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晏如为涝灾一事忙得焦头烂额, 宁璇则十分悠闲。
这几日她被准予在景阳殿周围走走,不过身后总亦步亦趋跟着司萍或是夏封。
日日都在下雨,她出去踩了几次水, 大多时间仍在殿内安分地待着。
这日她午睡才起,司萍闻声进来为她挑起帷帐。
即便女孩有意将脸压低, 但宁璇眼尖,瞧出她的眼眶通红, 显然是才哭过的。
“司萍,你可是遇到什么难事了?”此言一出,女孩的委屈一下子倾泻而出, 眼泪断了线。
宁璇宽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好姑娘,别哭。你且将事情说出来,或许我能帮上你呢。”
话落, 她旋即反应过来自己如今的处境,眼神变得黯淡。
她自己尚且是这副样子, 又谈何去帮助别人?
司萍小声抽泣, 跟她说起来龙去脉:“姑娘有所不知,几日前奴婢家里来信,说是屋子被大雨淹了,家里囤着的粮也被泡坏。偏生祸不单行,奴婢的阿婆一时急火攻心……人在半夜没了。”
“奴婢年幼失恃, 自小是被阿婆养大的,与她最亲,于是想要做主拿出笔银子厚葬她,”提及猝不及防逝去的亲人,女孩的泪簌簌落下, 怎么也止不住,“奴婢十一岁进宫,平素没空亲自照看她。原想着捱到二十出宫,一定要竭尽全力弥补,叫她好歹清闲地度过晚年,谁承想、谁承想她就这样撇下我去了。”
“她才四十九岁啊……”司萍几近哽咽。
这些时日她将伤心悔恨通通憋在心里头,今日豁然捅出个黑洞洞的窟窿,疼得不行。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宁璇不禁想起她的祖母,算算时候,倘如她还在世,如今恰巧也是这个岁数。
此情此景,她无法对女孩说节哀顺变。
“奴婢的爹为人太老实,耳根子软,后娶的继母性子又泼辣。若他不听她的话,她便要寻死觅活的,一来二去,家里什么事都顺着她的心意而为。从前阿婆心疼奴婢,总帮着奴婢指摘她偏袒亲子,两人间闹得很僵。奴婢进宫后,阿婆便与他们分房住,在阿爹面前狠狠落了她的脸面,因此继母记恨在心。现如今,继母不答应厚葬她,还将奴婢封去的银子吞了,说都要留给弟弟们将来读书用。”
“阿婆尸骨未寒,她就算计起她的棺材钱,这世上怎么会有这般厚颜无耻的人呢!”
“奴婢身在宫中,鞭长莫及,实在是不知该怎么办了。”
怕她误会自己别有所图,司萍抬起泪眼,慌忙解释:“奴婢说这些并非希求姑娘能帮忙,奴婢就是
、就是心里憋着事儿,想找个人诉诉苦。”
宁璇拿出帕子替她拭去眼泪,曼言道:“我知晓的,你是个孝顺的姑娘,从头至尾,你都没有做错什么。”
“你那继母贪得无厌,而亲爹又不体谅你,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她取下腕间戴着的碧玉镯,“你拿着这个,我会跟陛下说,准你告假一日出宫处理丧事,好好为你阿婆送上最后一程。你回去后告诉你继母,你如今在宫里得了贵人的赏识。她如果拎得清,就该意识到她的儿子还指着你帮衬,看在这份上,她不会不给你面子。”
司萍哪里敢收,但被她不由分说地塞进手中,“除了这个,我也帮不上你别的。这镯子对我来讲可有可无,但能让你阿婆走得风光些。”
终是被后半句话打动,司萍小心翼翼地将手镯放入袖中,朝着她磕头:“姑娘今日的恩情,奴婢没齿难忘。”
知晓如此会叫这位善良的姑娘好受些,宁璇没有阻拦,但很快就将人扶起来,“你我有缘,这已足够难得。”
这段至暗的日子里,司萍或许也是出于职责,但对方默默的陪伴无形中宽慰到了她。
“我不需要你如何报偿我,就想见你能高高兴兴的,这肯定也是你阿婆的心愿。”
宁璇本不是多管闲事的性子,但这世道女子总是过得艰难些,她还是心软,不免多言:“你的继母不是善茬,你若不想以后都被她牵着鼻子走的话,最好趁早为自己做打算。譬如说,每次将月钱藏一部分在手上,来日果真到了不可开交的地步,你也能有些倚仗跟底气。”
如今她在司萍眼中好比救苦救难的观音娘娘,她说的话,女孩是无有不听的。
更何况,宁璇说的句句中肯,是果真为她深虑。
司萍又想到眼前的宁璇的年纪其实并没有比自己大出多少,对方却能将事情想得这般周到。
她不自觉将心中话说了出来。
宁璇弯起眼,对她笑笑。
从当初遭遇家族变故的那一刻起,她就被迫一步步独立。
抽条拔节之剧痛,唯有自己清楚。
钟晏如就是在这时候走到殿外的,远远瞧见她垂眼对司萍笑得如春风化雨,连眼尾都勾着温柔动人的劲儿。
从容清,柳青樾,再到如今的司萍,都能轻而易举得到她的笑。
只有他费尽心思讨好,也换不来伊人由衷的笑靥。
夏封真真切切地觉察到身侧的帝王的情绪一下子就掉了一截,心里疑惑至极。
他装腔作势地清了清嗓子,听见动静的司萍慌忙用手背擦去眼泪,起身对宁璇说:“奴婢先退下了。”
经过钟晏如时,司萍总感觉他似是有意无意瞧了自己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叫人不寒而栗。司萍攥着手,将头埋得快低到双脚上。
遥遥对上钟晏如,宁璇扯平唇角,笑意零落。
“在同她说什么呢?”他若无其事地趋近,问起。
宁璇生怕他不问,顺着他的话道出要他批准女孩归家一日的请求。
“可以是可以,”对方闻言,话锋一转,“但无缘无故,我为何要向她施舍好心?”
