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雨打芭蕉, 道上行人少。
身着蓑衣头戴斗笠的姑娘在不远处瞧着容府大敞的门以及外面守着的小厮,素手挑起面纱,警惕地张望了一圈。
那张娇俏的面孔不是柳青樾又是谁。
出宫将近半个月, 前两日在她家门附近盯梢的人总算是离开了。
又按捺两日以防他们去而复返,今儿她终于得到机会靠近容府。
不得不说, 当今帝王着实太谨慎,百忙之中竟然还能分出精力让人监视着她这号人。
说着要她忘记前尘往事, 耿耿于怀的却是他自个儿。
身处宫里时她都没能翻出什么浪,遑论在宫墙外,着实是有心无力。
不过, 她有心无力,别人却不一定,总有人能在钟晏如面前说上话。
一念及此,青樾深吸了口气, 走向容府的门房。
容清今日休沐,但也没有就此懈怠, 待在书房内。
“公子, 公子!”知逸急急忙忙地踏进来,“外头有位姑娘求见,声称是宁璇小姐的好友,曾与宁璇小姐一道在御前当差。”
容清当即起身,沉静的脸上有了波澜, “快将她请去偏厅,备茶好好招待,我稍后便来。”
却说青樾被领到偏厅后,小厮告知她在此稍等,笑意盈盈, 态度十分礼貌。
碍于蓑衣上尽是雨珠,她没好意思落座,对方瞧出她的窘迫,让她可以暂且将蓑衣与斗笠取下。
青樾照做,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
虽说已有上一次拜访林府的经历,但贸然登临对方的宅邸,她在袖中绞着手指,心里有些不安。
他是官,她是民。官民之间的差距如天堑。
一言不合,他只消大手一挥,就可以将她驱逐出去。
更何况,她对这位容大人的为人秉性所知甚少,只清楚他是与宁璇是青梅竹马。
至于两人间的情谊有多深,是否足以说动他反抗君主去解救她,她全然没底。
单凭一腔为好友豁出去的孤勇,她甚至都没跟家里人提,生怕弄巧成拙连累他们。
听见脚步声,青樾下意识站起身,抬头望去。
即便对这位今科状元的俊朗姿容有所耳闻,她眼底还是掠过了惊艳的光芒。
她在宫中也跟着见过诸多皇子皇孙,大多都是龙章凤姿,其中又以钟晏如的容颜最甚,玉质冰骨,时人所称“玉菩萨”一点不夸张。
可惜相由心生,自从知晓他强迫宁璇的事后,她瞧他也就差了许多。
而跟前的容清能算得上与他难分伯仲。
乍一看,容清与从前的钟晏如有点相像,但细细分辨还是能看出他们实际的气质相差甚远。
钟晏如的底色更冷些,惯从高处睥睨,纵然含笑,也无人会忽视他的淡漠。
容清则更像是温文君子,举止若清风,疏离有之,但一照面让人感觉到的是和煦。
意识到自己盯着人太久,有失礼节,青樾忙行礼道:“民女见过容大人。”
好在容清没打算计较她的失神,“柳姑娘坐下说话吧。”
青年在上首坐下,率先开口:“姑娘既然能找到我这儿,想必多少都知晓些我跟阿璇的关系。敢问姑娘可否清楚阿璇如今的下落?不瞒姑娘,我已有半个月不曾见过她的踪迹,寻找无果,十分担心。”
他眉目间是情真意切的担忧,见状青樾心里多了几分底气:“那我就与大人直说了,阿璇还在宫里。”
“果然如此。”容清搭在桌沿的手蜷起来。
他与她约定了,她离开京都那日,他一定前去为她好好饯别。
这些时日她似烟云一般凭空消失,容清几度怀疑她其实早已悄悄离京,为的是不再与他有纠葛。
他信宁璇做得出来,她认定什么事,一向不会回头看,是有些不近人情的坚决、冷硬。
譬如她对待他们间的婚事。
此刻,他听到确切的消息,不由得松了口气。
“大人竟也知道些内情吗?”他这句话听着委实微妙,青樾挑起秀眉。
容清三言两语隐去某些不能向外人道的细节,将半月前与宁璇碰面的谈话告诉她。
对上了!
“五月廿二,阿璇找到陛下提出出宫返乡的请求,陛下表面答应了,转头却将她拘在宫里。他想要封阿璇为皇后,阿璇不同意,他便将她锁在身边。后来我曾受阿璇之托去寻御史林怀钰大人劝说,但陛下之心匪石,不可转也。再然后,他怕我继续帮助她联系外界,于是将我打发离宫。”
作为从六品的官员,容清并无参与早朝的资格,但容决有,男人也是无意间同他提起,新帝在立后一事上朝令夕改,随后还借机惩处了一些官员。
所以,钟晏如要册立的皇后就是宁璇!
怪道他当时听后心里隐约觉得有大事要发生,原来早有征兆。
钟晏如竟敢将人拘禁起来!
堂堂一国之君,无故扣押百姓,行强娶之举,他与无道昏君又有何异?
