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璇的确做了个噩梦。
梦里她身处一条漆黑不见边际的路上, 没有方向,没有能够遮蔽的屏障。
她一直在跑,心里想着要躲避那人的追逐。
可脚上系着的铃铛声如影随形, 十分刺耳,将她的踪迹暴露得清清楚楚。
她急得徒手去拆它, 铃铛却纹丝不动。
停下弄铃铛的这片刻工夫里,身后的脚步越发地逼近了。
宁璇顾不上这讨厌的声响, 拔腿继续逃跑。
体力在长时间的奔跑里消耗殆尽,她膝盖一软,向前扑倒。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贴上她的腰, 她被迫迎上钟晏如那张阴沉的面孔。
他抓住她的双手向头顶推,将她困囿在地面与他坚实的身躯之中,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掀唇道:“抓住你了。”
还是被抓住了!
宁璇恨恨地瞪他, 惹得钟晏如生笑,腾出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掐住她的脖颈。
“跑啊, 怎么不跑了?”他俯身凑近她, 像一条蟒蛇缠住猎物,竖瞳折射出幽暗的光。
些许窒息感让宁璇忍不住上翻眼皮,“……你松手。”
钟晏如又表现得像一尊济世救人的玉面菩萨,循循善诱,“你求我啊, 求我的话,我什么都能给你。”
宁璇才不肯低声下气地屈服,当着他的面死死地咬住唇。
“阿璇,你太知道怎么让我生气了。”钟晏如话音刚落,气急败坏、不留余地地吻住她。
递进来的气息跟他这人一样霸道, 狂风骤雨般摧毁她的防线。
脚上的铃铛适时发出靡靡之音,叫宁璇羞得脚趾都绷起来。
“看着我,阿璇,”他彻底地搅乱了她,淹没了她,还不忘盘问她,“看清楚我是谁了吗?”
细细碎碎的吻从她的脸颊,唇,向下蔓延至脖子,所到之处激起甚深入灵魂的颤栗。
直至被尖齿衔住薄薄的皮肉,感觉到命门在他的齿下搏动,宁璇终于败下阵来:“钟晏如!你是钟晏如。”
得逞的那人满意地轻笑,在她的唇角落下一枚鼓励的吻。
……
宁璇意识归拢时,已是第二日了。
“阿璇!”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不是梦中人,这实在出乎她的意料,却也叫她松了口气。
梦里的荒唐历历在目,假使钟晏如一下子又出现在她跟前,她大抵会失态地尖叫出声。
乍然看清来者,她几乎要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青樾?”
“是我,阿璇。我来看你了。”女孩眼里含着晶莹泪光。
“不过几日没见,怎么就憔悴了这么多?”想起这儿是景阳殿,青樾将就要破口的咒骂咽了回去,用只有她们俩能听见说,“他堂堂一国皇帝,欺负你这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提到钟晏如,宁璇嘴边的笑意淡了些,没搭话。
无论是梦里还是梦外,她都被他织起的天罗地网罩住,无法逃脱。
“是他允许你过来的?”
“嗯。”
嫌躺着说话难受,宁璇坐直起来,突然察觉到不对,一愣。
脚上原该缠着的锁链竟然不见踪影。
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难道说他终于更改了主意,愿意放她离开了?
“阿璇,你说他到底想要做什么,景阳殿外四角被安排了十几个人高马大的禁卫,眼睛个个瞪得比铜铃还要大。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儿是牢狱呢。”
想到刚刚她进来时禁卫那比门画里的钟馗还要凶神恶煞的样子,青樾仍旧心有余悸。
闻言,宁璇那点隐秘的侥幸被冷水泼灭了。
是了,就算没有脚链,他也有一万种法子关着她。
瞧见宁璇面上的神色几度变换,青樾眼中的担忧浓得化不开。
阿璇莫不是被那个坏蛋关了几日,关坏了脑子?
“阿璇,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宁璇摇摇头,她的烧应当已经退了,仅仅有些乏力。
时隔几日不见,青樾有一箩筐的话想与她说,“我还以为你早就出了宫,自在逍遥,谁承想兜兜转转,你被……”
囚禁这个字眼太难听,也太伤人,她一顿,道:“怎么就一语成谶了呢。”
“都怪我这张乌鸦嘴!”青樾打了下自己的嘴。
没想到她会将此事的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宁璇忙说:“不怪你,是他的问题,他太偏执了。”
青樾深以为然,她当初也就是随口一说,哪能想到钟晏如真的会不顾声名,不计后果地将宁璇强留在宫里。
“阿璇,那接下来你该怎么办呢?他将你看得这样紧……”
宁璇默然地绞着手指,她能有什么打算呢,如今她连景阳殿都迈出不去,何谈旁的?
