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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互相折磨

作者:雨星澄 当前章节:5025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8:40

青年吹了个口哨, 紧接着有更多的黑影从隐秘之处涌出来,将触手可及的宫墙包围得密不透风。

出动这么多人,这么大阵仗, 就是为了逮捕一个她。

他并未拔剑,只伸手用剑鞘阻拦她:“娘娘, 多有得罪,但您不能出宫。”

宁璇看着不远处的宫门, 整个人如坠冰窟。

她逃不出去了,就差几步,她就能离开的。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轻不重,却如惊雷砸在她心上。

她或有所感地回首,对上那张熟悉的面孔。

幽冷的月光下,钟晏如信步闲庭从禁卫当中走出来, 一双眸子比夜空还要暗沉。

宁璇看着他,就像看见一位来索命的修罗, 脸上血色瞬间尽失。

不同于她的狼狈, 他仍旧高高在上,充满势在必得的从容。

目光越过人群攥取住极尽脆弱的她,少年弯起唇瓣,吐露出令人头皮发麻的话:“朕的皇后,你这是要逃去哪儿?”

悬在颈上的剑终于落下来, 宁璇身上所剩无几的力气一下子被抽去,晃晃悠悠地跌倒在地,半点也动弹不了。

事到如今,她岂会想不明白,钟晏如从一开始就没有相信她的伪装。

可他依旧耐着性子看她主动献|媚, 趁机要她做出本不会愿意做的事情,陪着她演完全程。

宛如狸奴捕到鼠之前,总会恶劣地欣赏够老鼠畏惧逃窜的样子,才肯给个痛快。

在他眼里,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钟晏如不介意施舍给她一次逃跑的机会,然后再亲自将她抓回去,让她接近自由又被打消希望,渐渐地,被戏弄到麻木的她就会乖乖地认命。

论心计,她怎么能斗得过他。

“走不动了吗?”他走到她跟前,怜惜地拭去她眼角晶莹的泪珠,像在哄她迷途知返,“没关系,我抱你回去。”

被抄起腿弯抱起来,宁璇僵硬如一截枯木,感受不到冷暖喜怒。

直至回到景阳殿,钟晏如又要给她戴上那副锁链时,宁璇才又挣扎起来。

反正出逃的希望已经落空,她也没必要再装得温柔小意,徒劳恶心自己。

可她的力气根本撼动不了钟晏如,锁链重新缠上她的脚踝,她重新变回囚笼里的雀儿。

她于是揪住他的衣襟,将他勒得脖子发红,含泪的眼睛里满是恨意,“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给过你机会了,阿璇,是你自己没有把握住。”

他反过来问她为什么:“为什么不肯一直装下

去呢?只要你装下去,我永远都不会戳穿你。”

又是毫无意义的争吵……

宁璇颤着手松开他,忽然觉得疲惫到了极点。

跟一个怎么也说不通的人争辩,有什么用呢?

她太崩溃了,崩溃过后脑子里被一片空茫占据,让她暂时什么也不想做,“你走开,我不想见到你……”

宁璇躺在榻上,阖着眼,不欲继续理睬他,就像失去光泽的瓷娃娃。

钟晏如看着这样的她,无端感到一阵巨大的恐慌。

他宁愿她起来骂他、打他,至少那样的她还是鲜活的。

可他已回不了头。

他不能失去她。

他替她掖好被角,道:“我就在偏殿,你先好好歇息。”

听见钟晏如走远,宁璇方才悄无声息地流下泪水。

到头来,她在这皇宫里,还是没法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

殿外的风铃随风摇曳出一串串清越的声响,盖住她微小的抽泣。

怨恨跟委屈混在一块,她想恨钟晏如,又做不到痛恨。

宁家的冤案是他平反的,从前的三年里,他对她的那些体贴照料,也是真真切切的。

今日种种,九分归咎于他的偏执,还有一分,则是她自己的过错。

她不该招惹他的。

她不该天真地以为,那些馈赠跟帮助都是他在无私奉献。

他并非不要回报,而是存了更加贪婪的渴求。

昨夜的最后,宁璇是哭累了昏睡过去的。

早上钟晏如再看到她时,她顶着一张淡漠的脸,任凭司萍替她更衣。

她提不起任何劲,用膳也是浅尝辄止,压根不拿正眼看他,只当他是空气。

从某种角度来讲,钟晏如知晓自己的目的达成了。凭借昨夜的设局,他成功地掰断了宁璇的半只羽翼。

不过,面对安静到诡异的宁璇,他笑不出来。

所幸她的“乖顺”在看见绣娘送来婚服的那一刻,尽然碎裂。

他牵着人走到放置婚服跟凤冠的托盘前,将礼单塞入她手中,期盼地问她,“阿璇,你瞧瞧。若还有什么想要的物件,只管告诉我,我命礼官添上。”

