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璇今日醒得很早, 用过早膳后便一直在殿内来回踱步。
距离钟晏如平常下朝回来的时间,晚了不少。
她猜测大抵他是被林怀钰叫住谈话,才耽搁了归期。
也不知道林怀钰能不能劝动他迷途知返。
假使连对方都无法打消钟晏如的疯念, 那么她暂时也想不出旁的门路了。
掌心不知不觉地捏了一把汗,经过妆台时, 她无意瞥见自己脸上的神情尤为难看。
不管结果到底如何,她都不能露怯。
她设想得非常完美, 但真等到那人踏入殿内,仅仅是一个对视的功夫,宁璇就敏锐地感觉到空气里有一根无形的弦被扯紧了。
纵使钟晏如唇角上扬, 但那双琉璃眸子里没有一点光亮。
她佯作松弛,率先出声先发制人:“陛下今日怎么没让青樾过来陪我说话?”
“我将她调去了浣衣局,她正忙着做活,没空来这儿。”他云淡风轻地说。
浣衣局, 那是最低等的宫女才会去的地方,同时还收容着一众退废宫人。
虽为内府机关, 但地处幽僻一隅, 甚至不在皇城内。
人一旦进了里头,便得日日劳作,受尽磋磨,再想要出来几乎没有可能,只得在无望中等待自毙。
心里不禁浮现出最坏的念头, 她掐着手,尽量镇定地问:“好端端的,陛下怎么忽然派她去那儿办差?”
“先不提她,现在你跟前站着的是我。”
“阿璇只顾着问她,难道就不好奇今日我为何会迟些才回来?”钟晏如有些不耐地截断她的话, 像在无理取闹乱吃飞醋。
但宁璇知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他越是这般避而不谈,隐忍的怒意就越磅礴,稍后迸裂出来,便是一发不可收拾。
宁璇不敢问了,贝齿咬住唇。
她不敢接受那个呼之欲出的结果,跟仍旧不能脱身相比,她更不能接受自己连累青樾受苦。
“怎么不说话了,嗯?”他掰过她的脸,追视她的眼睛。
“你别这样,”她的声音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抖,“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陛下罔顾律法,利用权势强占民女,做尽逼迫之事。”他一字一顿说出的话让宁璇脸上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
不会有人比她更清楚这句话出自何处。
当那张信纸似雪花片一般被林怀钰砸向他时,钟晏如几度眼花,才完整地认清且读完那些冰冷的字。
他嘲弄地牵起唇角,可垂下的眼睫蓄着点湿意,眸子深处似檐下细雨,绵绵而至。
“原来在你眼中,我是这样无恶不作的烂人。”
她睖着他,启唇很重地吐出单个字,“是。”
挤出这句话后,剩下的一切就变得水到渠成。
“你违背我的意愿囚着我,我恨你都来不及。”
“怎么,”她唇瓣挂着冷笑,“陛下还想要我对你感恩戴德吗?”
也就在此时,他发凉的指尖趁机强硬地抵入她的口中,不轻不重地按着她的牙齿。
都道牙尖嘴利,如若他磨去她的利齿,她是不是就能少说些惹他生气的话?
宁璇下意识想用舌尖去驱赶他的手指,却不小心卷上他的指骨。
太奇怪也太暧昧,像是在调|情。她连忙将舌头规规矩矩地放平,不敢再搅动,收紧齿关狠狠地咬住他那根作乱的手指。
可如此一来,他的手指便退不出去,倒像是她上赶着含|吮。
偏生钟晏如不怕疼,也没有要抽走手的意思。
她的喉咙浅,他的手指却长,戳着深处,限制她的吞咽。
僵持之中是宁璇先败下阵来,嗓音黏连着水声含糊道:“拿开。”
他的手指才撤走,她便摸着喉头连连干呕,仿佛吃下了什么极其恶心的东西。
被她毫不掩饰的嫌恶气得直笑,钟晏如偏要用沾了她口津的手去捏起她的下巴:“阿璇还不明白吗?没有人能从我身边将你抢走,你找谁都是徒劳用功。”
到了这份上,他干脆主动将过往温存的泡影戳破。
反正他装得再好,也得不到她一星半点的垂怜。
“我根本不介意你恨我,如果恨我能让你觉得好受些,我巴不得你对我恨之入骨。但你不该骗我的,让我傻傻地以为你对我还余有几分真情。我真的相信了你的许诺,宁璇。”
他的话就像蛛丝,粘腻地缠上来,将宁璇包裹得密不透风,动弹不得。
“这是第二次,你又骗了我,我非常、非常、非常生气。”
他自问自答,声音很轻:“怎么就是学不乖呢?”
——“是了,也怪我没有教好你。”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却让宁璇整张头皮都发麻。
他又开始犯病了,并且比此前的任何一次都要严重。
“这件事都是那个柳青樾蛊惑你的,对不对?”钟晏如黑洞洞的眼里似有无底漩涡,轻声细语地哄诱她说出他想要听到的回答。
宁璇梗着脖子,说:“跟她没有关系,这是我自己的想法!”
“我就是想要离开你,越远越好!”