也是,那位对宁璇强势的占有谷欠几乎要满溢出来,捎带着看他都不顺眼。
容清不免想到好几次对方似有若无落在自己头上那道审视的目光,像是
要将他给剖开来一般。
一旦视线交会,钟晏如又神色坦然地冲他一笑。
有时候容清宁愿他可以直接表达对自己的仇视,也好过这样装模作样地大方。
钟晏如此人深不可测,手段强硬,宁璇落入他手中,不知会受多少委屈。
想到这儿,容清有些坐不住,但他握紧椅子把手,知晓冲动无用。跟帝王要人,恰似虎口拔牙,他想要带着宁璇全身而退,只能够智取。
青樾越说越生气,“也不知现今阿璇在宫中过得如何?肯定不好。过去三年多,阿璇日日都期盼着能出宫,好不容易为家人平反,谁承想又陷入另一个困境。”
“今日我上门叨扰容大人,就是想碰碰运气,看看你是否有什么办法能将阿璇救出来,”她话锋一转,“万望大人顾念旧情,雪中送炭。”
毕竟是以下犯上的事情,便是他不答应,青樾也不会怪罪他。
那可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跟这样的人抗衡,生出退却是人之常情。
容清已是官身,倘如因此丢了官职,着实可惜。
让青樾讶然的是,容清并没有怎么犹豫,就说:“我既知晓了她如今身陷囹圄,哪怕姑娘不开这个口,我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这人瞧着比龙椅上那位靠谱得多!无愧为京中多少女娘心里的如意郎君。
青樾双目一亮。
容清仍然神色严肃,“但这事需得从长计议。”
“大人可是有主意了?”青樾是在宫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察言观色很有一套。
容清颔首,他确乎想到一个主意,不过得委屈宁璇。以宁璇的性子,未必愿意跟他走。
可为了她,无论如何,他都得试试。
……
“那我便静候大人佳音。”
事以密成,青樾重新穿戴好蓑衣斗笠,跟随知逸从容府的后门秘密离开。
知逸目送人消失在转角后,方才返回书房。
容清从思忖中归拢神思,吩咐他道:“今日柳姑娘过来的事情,不许传到父亲母亲那儿。你亲自去打点,叫那几人管好嘴。如果有纰漏,我唯你是问。”
知逸道喏,没忍住道:“公子当真要瞒着老爷跟夫人?”
容清并未正面回答,说:“你这就去办,免得耽误。”
知逸明了了,麻溜地转身。
攥着那半块温润的玉佩,容清神色坚决。
上一次他没能护住她,这一次,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阿璇,等我。
*
今岁的梅雨远比预想的旷日持久,京城地势西边高东边低,于是东边的坊市民宅被淹得厉害。
那儿占地不大,但平头百姓云集,一户紧挨着一户。
水一淹,没有不遭殃的。
疏水避免积涝迫在眉睫。
五城兵马司在收到消息的第一刻就冒雨开始马不停蹄地疏散赈济百姓,以及清理各处水渠的淤堵。
为加快抢险,免得灾情恶化,钟晏如另外分派了部分禁军前往援助。
京城尚且如此,江南的情况更糟糕些,有两个县的堤坝被涨起来的水冲溃了,淹没了大片良田。原本那苗七月就能收割,如今毁于一旦,焉能不叫闻者痛心。
好几个地方官员都纷纷递上奏疏,希望朝廷拨去赈灾的款项与粮食。
幸而年初的时候从勉亲王与朱家查抄了笔巨款归入国库,否则,以去岁各地征上来的税钱,逢上天灾,是远远不够瞧的。
前段时日钟晏如与内阁重新拟定开支时就事先考虑到此事,将赈灾应急的银两已经预留出来。
经过一番部署,拨款拨粮的车准备上路。
除了去治水的工部员外郎,为免粮财途中被官吏克扣,需要几位与粮车同行的官员从旁督促。
这件差事吃力不讨好,不仅要长途跋涉,抵达目的地时还得留下协助府衙抢险救灾。
有些背景资历的京官都不乐意淌这浑水。
可再往下品级的官员,能力欠缺不说,也镇不住地方知府。
钟晏如正为此苦恼,午朝时,容决送来了阵及时雨,言明容清自愿前去。
青年任户部员外郎的这些时日里,钟晏如已几次从户部尚书那儿听见夸赞他的话,说他机敏能干,谦逊好问。
有他去受灾最严重的栎州,钟晏如总算能够放心。
*
马车已装备好行囊,容清看向撑伞出来送行的容决与崔纭昕,道:“雨大,父亲与母亲止步吧。”
漠漠寒雨映得青年的眉目愈发清致。官场是最磨练心志的地方,短短几个月,已经看不出他当初的青涩稚嫩。
“这是你头一次单独离家,千万保重自己。”崔纭昕温言嘱咐,罥烟眉笼着忧色。
容决说的则是另一码事,“栎州的情形不容乐观。你既选择去做,莫要束手束脚,拿出魄力来,别丢了我容家的脸面。”
虽不知前日他缘何突然向自己提出想去栎州,但年轻人有外出历练的念头,总是值得支持的。
崔纭昕没好气地肘了他一下,“哪有你这样给人施压的?”
“不必瞻前顾后,凡事还有我呢。”容决改口道,说出的话勉强令崔纭昕满意。
“嗯,儿子定不辜负二位的期待。”没太多道别的时间,容清上了车。
此行为公也为私,他没有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