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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情字无解

作者:雨星澄 当前章节:4857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8:40

旭日东升, 曙光铺洒在琉璃瓦上,晃得人眼睛疼。

宫门前,青樾回望这个她待了三年多的地方, 怎么也想不到离开会是如此突然。

当初她与宁璇一前一后,跟随队伍走在管事姑姑的后头踏入深宫, 那一刻心里的忐忑仿佛清晰如昨。

可如今顺利走出皇宫的只有她一人,宁璇被扣留在帝王的寝殿里, 不知何时才能重获自由。

昨日一早,她就被拘禁在湫月轩内。

她紧接着就猜到林怀钰只怕是没能成功说服帝王。

她已经做好了被重罚的准备,没想到仅仅是被关了一日就得以放出来, 与此同时还被通知就此收拾东西速速出宫。

“青樾姑娘,”夏封的声音唤回了她飘远的神思,“这是陛下赏赐你的五十两黄金,陛下特意嘱咐咱家转达姑娘一句话, 出宫之后就将宫里的事都忘了吧。”

“如若你管不好自己的嘴,下一次你不可能再全身而退。”

青樾并未被这句威胁吓到, 问:“那宁璇怎么办?陛下会如何待她?”

夏封讳莫如深, “这不是你该过问的。”

她几次询问宁璇的情况,无一不被这家伙驳回,好似被缝上了嘴。

大抵是为钟晏如做事做久了,夏封的举止间也有了对方的几分影子,明明包子脸上笑眼弯弯, 却叫人捉摸不透。

青樾不免感到丧气,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不是个傻的,哪里会猜不到自己之所以被放出来,定然是宁璇帮她转圜。

为了保下她,宁璇指定被迫向钟晏如低了头。

那么骄傲的姑娘啊……青樾的心不禁揪起来, 为自己帮不上宁璇感到莫大的愧疚跟无力。

但她也知晓,这是宁璇好不容易为她争取到的安生跟自由,她不能不珍惜。

没有旁的选择了。

青樾依依不舍地从殿宇上收回目光,代替宁璇走出这道宫门。

当然,她会继续暗中想办法,争取解救她出来。

御书房内,钟晏如看向眼前那位坐没坐相的青年。

林尧晟才从营州办差回来,回府后从林怀钰那儿听说了钟晏如的所为,连衣裳都来不及换,就匆忙进了宫。

携带着一路风尘,他踏入御书房头一件事就是拿起桌案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嗓子终于润了些,林尧晟看向没什么神情的帝王,无奈道:“你啊你,为了一个女子不管不顾的,值得吗?”

钟晏如挑眉看他,说起正事,“营州的事情都了了?”

提及公务,林尧晟挺了挺胸脯,“那是自然,我就没有失手的时候。营州十三县,十七个矿洞,我都走遍了,无一缺漏。”

“辛苦了,”钟晏如又给他倒了一壶茶推过去,“待明日早朝你述完职,我便将你调去吏部。”

林尧晟却有不同于他的思量:“我想在礼部再多历练历练。”

“若瑜,我不想让他们因我之故看不起林家,我要凭真本事让他们改观。世家子弟并非只是绣花枕头,我腹中都是真才实学。”

得到帝王中旨提拨代表着无上荣宠信任,却也有媚上之嫌,尤其是林尧晟在如此短的时日里步步高升,少不了招致“名不副实”“依仗家族”的评议。

林尧晟心有顾忌。

“怎么,你害怕被他们说?”