他的回答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悠悠众生,苦难无尽,怎么可能帮得过来呢?只有利,实打实的利才能驱使得动人鬼神佛。
“阿璇,你想要我帮她,总得许给我些好处。”
诸如此的对话不是头一次出现在他们之间,宁璇已经司空见惯,“你想要什么呢?”
她孑然一身,除了一颗真心,都已经被他夺去。
她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值得他图谋。
“对我笑一下。”他道。
宁璇几乎以为她听错了,这实在算不上是个正儿八经的条件。
可钟晏如神情认真,绝不像是在同她开玩笑。
许是看出她的诧异,他说:“仅此而已,阿璇竟也做不到吗?”
她弯起唇瓣,朝他露出个堪称标准的微笑。
真正做了之后,宁璇才感觉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别扭。她已经很久没有对他笑了。
美则美矣,浮于表面,这与钟晏如想要的相差甚远。
从前她清浅一笑,他便觉着周遭万物都随之晴朗明媚,在他心中,能够媲美的只有清晨第一束破晓的曙光。
“不是这样的笑。”
宁璇于是又牵起些嘴角,依旧是不达眼底的假笑。
假的怎么也真不了。罢了,是他又在强求。
钟晏如说不上多失望,毕竟早知结果会是如此:“可以了,我会守信照做。”
但宁璇不眼瞎,看出他没有满意,端的是委曲求全。
莫名其妙。她淡去笑意,却也不欲关心他心里那些弯弯绕绕。
*
经过半个多月各方的齐心协力,梅雨渐霁,各地的灾情得到控制,派遣出去的官员得以陆续返回京都。
早在他们觐见禀报之前,钟晏如就收到了来自各州知府递上的奏疏。
洋洋洒洒,千篇一律,先报喜灾情可控、民心安定,再说拢共消耗多少银两,所剩几何,接着诉说这些时日的辛劳,末尾不忘歌颂一切归功于君主有德,苍天庇护。
钟晏如一一批红,将在次日早朝例行封赏有功之臣。
七月初,京都迎来久违的晴日,暑热去而复返,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金銮殿内夏封作出指点江山的架势,让小太监们往四角摆放好冰鉴,免得一会儿百官顶着满头大汗议事。
御道上,容清距离一步跟在容决后头。
容清是昨夜子时匆匆赶回府上的,换下满是灰尘的常服,两眼一睁一闭,床榻尚未热,就又收拾着要进宫。
离早朝还有一会儿,容决不紧不慢,回头打量了他一眼。
此去栎州,容清清瘦不少,面庞的棱角愈发锋利,白净的脸糙了几分。
这是好事。
宝剑锋从磨砺出,做父亲的见到儿子渐次长成能独当一面、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心里别提有多么欣慰骄傲。
只是叫崔纭昕平白担心了。
栎州灾情严重,青年一落府衙就忙得脚不沾地,更别提记起往家中寄信。
他那边了无音讯,吓得这边崔纭昕夜不能寐,进祠堂日日夜夜为他吃斋祈福。后来还是栎州知府那儿率先传回消息,对方与容决为同一年登科的进士,有些交情,说容清在那儿一切都好。
好在人最终安然无恙地归来了,也算是虚惊一场。
此外,容决大概听闻了他在栎州的所作所为,知晓他做了不少上利社稷、下利民生的实事,今日早朝青年得到奖赏是板上钉钉。
“一门父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收到来自好友与同僚们不加掩饰的夸奖,容决前两日在家嘴角就没能压下来过,被崔纭昕调侃了数次。
但作为当事人的青年没有一点春风拂面的飞扬神采,稳重自持中似乎隐隐还有些紧绷。
这个表现属实不对劲,知子莫如父,容清素来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一次上朝不至于叫他紧张才是,“如许,你可是有什么心事?”