因着这世上已经没有宁璇的亲人,所以六礼无法齐全。

但钟晏如想给她最好的大婚,故而亲自挑选备下丰厚的纳征礼。

宁璇展开那长长的礼单,粗略地扫了几眼,其上的奇珍异宝一件接着一件,用秀丽正楷细细密密地记载着,叫人目不暇接。

太超乎规格了,她都要怀疑他将国库搬了个半空。

这些礼物若铺排开来,说是十里红妆也不为过。

她转动眼珠去那顶凤冠,顶高约四重,上用一颗浑圆富有光泽的大东珠,翠云、翠叶碧色欲滴,金凤栩栩如生,垂下数条珠宝流苏。

只此一顶凤冠,精美绝伦,天底下不会有能与之媲美的。

凤冠旁还摆着数只金簪,这一套若齐全地戴在头上,想必极重。

至于婚服,丝丝缕缕亦出自技艺高超的绣娘之手,朱色鲜艳如火,样式繁复。

跟前的一切都分外贵重,因为宝贵,所以显出他对她的珍重。

可看完这些,宁璇面上没有一点即将做新娘子的喜色,她本就不稀罕所谓荣华,也不稀罕皇后尊位,“没有什么缺的。”

他准备得不能更认真,不能更周全了。

这让宁璇油然生出一种清晰的危机感,她恐怕逃不过要跟他成婚的命运,然后被架在皇后的高位上,成为这深宫里的行尸走肉。

不行!

明日的大典绝不能如常进行!

她如今还能做什么来阻止呢?

见她一直盯着婚服也不言语,钟晏如道:“阿璇要试下婚服吗?”

婚服?!

电光石火之间,宁璇的动作比脑子反应得还要快一步,双手拿起一只金簪就要往那件华美的婚服上扎。

然而身旁的人眼疾手快,在簪子尖端距离衣裳仅剩下不到一寸的位置,及时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但宁璇抱着决绝的念头,如果破坏不了衣裳,她就得面对封后大典!

因此她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即便被钟晏如禁锢住手腕,也不管不顾地胡乱刺,顺势将这几日积攒的恨意都发泄出来。

生怕会伤害到她,是以心有顾忌的钟晏如反成了左支右绌的那个。

拉扯中,他为护住婚服,不惜用另一只手从下往上直接去抓握簪子。

恰逢宁璇再度使力,簪子于是深深地扎进他的手掌——

若这下果真刺中婚服,只怕要划拉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殷红的血顷刻就冒出来,顺着他白玉似的手流下,不慎滴落在婚服上,与那艳色融为一体,难以区别。

被血迹侵入的那块布料正好是胸前心脏的位置,着实是个不祥的暗示。

钟晏如蹙起眉,并非因为手上的疼痛连着心,而是可惜那件耗时数日制作出来的婚服。

见状,宁璇终于收了力,这是今日她头一次抿唇露出笑意,这抹笑虚无缥缈,仿佛下一瞬就会消失,里头有哀伤,更多的是嘲弄,“陛下,你当真要强娶我吗?”

“你留我在这宫里一日,我们便要互相折磨一日,你本就日理万机,时日一长,你还能分得出精力应付我吗?”

“所以……”她善解人意道,“你不如趁早放了我,我们好聚好散,此后互不干扰。我会躲得远远的,永远都不出现在你面前。”

钟晏如也笑了。

这才是他认识的宁璇。

他用干净的指腹拂过宁璇倔强的眉眼,心里想的是,他就知道,以宁璇百折不挠的韧劲,怎么可能因为一次失败的逃跑就放弃反抗。

他们是何其相像的一类人,认准一件事便不会轻易更改。

这世上,再没有比他们彼此更加般配的人。

她要离开,除非从他的尸体上踩过去,否则,他会牢牢地将她拴在身边。

这场僵持不下的对峙里,她可以尽管恨他,强烈的恨总比没有一丝感情来得好,不是吗?