“怎么会!”被他质疑,青年拔高了语调,“难道你还不知晓我的底细吗,我行得端坐得直,岂会被他们影响心志。”

“这便是了,你想要立于高位,就得不惧人言。他们嫉妒你的出身,但你降生在林家,又有何错?家族是你的底气,祖辈的荣光照拂着你,你无需感到愧疚。吏部是个磨人的去处,同时也有着大机遇,你去那儿做实事,更能证明自己。”

钟晏如替他做出抉择,“除非你跟我说,你不敢、不能顶住压力,不然的话,明日你就去吏部衙门上任。”

林尧晟应声道:“我敢,我有什么不敢的。”

林家里最不缺的就是天之骄子,年轻一辈里又以钟晏如这个非本家人的光芒最甚,很长一段时日里,林尧晟都被他的阴影笼罩。

但他不服气,卯着劲想要站在他身旁,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因此三年前钟晏如向他寻求帮助时,他毫不迟疑地应允,并非出于家族的责任,而是因为他景仰钟晏如。

钟晏如是他亲自挑选的君主,他会全心全意地效忠他,为他鞠躬尽瘁。

对方也没有辜负他,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成为争夺权力中的赢家,登基为帝,将颓的林家因此重新有了生机。

爱之深,责之切,帝王在他心目中就如高悬日月,光辉恒明,不该出现任何污点。

更别提是因为情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终于意识到自己被他岔开话,林尧晟蹙起眉头,“说你的事呢,扯我做什么。”

没能糊弄过去,钟晏如眼底掠过几分促狭,“是舅舅让你来当说客的?”

“他不提,我也得跑这趟,”青年正气凛然道,“身为臣子,我不能眼睁睁地瞧着君主走上歧途。”

“儿女情长,不仅荒废光阴,还会惑乱人心,一旦沾上,智者也要沦为痴人。你是要做开创盛世的明主的人,怎么也拎不清?”他的爹娘便是因为世家联姻在一起的,貌合神离,林尧晟自小耳濡目染,打定主意此生不谈风月,不娶妻,将情爱视为洪水猛兽。

钟晏如扯起唇,语焉不详,“我何时说过要当明主?”

一语惊人。

林尧晟被他问住了,凝起面色:“此言何意?”

顶着他深深的注视,钟晏如叹了口气,“子臻,你将我想得太好了。从前的我或许还能勉强被称作君子,自母后死去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可能再纯粹无暇。圣明二字,我受不起,也无意承担。”

半晌,林尧晟望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他在开玩笑的迹象,可他的神色太认真。

“你莫不是被那宁璇下了降头?”青年想了又想,搜刮出这么一句。

“与她无关……是我自己的问题。”钟晏如不打算透露太多心思,这就好像是剜开伤口往上撒盐,让他十分不适。

若非皇帝所拥有的权力能够让他困住宁璇,他也想恣意随心,离开皇宫这个囚了自己十七年的笼子。

但就是这点口风,已经让林尧晟大为震惊。

他原以为自己足够了解钟晏如,如今再看,那些君臣齐心的念头更像是他的一厢情愿。

钟晏如已做好听见他说出“我对你太失望了”的准备,但青年纠结地皱着脸,最后说的是:“君子论迹不论心,你确乎肃清朝堂,任用贤才,推行变革,这些都是安邦利民之举。”

“至于其他的,我管不了你。”他妥协道,“只要你不影响社稷,我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还能怎么办呢,钟晏如不只是他的君主,更是他的挚友。

但凡没到最糟糕的情况,他都不会跟他

割袍断义。

接下来,他会紧盯着他的言行,随时掐掉他走歪的苗头。

“多谢。”

好一会儿,林尧晟才别扭地应声“嗯”。

“着急回府吗?”一晌贪欢过后,他的那点兴奋已然冷却,甚至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宁璇。

情潮中的亲密做不得数,昨夜的经历,或许会让她更恨他。

记恨他也是应该的,他不惜用柳青樾来要挟她降服,强迫她侍寝,她想杀死他,都是应该的。

“不急。怎么,有什么事吗?”林尧晟问。

钟晏如:“留下来陪我喝点酒。”

“想要借酒消愁?”林尧晟一下就看穿他的意图,然后生出质疑,“你确定你的酒量可以?别稍后喝了一杯就倒,还得被人搀着回寝殿。”

若说钟晏如有什么不及他,酒量必须算一个。

他确实没怎么喝过酒,从前是年纪小,林梓瑶只给他抿过几口果酒。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他早已不记得当时尝到的是什么味道。

再后来假装患病,更没碰过此物,钟晏如自己也不清楚他的酒量深浅。

“夏封。”