“不管如何,你千万不能做傻事,活着就有希望。”青樾端肃神色,冷不丁开口劝慰。
宁璇不知自己如何会让女孩生出这种想法,颇有些哭笑不得,“你放一百个心,我不会做傻事的。”
“再不济我就捡个皇后当当呗,一辈子不愁吃穿,不比许多人幸运得多?”
尽管她看起来豁达,青樾还是心有戚戚,觉得她十分勉强,指不定自己一离开,她就会躲在被子里掉眼
泪。
“你若真能看开,他缘何要将簪钗、剪子,但凡有点尖利的东西都丢出景阳殿?”
哪怕青樾没明说这个“他”是谁,但她们心知肚明。
宁璇这才注意到青樾发髻间素得没有一点首饰,她连忙下榻去翻妆台,不出所料地,那些他为她准备的首饰一夜之间尽数不翼而飞。
忆及昨日她用凤钗刺中了他的手,所以,为免诸如此类的事情再次发生,他干脆将一切可能成为利器的东西收起来,结果阴差阳错,使得青樾误以为她想寻短见。
将事情的原委与女孩言明,青樾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
“刺得好!”
她替她忿忿不平,“就算他是天子,也不该强人所难。”
“小声些,这外头都是他的人,”女孩气性一上来音调不自觉地拔高,宁璇好笑道,“他的心眼比针还小,倘如被他听见,你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我会怕他?”话说如此,青樾的声音越来越低。
她嘟囔道:“见他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他危险极了,果然是个道貌岸然的坏家伙。”
宁璇没吭声,至少钟晏如曾经在她面前伪装得很好,让她一度以为他是位柔善可欺的少年。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脱离了她的控制。
青樾仍在絮絮叨叨地抱怨:“难道就没人能管得了他吗?”
成帝与林皇后已经离世,他在外朝的手段人尽皆知,文武百官怵他都来不及,谁又敢胆大包天地管起帝王的私事?
有的,一语点醒梦中人!
林怀钰,钟晏如的亲舅舅,是除去离京归隐的林阁老外,唯一有可能劝动他的人!
尽管她与那位林大人仅在都察院内有一面之缘,但她觉着对方是个明理的长辈,能做到帮理不帮亲。
“阿璇,你是不是想到了法子?”青樾瞧出她整张脸都亮起来,此前的阴郁一扫而光。
可……最初的那阵兴奋劲随着细思冷却下来,照她如今的情形,该怎么接触到林怀钰呢?
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吊得青樾不上不下,催促她道:“都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当然,以你我的才智,绝对跟臭皮匠沾不上边,哎呀……总之,阿璇,你先说出来,我帮你参谋参谋。”
敌不过她的热心肠,宁璇只好低声将自己的所想告诉了她。
“这有何难?我帮你将求助的信递到林府上。”青樾狡黠地眨了眨眼,语气照常轻快,仿佛不知晓这是件多么麻烦的差事。
宁璇却不能哄骗她,说:“如果事情败露,他定会重罚你的。青樾,你听我说,我不希望将你也拉入泥潭。”
青樾也板起脸,连名带姓地叫她:“宁璇,你是不是从没将我当作朋友?”
面对愕然的宁璇,她一字一顿道:“你还不明白吗?比起他的秋后算账,我更怕你过得不幸福。”
几乎是听见这句话的下一瞬,宁璇的眼眶就濡湿了。
她埋首在女孩的肩膀,啪嗒啪嗒掉了许多泪水:“我不爱哭的。”
她能哭出来,青樾反而为她高兴:“我知道的,我们阿璇是最坚强的姑娘。所以啊,你一定要过得很幸福很幸福,幸福到让我再不需要挂念着你才好呢。”
宁璇的泪水越发止不住了。
青樾紧紧地抱着她,凑近她耳朵道:“你抽空背着他将信写好,我保准帮你交到御史大人的手中。”
“陛下驾到——”听见夏封的声音,宁璇慌忙用手背擦去泪,与青樾退开些距离。
钟晏如一进来眼神就聚在宁璇桃红的眼皮跟未干的泪痕上,不悦地皱起眉。
他之所以让柳青樾过来,是想让她逗宁璇开心,她却将人弄哭了,那他要她何用:“你下去吧。”
青樾被他话里的冰碴子扎到,腹诽道,好哇,现在直接是演都不演了。
凶什么凶!难怪我们阿璇不喜欢你!
依依不舍地又看了宁璇两眼,她方才离开。
面对他,宁璇收敛起脆弱,恹恹地绷着唇角。
“你们都聊了些什么?”然而钟晏如不欲让她装哑巴。
这个问题让宁璇的心猛地一跳,难不成他听到了她跟青樾间的密谈?