容清闻言摇头,道:“没有。”
顶着男人狐疑的目光,他又说:“大抵是连日没歇息好,人有些疲乏。”
倒也在理,任谁没睡好,都难抖擞精神。
容决不疑有他,关切道:“稍后下朝回府,你便去补个觉。虽说公务要紧,但身子是打拼的根本。”
容清道是,多谢父亲挂念。
早朝肃静,帝王一身庄重玄袍,端坐着听底下官员们一一出列禀明述职。
“此次涝灾,诸位爱卿都辛苦了。”
他悠悠启唇,“幸而情势被及时控制,损失不大,但眼见得秋税将至,百姓肩上的担子不免沉重。朕觉着,受灾的州县今岁的田赋当予以减免,明年夏再恢复征收。”
“陛下仁善爱民,实乃社稷之幸。”对帝王的这个决策,朝臣们均无异议。
“户部需详查上报的勘灾底册,而后将减免的旨意传至地方。灾免是为了减缓百姓的压力,而非助长借机取巧懈怠的风气。若有谎报者,按律严惩,不必手软。”
圣裁思虑周全,户部官员领受圣意,恭谨道喏。
接下来就是论功行赏,其中最先受到封赏的便是容清。
此次他不仅将赈灾粮送入栎州,更关键是,他还针对栎州洪涝泛滥的积弊沉疴
提出了一种切实可行的治水办法。
众所周知,栎州处于玖河下游,上游携来的泥沙一入平坦开阔的栎州,便原地停留沉积,使得河道逐年提高,以至于出现“地上河”这样匪夷所思的奇观。
河水升高甚至超出地面,一旦下雨涨水,那么临岸居住的百姓随时有被水淹的危险。
为应对此患,从前官府每隔一段时间便要花费大量人力钱财加高加固河堤。即便是这样,栎州五年里仍有三年要遭受涝灾,百姓们苦不堪言。
人筑造的堤坝如何敌得过自然的摧毁,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那堤坝就如豆腐般被冲溃,挡也挡不住。
在河堤上下功夫显然是治标不治本,河里淤积的泥沙只会越来越多,水面一年更比一年高。
可当地官吏、河道总督以及昔日从都水清吏司派去实地稽查的员外郎,对这复杂的症结都是束手无策。
谁都没能料到如此年轻的容清竟然能解决这个困扰王朝近几十年的问题。
筑堤束水,以水攻沙。
道理即收紧堤坝,河水经过时便如被扼住喉咙,自然变得湍急,冲刷走淤沙不在话下。
听见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后,内行懂门道的工部员外郎当即双目一亮,拉着容清去寻栎州知府,同时将具体的法子写成信快马加鞭送至河道总督那儿,以待录用。
可行!这是总督大人的批复。
是以在涝灾得到控制后,栎州各地立即紧锣密鼓地开始收缩筑堤。
作为此法的提出者,容清义不容辞地在栎州多留了十日,从旁协助促成。
堤坝修成,万众瞩目之下,那沉沙果真向前流去,将一片江河湖水都染得浑黄。
成了!
官民抵掌欢呼,尽然笼罩在狂喜感怀当中。
万民自发簇拥着他们的恩人,热情地高喊容清的姓名。
此法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河道总督、工部员外郎以及栎州一众知府知县联名上书,美言容清堪称不世出的大才。
赏誉横溢,连京都都有所耳闻。
太耀眼了!
纵然他如今只是从六品,可文武百官无一人敢小瞧立在场中这位未及弱冠之年的郎君。
钟晏如的目光同样落在容清身上。
对方不骄不躁,长身玉立于阶下,心性澹泊坚定,不可谓不难得,就连他都生出几分自惭形秽之心。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青年晋升是迟早的事,但绝不是现在,待到这阵风头过去,钟晏如会择定一个好时机再行拔擢。
“容清,你做得很好,”他道,“金银珠宝自是不用说,除此之外,你想要朕如何赏赐你?”
容清掀袍跪下,沉声说:“为君为民解忧,是臣之本分,臣不敢求陛下恩赏。但臣确有一事向皇上请准。”
“何事?”钟晏如问,毫无来由的,他的心揪起了下。
很快他便知晓自己的直觉并没有出错,青年朗声说:“臣倾慕文正公宁兹远之女宁璇已久,她与臣是青梅竹马,两家曾以一对玉璧做信物定下姻亲。还望陛下为臣与宁姑娘赐婚,成人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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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