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酒昏过去的次日早, 钟晏如醒来时头疼得似被针扎一般,以至于早朝时都不怎么提得起精神。
如今他很有不怒自威的派头,底下群臣都是人精中的人精, 不免提心吊胆了一番。
这日下午,空气中无比潮热, 树上蝉鸣一阵比一阵高,惹得人心烦意乱。
过去的二十余日都是晴日, 又以今日天光最为毒辣。
宁璇待在景阳殿内,将几扇轩窗都推开,也没能缓解胸闷气短。
天幕中的烈日哪里知晓人间疾苦, 只管恣意地散发光热。
她原就没什么胃口,如此一来,饶是御膳房特意备了清淡些的膳食,她还没凑近一闻, 捂着嘴直犯恶心。
司萍瞧得着急,知会夏封后搬来了冰鉴, 一面替她摇着罗扇, 一面劝着宁璇好歹吃了些冰镇过的果子。
忽而掀起风,穿堂而过,吹得檐下风铃相撞发出清脆声响,还将宁璇放在膝头的书页吹得飞快翻动盖起来。
找不到适才读的那一页,她索性将书往边上一搁, 反正她就没看进去。
这是风雨欲来前的征兆,但众人都期盼这场甘霖能尽快落下来。
燥热还是又延续了一会儿,真正降下已是申时,轻雷乍响,大半个午后的溽热终于被雨水驱散, 给了人喘息的机会。
最是苦夏白昼长,眼下黑云密密沉沉地铺开,空中宛如泼了墨,须臾之间暗得令人心惊。
雨
下得颇大,琼珠乱撒,甚至打进屋内。
宁璇没将窗棂关上,欣赏了会儿外头被风雨笼盖似笼白雾的情景,殿后的一片竹林都瞧不清了,翠绿色浑然被淹没。
司萍进来时,发现她的面容上全是雨水,宁璇却恍若未觉,“姑娘怎么淋起了雨?”
“无根之水,干净无瑕,可以直接喝呢。”她抬手抹了把,弯起唇瓣,出水芙蓉般,有种清新脱俗的美。
痛快的雨让她心里亦感到几分舒畅。
“姑娘身子骨弱,还是不要贪凉为妙。”司萍将窗阖上。
知晓她是出于好意,宁璇没阻拦。
昏天暗地的,似乎模糊了昼夜,她趁着这会儿天气清凉,倒头又睡了一觉。
耳畔雨声潇潇,宁璇睡得并不安稳,大概是昨日才听钟晏如说起往事,她因而梦见跟他初遇时对方被刷白雷电照亮的那一双泪眼。
“哈!”猝然被吓醒,她揪着悸动的心,大口大口地喘气。
殿内更昏暗了,不知从何处钻进来的乱风,吹动明黄帷帐悠悠飘荡,加之四围寂静,使得这空荡荡的宫殿像是一方阴森死地。
司萍闻声进来,当即点亮烛台,一眼瞧见她煞白的脸色,“姑娘可是梦魇了?”
宁璇冲她点点头,仍是神魂未定,久久不能平复:“几时了?”