但她很快想到她们压着嗓音,他在殿外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绝对不可能听见,因而稳住心神,道:“与你无关。”
“阿璇,我已经将你的脚链解开了。”他坐在床榻边沿,不期然道。
好一会儿,宁璇才揣测到对方的意思。
他这是在讨赏?
敢情他一点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是错的。
薄唇扯起冷笑,她不咸不淡,“你本来就不该囚着我。”
“是,我是做错了。”钟晏如接下来一句话引得宁璇侧目。
“可我太爱你了,阿璇。我好害怕你离开我,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也不想要伤害你的,”他怆然地垂下眼睛,语无伦次,“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被囚禁的明明是她,他表现得比她还要伤心。
宁璇无动于衷地看着他,动了动唇问到关窍上,“所以,你能放我出宫吗?”
钟晏如抬起盈着水光的眼睛看她,听见她把话说得更易懂,“事情其实很好解决,你让我离开,一切就都能回到正轨上。”
他那句“我们重头开始相处,好不好”堵在喉间,没了说出的必要。
钟晏如眼底炽热滚烫的光芒渐次暗下来,狭长的眼尾勾出粘稠的情绪,就在宁璇以为他会如前几次一样爆发时,对方似是深吸了口气,然后仅仅是幽怨地控诉她:“阿璇不肯信我愿意改吗?”
“我可以改的,改成阿璇喜欢的模样。”
她说的,与他说的内容,风马牛不相及。
宁璇看出来了,他这是想要似从前一般博取她的同情,要她因为怜惜心甘情愿地留在他左右。
真是好笑。
在他眼里,她的怜悯就如此泛滥,在被骗过一次后还能因为相同的路数慷慨施予。
她才不会重蹈覆辙。
女孩的目光太清透,让钟晏如明白,她对他已经失去了信任。
他眸光闪烁,又说:“阿璇,你对我并非全无感觉,不是吗?否则你不会在睡梦里喊我的名字。”
她竟然叫出了他的名字?
梦境里结尾的一幕浮光掠影般,跃过宁璇心头,以至于她迟疑了一瞬,才反驳:“你胡说,我没有说梦话的习惯。”
“梦里我跟你都做了什么?”钟晏如径自问。
耳畔似乎回响起那阵恼人的铃声,宁璇还未开口,他就指出:“阿璇,你在脸红。”
她脱口而出:“你别自作多情,你带给我的是噩梦!”
“噩梦?”他咂摸着这两个字,眼里兴味十足。
“所以我们阿璇果然梦到了我,”他双眼亮晶晶的,缓缓道,“啊,是我记错了,阿璇昨夜没有叫过我的名字呢。”
他在诈她!
想到自己亲口透露出的秘密,宁璇懊恼地咬住唇珠,她又被他绕进了坑里。
女孩活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狸奴,头发都要竖起来。
窥得她心事的钟晏如则很高兴,道:“阿璇,既然你对我也有情意,为何不能给我们一个机会呢?”
宁璇思忖了片刻,轻声道“好”。
这的确是她经过深思熟虑后的选择——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激怒钟晏如,否则他一生气不允许她与青樾会面,那么联系林怀钰的计划便没了着落。
钟晏如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大,一把攥住她的手,直了眼,“你说什么?”
腕骨被他没有分寸的力道捏疼,宁璇蹙起眉,“你弄疼我了!”
他当即松开,仿佛生怕她因为自己的这个举动反悔,用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跟口吻:“对不住,阿璇,
我不是故意的,你莫要跟我一般见识。”
她看着喜形于色的少年,心里五味杂陈。
这一瞬,他好像又是她熟悉的那个非常好哄的太子殿下了。
一句好听的话,一件赠礼,就能哄得他展露笑颜。
然而宁璇不会允许自己心软,她没忘记她是在跟他虚与委蛇:“我愿意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但你也得答应我三个条件。”
“你说。”
“其一,你不能再给我戴那个脚链,作为奖励,我可以不计较你在景阳殿外安排禁卫看管我的事。”
“好说,”他爽快答应,“只要阿璇不乱跑,我本意也不想拘着你。”
“其二,前几日的你让我感到害怕,在你没学会克制自己之前,不可以强迫我做皇后。”
钟晏如乖乖点头,表示同意。
“其三,我出不了门,你又往往忙于朝事无法抽身。我一人在景阳殿内待着无聊至极,想要青樾过来陪着说说话。”
“只是这三样?”他扬起眉,像是惊讶于她变得如此好说话。
宁璇绷着脸,怕被他瞧出端倪,虚张声势地反问:“怎么,你做不到?”
钟晏如应声说:“做得到,这次我一定不会食言。”
她便是让他去死,他也无有不愿。只不过,她得陪着他。
“那阿璇也该遵守约定,不能再骗我。”
顶着他深深的凝视,宁璇心神微动,扯谎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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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章又名《阿璇训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