“没关系的,”他温柔又残忍地说,“我乐意奉陪到底。”

“婚服坏了就再做一件,大典也可以推迟,好阿璇,我们来日方长。”

“那我们拭目以待吧。”撂下狠话后,宁璇没有想到的是,当晚她就发起热。

夜里身上迭冒冷汗,明明体温滚烫,她却感到一阵又一阵砭骨的寒意,不住地打着寒战。

神思被烧得迷迷糊糊,宁璇眯着眼瞧见钟晏如正坐在榻边,眉目赛雪,忧心忡忡地盯着自己。

“周太医,她如何了?”见周遄收回把脉的手,他问。

“娘娘这是忧惧过度,风邪入体,微臣稍后便去开一副药。但想要痊愈,还得靠娘娘自己放宽心。”

周遄目光掠过钟晏如刚被包扎过的手,委婉道:“可否请陛下借一步说话?”

钟晏如颔首答应,离开之前用帕子拭去宁璇额角的汗珠,温言道:“阿璇,莫怕,我一会儿就回来陪你。”

从周遄的角度看去,这位年轻的帝王垂着眼睫安慰女孩的样子耐心至极,但这温情的一幕无端叫人心头一跳。

“微臣也不知道这些话当讲不当讲。”走到殿外,周遄将话在心里咀嚼良久,才缓缓启唇。

“我一直将太医视为尊敬的长辈,太医直说便是。”他和气道,看着很好说话。

但周遄瞧见了榻边那根没入锦被里的锁链,再没法将钟晏如当作人畜无害的少年。

周遄道:“陛下这是打算囚着宁姑娘吗?”

钟晏如的眼神陡然变了,似被觊觎猎物的猛兽,周身下意识散发出震慑的威势。

不过他惯于遮掩心思,旋即将此事轻拿轻放:“您怕是眼花了。”

他将拒绝进一步交谈的意思摆得很明显,然而周遄仍选择一吐为快:“陛下应知晓,宁姑娘也是个性

子犟的,你若一味地强迫她,只怕适得其反。你不妨给她些空间,体贴她,关怀她,慢慢打动她才是。”

好好一个姑娘,硬生生被吓病了,可见钟晏如使出的手段有多么极端。

听罢,钟晏如心神一动,道,“多谢太医提醒。”

周遄不敢承他的礼,但愿少年是真的听进去了。

他回到内殿时,宁璇已然又阖上眼。哪怕陷入昏迷,她的秀眉也紧紧拧着。

钟晏如抬手去抚平她的额心,将她被汗水打湿的鬓发捋到耳后。

“好可怜啊,阿璇,”空旷的殿内响起他懊恼的声音,“不是说要跟我斗吗,缘何这就倒下了?”

女孩回不了话,但原本放松搭着的手忽然揪住被子,脚上也一蹬,带动脚链上的铃铛摇晃作响。

接着,她惨白的唇谵语连连,好似沉沦在一场醒不来的噩梦里。

钟晏如凑近去听,依稀分辨出不连续的字眼:“别过来,好吵……为什么……一直响……”

什么东西吵着了她?

他环顾一圈,目光定在那悬着铃铛的脚链上。

周遄或许说得有几分道理,他逼得她太紧了,否则,她不至于夜有所梦。

可他其实也没想在明日就举办婚典,如今她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并不着急于要确定名分。

他的皇后之位只会给她留着,只消她点头答应,她即刻就能成为最尊贵的女子。

他不过是想要吓吓她,要她稍微乖一点而已。

宁璇向来是吃软不吃硬,从前他一示弱,她便会对他百依百顺。

倘如他退让一些,她的态度或许也能软化。

犹豫了好一会儿,钟晏如起身将脚链取下,用手代替脚链圈住她纤细的脚踝,神情阴郁。

阿璇,原本你愿意主动留下的话,我愿意在你面前装一辈子的好人。

我们便也不至于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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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实我们宁璇也疯疯的,两个都很倔强的人碰在一起,就是会撞得头破血流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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