“酉时了,”司萍用帕子替她拭去额角的冷汗,道,“奴婢这就给姑娘传晚膳。”
她道好,翻身下榻去桌边候着。
一个时辰过去,雨势非但没减弱,还有越来越急的趋势。
瓦垄上的雨滴似断了线的珍珠,顺着踏跺流至蚣蝮,迅疾地向下排水,归入地砖的钱眼。
钟晏如迟迟没有回来,宁璇猜测他大抵是被朝事绊住了脚。
偌大的殿内就只有她跟司萍,按说她该乐得自在,可她心里有种道不出来的焦躁。
*
林尧晟从御书房内走出来后,夏封为他递上备好的伞。
但眼前大雨滂沱,即便是有伞,也难以干爽地离开。
“大人不妨等上片刻,看看雨能否小点。”
“啧,不等了。”林尧晟性子急,没怎么斟酌,就撑伞大步流星地踏入混茫雨中。
后脚钟晏如迈步出来,长身倚着楹柱,神色倦怠。
他跟林尧晟议了整整一下午的话,脑子里的弦紧绷着,一时片刻松不下来,嘈嘈切切的雨声跟迭迭的人声混成千万根针,刺得他耳骨隐隐作痛。
但望着这一片茫茫白雨,他忽然想到另一件要紧的事。
没等夏封反应过来,他就似林尧晟一般猛扎进雨里,长腿走得极快。
“陛下,陛下!”夏封手忙脚乱地开伞,提起碎步追赶,“您这是要去哪儿呀。”
钟晏如并未作答,孤鸿似的身影破开雨幕,坚定地朝着御花园的方向走。
不过瞬息,墨袍就吸足了雨水,血一般粘腻地贴在他身上。
夏封一路将胳膊伸至力所能及的长,却没什么效用,连带着自己也淋成了落汤鸡。
这一日日的净是些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他戚戚然想。
率先一步拐到凉亭边,如钟晏如所想,那两株木槿果然被疾风骤雨打得歪斜,还有两朵经不住密雨斜侵,可怜地零落至尘泥里。
他捡拾起它们,小心翼翼地用指腹蹭去脏污,随后将其放入衣襟内妥善安置。
宁璇的担心并非是杞人忧天,一旦梅雨连绵,纵使这些花儿侥幸不被雨打风吹去,底下的根脉也难逃被泡烂的命运。
夏封追了上来,见青年徒劳支起广袖为木槿遮挡风雨。
他的这位好主子一贯是旁人算十步,他已算到百步,但每逢跟宁璇有关的事,他就同毛头小子似的,全然丢了灵光。
这世间事,当真是一物降一物。
现在却不是该感慨的时候,若这位因此染病,他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削。
夏封扯着嗓子劝说,声音在雨中显得不甚清晰:“陛下,这么大的雨,您又何必为了两株死物糟蹋圣体。”
划不划算,应不应当,只看他愿不愿意,断没有他人置喙的份儿。
钟晏如自然不会听,寒着脸吩咐:“去取些长木棍、油布跟刀来。”
夏封原地跺了两下脚,最终认命照办,同时将伞留给他。
钟晏如接过伞,一点没分给自己,全举在木槿树顶上。
雨从倾斜的伞骨淌下,浇注在他的肩膀。
天色暗如子夜,雨越发地大,水从后领倒灌进来,脊背乃至整个身上都是凉的,未曾饱腹的胃里不合时宜地一抽一抽,大有祸不单行的架势。
眼睫似沾水皱缩的蝴蝶翅膀,即便他睁着眼,也瞧不清眼前的光景。
他腾不出手去擦脸上的雨水,一颗心又因着急似火煎,汗跟雨齐齐而下。
好在夏封很快就赶回来,钟晏如手起刀落,将木棍砍出一个尖利的斜面,方便更深地戳入土中。
黑暗里视物艰难,全凭他的直觉,有那么一下,他的手掌在按压木棍时被好几根木屑刺中。
钟晏如不知晓自己是否流了血,他颤着被水泡发了的手,继续加快动作将基本的架子搭建好。
再三确认足够牢固以后,他徒手扯开布,覆盖在骨架上,让木槿的每一根枝条都被罩在其中。
做完这一切,他看着这两株在风雨里安然盛开的木槿,唇角掀起满意且释然的笑。
太好了,他还算及时地护住了花。
待到梅雨季过去,他会再来一趟将这布掀掉,绝不耽误花儿沐浴日光。
*
