走到她跟前,视线下移至她裸|露在外的脚,沁白的皮肤上几圈红紫的痕迹尤其招眼。
是怎么弄出来的,很好猜到。
“夏封。”他扬声唤道。
那人随叫随到,不知是不是被告知过殿内的情况,进来以后眼睛直直盯着鞋面,半寸不乱扫。
“去拿舒痕胶来。”
不多时,药罐便到了钟晏如手上。
即便是这样,他也不肯将脚链解开,捏住她的踝骨,沿着边缘用指头轻轻地给她上药,“这个锁链靠蛮力是挣不开的,阿璇,你乖一些,胡乱折腾只会伤着自己。”
宁璇并不接受他的好意,讥讽地扯起唇角:“这还不是拜陛下所赐?”
昨日的交锋让钟晏如学聪明了,遇到这个情形就不吱声。
但她才不允许自己歇斯底里,他保持冷静,问,“你要一直锁着我吗?”
“等你想通了,我会允许你在宫内活动。”
“倘如我不愿认命呢?”
哪里是想通,他这是要跟她耗着,等她被漫长的时间消磨掉抵抗的心气,沦为这囚笼里温顺听话的雀儿。
钟晏如眼底如静水深流,可宁璇清楚,表面的平静下封着汹汹暗潮,他说,“待在我身边,你就那么无法忍受?过往三年里我们朝夕相对的那些日子,不是挺好的吗?”
“不好!”
宁璇不介意说尽伤人的话:“我不想当你的皇后,也不想被关在这儿。”
“你根本就不爱我,只是想要占有我,把我驯服成供你赏玩的掌中雀!从前是我眼盲,以为你是如玉君子,这才拉了你一把。若你当初是这副模样,我绝不会靠近你半步。”
语罢,宁璇也心知说得过分了些,可狠话已经放出去,她梗着脖子,强忍着发毛的感觉睖他。
她后悔当初遇到他!
钟晏如终于被踩中了逆鳞。
药罐被他随手丢在一旁,下一瞬,他的手指强势地插|入宁璇的发间,托住她的后颈,使得她只能仰面,承受他疾风骤雨般深重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