夏封闻声推门而入,“奴才在。”

“去取两壶酒来,要烈些的。”他不怕喝醉,相反,他太想要麻痹自己,逃避现世。

不然,他一闭上眼,就会想到宁璇冷漠的目光,刀子一般反复捅进他的心。

清醒放大了胸口的钝痛,或许酩酊大醉到昏死过去,他就能好受些。

夏封领命下去,不多时就将酒壶与酒盏送到。

林尧晟瞧着他将酒盏斟满,面不改色地饮尽,随即不停歇地继续倾倒。

不明内情的只怕要以为他在喝水。

伸手拦住他,林尧晟劝道:“你悠着些,烈酒烧心,经不住你这样猛灌。”

他是真后悔适才应下陪他的请求,这位皇帝陛下哪里是要以酒消愁,分明是活够了欲求死。

“放心,我有分寸。”钟晏如冲他无所谓地笑笑。

他能放哪门子的心?!

林尧晟终于明白为何饶是沉稳内敛如林怀钰,也会在提到他时气不打一处来。

因为一个女子这般要死要活,若非顾及身份礼法,林尧晟真想揪住他耳朵,将他骂醒。

好好的一个人,哪儿都好,怎么就生了一个情圣脑袋。

林尧晟恨铁不成钢,心里憋闷得不行,也忍不住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她哪里就有这么好,迷得你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要忘了。”

空气里似乎漫开一阵酸味。

他曾在都察院见过宁璇一面,匆匆一瞥,她给他留下的印象其实不错,坚韧聪慧,并非徒有其表之人。

林尧晟自诩看人挺准,在知晓宁璇不愿意当皇后后更觉得她不一般,不贪图荣华,恪守本心。

她是很好,但在他看来,这世间就没有能配得上钟晏如的女子,哪怕是高门世家精心培养出来的那些贵女也不见得够格。

辛辣的酒液穿过喉咙,点起火焰,灼烧着五脏六腑。

钟晏如被呛了一口,辣意蹿升至眼睛,使得他细长的眼尾晕开薄红,“她在我这儿,不必做什么,便是最好的女子。”

“无论她怎么待我,我都将她视作命定之人。”

从未想过有一日竟能从他的口中听见如此令人牙酸的话,林尧晟又喝了口酒。

得,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这位已是无可救药。

“纵然你能困她一辈子,可你真舍得让她恨你?”青年道,“仇恨日积月累,并不会随时间淡去,终有一日,她会被逼疯的,你也亦然。”

“到那时,你再后悔也挽回不了。”

钟晏如垂下眼睫,没说话,然而林尧晟看见他握着酒盏的指骨用力到发了白。

林尧晟了然:“若瑜,你的心肠明明硬不下来,又何苦将事情弄成这样?”

他一直沉默地饮酒,一杯一杯仿佛上了瘾,直至酒壶见底才不得已停止,哑声道:“若非如此,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法子能将她留住。”

落花无心,可流水仍不肯罢休。

钟晏如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跟宁璇之间的矛盾无解。

林尧晟没法感同身受,也知晓口头的安慰无用,静静地与他分饮另一壶酒。

酒到半酣,林尧晟突然意识到身旁没了动静,转头一看,钟晏如单手支着额头,半耷着眼皮,有醉玉颓山之姿。

他饮酒并不上脸,面皮白净,很有欺骗性。

“陛下,陛下?”钟晏如撩起眼,目光已然涣散。

林尧晟笃定他这是喝醉了,“小夏公公。”

夏封探进一个脑袋,听见青年交代:“陛下喝醉了,你快扶他回去歇息吧。”

“我自己能走。”钟晏如挥开他的手,行走时唯独脚步有些虚浮,看起来如同平常一般。

还以为能在醉后瞧见他出糗呢,真没意思。

——多累的一个人,醉酒都不能抒发心事,可见其将情绪藏掖得何其深。

林尧晟心中几番感慨,拂了拂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施施然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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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是的,我们林尧晟是小钟的唯粉头子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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