宁璇提前洗漱完,立在檐下,出神地听雨。
正想转身上榻,两道身影裹着浓重的水汽一前一后往她这儿来。
瞧见钟晏如此刻的模样,她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对方哪儿都是湿答答的,雨水甚至还沿着他的下颌与发梢往下滴,这便罢了,脸上手上还沾着东一块西一块的泥土,衣摆不知被什么勾破,漏出里边同样不干净的胫衣。
形容狼狈,活脱脱是个刚上岸的水鬼精怪。
后头的夏封也不遑多让,平素佩戴得一丝不苟的三山帽歪斜着,不伦不类,哪里还有领头太监的威风体面。
“你这是、”宁璇挑起两弯细眉。
虽说外头雨大,但怎么也不至于淋成这般样子,除非是路滑跌倒。
钟晏如随手在衣上抹了抹,他有意用袖子藏住手上的情况,可宁璇眼尖,看清那原本指骨分明的手肉眼可见地变肿胀,鱼际处还有几点触目惊心的紫红。
“阿璇,你瞧,”他献宝似的从浑身上下最洁净的一处——衣襟里取出那两朵木槿,眼睛漉漉发亮,“我去得晚了些,还是被雨打掉了两朵。但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架好了遮挡的棚,哪怕雨下得再大再久,它们也不会有事。”
她那日的随口一提,竟被他放在了心上。
明明是养尊处优的贵人,却为护花,将自己弄得狼狈至极。
这天底下大约不会有比他更痴更傻的人了。
宁璇垂眼去看他手中娇娇怯怯的花,心底有一块无声无息地塌陷下去,“你为何要这么做?”
钟晏如不假思索道:“阿璇忘记了吗,我答应过你的,我会照料好它们。”
“它不值得……”
别说是木槿,就连是她本人,也不值得他巴巴地做到这份上。
见她不仅没有喜色,还要否
定他的所作所为,就连夏封这个旁观者也替钟晏如感到忿忿,觉着宁璇太无情。
青年眼底黯淡,但还是朝她挤出一道笑,“为你做这些,是我自愿的,不需要你给我什么。”
若能换得她一瞬的开怀,他成为烽火戏诸侯的昏君又有何不可?
他最怕的便是她不肯理睬自己。
一刹那,有太多记忆一股脑地涌上宁璇的心头。
他眼神专注地为她生冻瘃的双手涂抹药膏,他为她做长寿面时沾了一脸釜下灰,雨中他为她撑伞,他为她家人供奉了长明灯,他用冰糖葫芦安慰思念亲人的她,她受杖刑时他紧锁眉头……一桩桩、一件件被她刻意遗忘的场景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闪过。
她是恨透了他,可恨意里夹杂的爱,也从未真正消失。
心被两种相悖的情绪反复拉扯,痛意有多浓烈,心动就有多清晰。
心弦在顿悟之间被扯断,崩开的声音仅有她自己能听见,表面上,她平静地开口,“钟晏如,你弄坏了我送你的香囊。”
经她提醒,钟晏如仓惶地去看腰间,这才发现她一针一线为他缝制的海棠样式香囊在刚刚被旁逸的树枝划破了。
他愣怔着,仿佛做错了事的孩童,不知所措到了极点。
很显然,如今的宁璇并不会为他缝补,更不会为他做一个新的香囊。
阿璇肯定要生气了,他怎么这么没用,连一只香囊也保管不好?
为什么就没有想到在出门前将香囊解下来呢?
自厌的情绪决堤似的,将他拘在无形的茧里。
“都怪我,是我的不对,”他不自觉将心中的话说了出来,“怎么可以又惹阿璇生气呢?”
“该怎么样才能让阿璇原谅我?”
他抬起猩红的眼看向宁璇,“阿璇,我……”
他没有看见宁璇的状态同样不对劲,她的胸膺一起一伏,并非生气,而是在颤抖。
“真是疯了。”不知这句话是在嘲笑他愚蠢还是笑自己,下一刻,她狠狠地揪住他的衣襟,义无反顾地亲了上去。
左右也理不清爱与恨,那就搅得更乱些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