“又说傻话了,”他的手掌贴在她的脸侧,指腹摩挲着她的耳根,是掌控意味很强的姿势,“只要你亲口承认都是她的错,我不会同你追究这件事。阿璇,你知道该怎么选的。”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掌下的她在颤抖,尽管如此畏惧,宁璇还是要坚持辨驳:“都是我一人的错,你休要降罪于她。”
“你怎么会做错呢,这绝不会是你的错。”
她想得太简单了,他要的并不是她的一句认错:“妖言蛊惑皇后出逃,将柳青樾丢去浣衣局还是太便宜了她。我再罚她六十下杖刑,阿璇觉得如何?”
六十下杖刑,青樾一个弱女子如何能扛得住?
都怪她,都怪她做出这个抉择,不仅落得竹篮捞月一场空,还将青樾牵连进来。
所有的傲骨跟抗衡都在他齿下碾碎成齑粉,眼泪从脸颊接连不断地滑落,宁璇去扯他的衣袖,“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会听话,会乖乖留在你身边。我求你放过她,好不好?”
钟晏如悲悯地看着她,心里对柳青樾的嫉妒达到了顶点。
为什么,为什么她可以让宁璇做到这个地步!
女孩的眼泪如此珍贵,怎么单单不肯为他流呢?
他该怨恨宁璇的无情,该狠狠地掰断她无时无刻想要远走高飞的羽翼,可见到她哭得如此可怜,他好不容易狠下来的心又开始动摇。
钟晏如低头啄吻女孩眼角的晶莹泪珠,宁璇僵硬着身子,却没有避开,怕他转头将怒火撒在青樾头上。
“好生可怜啊我们阿璇,哭得像花了脸的狸奴。”
宁璇无声地哭泣,即便被他滚烫的胸怀拥着,面上灰败冰冷。
浓烈的情绪堵塞在喉头,哀莫大于心死,她任由他动作。
将眼泪舔|尽,钟晏如看着十分顺从自己的女孩,得寸进尺地去捏她柔软的指腹,像是把玩着稀世珍宝,“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我吗?那做我的皇后,可以吗?”
违心的话到了嘴边,可宁璇几番动唇,怎么也说不出来。
心底有一道尖利的声音在叫喊
——她不愿意!她不愿意!她不愿意!
果不其然,跟前人的眼眸沉下来,道,“阿璇,我对你没有多少信任了。”
“除了这个,”宁璇着急地辩解,“其他条件都可以。”
“是真的。”她笨拙地强调。
钟晏如深深地望着她,像是要窥探清她的内里、她的灵魂。
久到宁璇觉得自己整具身子都被着道目光冰冻,他才低低哑哑地说:“那我要你,你肯给吗?”
宁璇滞涩的思绪缓缓开始流动,良久,意
识到他说的是什么。
他要她。
眼前的人终于撕破那层克制的皮囊,向她露出獠牙,露出最直接也最炙热的欲望。
事已至此,她没法再说一个“不”字。
她没有资格跟他讨价还价。
这是她为过往走错了路该付出的代价。
“好,”耳边是訇然崩裂的声响,宁璇木着脸说,“我答应你。”
如今他对她这般死缠烂打,或许就是因为没有得到过她的身子,望而不可即,于是生出贪念。
当他得到以后,便会知晓强扭的瓜不过如此……
时日一长,红颜总会枯萎凋零,他也就会感到腻味。
明明想得如此清楚,可宁璇还是感到巨大的屈辱,身子如风中落叶般一个劲地颤抖,“但陛下得答应我,务必放过青樾。”
钟晏如的反应却跟她想象的截然不同。
他紧锁眉头,用那种不可置信的神情看着她:“阿璇,你要跟我无媒苟|合?你把我当作什么?”
可笑,他达成了目的,竟然还要倒打一耙。
真论起来,不要名分的她才是吃大亏,他这是在作什么?
“这条件不是陛下你自己亲口提出来的吗?”她嘲讽道。
他又有什么好不满足的?
“你不肯入皇室玉碟,不肯做我的妻,是想入谁的宗谱,跟谁举案齐眉?”钟晏如看着她满不在乎的模样,眼中积郁着晦暗风雨。
“是容清,对不对?”比起被挟持的她,狂躁的他才像是真正落了下风的人。
多说一句,他眼尾的猩红便浓一分,“才学,家世,相貌,我哪样不如他,你就这般对他念念不忘?”
这与容清有何干系?
但毫无来由地,疯长的反骨让宁璇说:“他是真君子,而你是假的。”
真假相比,高下立见。
他好心地提醒:“你莫不是忘了当初容家对你袖手旁观一事?那个时候,他容清又在何处?”
宁璇不甘示弱:“不过是个误会而已,念在旧时情谊,我早就不怪他了。”
旧时情谊这四个字犹如利刃直直戳进钟晏如的肺腑,几乎是话音刚落,深重的吻裹挟着未诉之于口的怒火向宁璇覆盖下去。
他的气息那么滚烫急迫,蒸得她的脸如炙烤般,可宁璇居然生出一种被厚雪拥了满怀的感觉。
雪化为水,那种沁生生的凉,让她觉得此刻他是伤心的。
他在伤心?
他怎么会伤心呢?
但宁璇很快就顾不得乱想,她的神思被另一个人强势地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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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真正意义上的开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