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 真好啊。
原来他看不上高官厚禄,是因为要跟他来抢宁璇!
钟晏如藏在袖中的手捏攥成拳,指骨褪去了血色。
容清与她之间的定情信物不是只有那香囊, 还有一对玉佩,或许还有更多, 总之他没法一一摧毁。
就算非要破坏,那独属于他们俩的记忆, 也是他这个后来者怎么也插不进去的。
这种难言的挫败感连带着让他觉得跟前八风不动的容清嘴角似乎浮着一抹炫耀的笑。
可钟晏如知晓他不会,正因为知晓对方为人清介,不会做出这般自损风度的事, 所以他心中的怒火冒到嗓子眼,不上不下。
“他是真君子,而你是假的。”
宁璇的话言犹在耳,钟晏如的眸底冷到了极点, 里头封存着终年不化的霜雪。
不只是钟晏如,容决耳畔也是轰隆一声响。
他抬眸去看语出惊人的容清。
他说呢, 青年到底在紧张什么, 眼下事态简直不能更加清晰。这么大的事,他、他居然瞒着自己,这成何体统?
不明所以的大臣们倒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大多都觉得两人两小无猜,不失为一段般配的姻缘;也有部分暗暗感慨这样出挑的青年怎么就心有所属了, 懊悔当初自己下手太晚,失去了一位潜在的东床快婿。
神色各异的目光一时间齐齐聚焦在容清身上,很有分量。
容清绷着脸,不表露太多神情。
许久没有得到钟晏如的应答,他不禁再次出声:“臣恳请陛下成全。”
倘非时机与场合不对, 夏封真想吼一句,让这位一点不懂察言观色的小容大人先闭嘴。
你难道瞧不见皇帝陛下的脸黑得都快能挤出墨汁了吗?
“既然是两家长辈指腹为婚,宁璇姑娘的家人已然不在世,不知侍郎大人是怎么想的?”钟晏如缓缓启唇,将话锋抛给容决。
容决看了眼腰背挺直的容清,心底默然叹了口气,都是儿女债呐。
但平心而论,如果没有发生那起子飞来横祸,他打心眼里也是喜欢宁璇那个姑娘的。既然自家儿子对宁璇还是念念不忘,甚至不惜用功名来换,他再阻拦也没有什么意思,只会落得父子离心鸡飞狗跳。
他无意棒打鸳鸯,可……宁璇果真还喜欢容清吗?
他瞧着未必。
然而如今他没有太多思忖的时间,只得先考虑容清的意愿而暂且委屈宁璇。倘若这事真的成了,他与崔纭昕一定尽力弥补过往几年对她的亏欠,“他们年轻人间情投意合,臣这个做长辈自然也是赞同的。”
“情投意合?”钟晏如品咂着这个词,语气有些玩味。
“是情投意合还是一厢情愿,终究还得问过宁姑娘本人。”
他笑了笑,解释道:“两位大人莫怪,并非朕不相信你们的说辞,但宁姑娘是功臣之后,一介孤女伶仃无依,身边没个能帮忙定夺的亲人。于情于理,朕得她为做主,不能叫她所托非人,踏进火坑。”
“所托非人,踏进火坑”这八个字颇有些刺耳难听,叫人不免多想。
这下迟钝如容决也觉察出上首帝王的不悦,纵然他语气轻快,笑容温和。
“此事待朕传召宁璇询问了她的意见后,再做定论。”
二人身负婚约,结为连理天经地义,按照常理本不必弄得这般复杂。
但帝王这么说,当然有他的道理。
听得云里雾里的朝臣之中,深谙内情的林怀钰与林尧晟相视一眼,从各自的眼里瞧见满满的无可奈何。
预想到事情不会那么顺利,容清道:“陛下所言极是,臣愿意与宁璇共同面见帝王,将婚事谈妥。”
话里话外,他都将宁璇归入未婚妻的范围,将两人的关系说得无比亲昵。
而他钟晏如没名没份,仅能凭借卑劣的手段与她维持着见不得光的关系。
钟晏如笑意僵在唇边,险些无法在人前维持住颜面。
容清无疑是个很聪明的对手,他说出这话,便是逼|钟晏如必须给他见到宁璇的机会。
见到宁璇又如何?
与宁璇有婚约又如何?
你该不会以为世俗所谓的规矩礼法能够约束我吧。
容清,你的确是君子,所以永远不明白无所不用其极的小人会有多么难缠。
“好,”钟晏如重新恢复从容,爽快答应,“那就这么定了。”
下朝后,钟晏如松开被皱得不成样子的袖子,脸色沉下来。
冷静之后他经过细思发现了端倪,容清是如何得知宁璇在宫里的?
最近宁璇接触过的人五根手指都数得过来,是谁帮她将消息递出宫外的?会是前几日告假出宫的司萍吗?还是……这段时日被他忽略的柳青樾?
又或者是容清主动搭上了宫里的什么人?
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
不论是谁,最好祈求别落到他手里。
钟晏如复捏紧袖角,道:“幽锋。”
尽管多次亲眼目睹幽锋的出现,夏封还是被他的神出鬼没惊了一下。
“派个人去容府外盯着,看看最近都有什么打扮奇怪的人进出,切记藏得隐秘些。”
幽锋替他办事从不过问缘由,领命后就凭空消失。
“怎么,你有话想说?”钟晏如转头瞧见夏封欲言又止,挑眉道。
夏封心里方才就憋着个疑问,不问出来不舒坦:“咱家想问,倘如宁姑娘果真跟容清或是旁人成亲了,陛下又该如何?”
单单是一个假设,就让钟晏如的看他的眼神冰冷凛冽如看死人。
夏封缩着脖子,突然有些后悔了,都怪他那该死的好奇心。
“成了婚又如何?将她夺过来就是。普天之下,再不会有人比我更爱她。”半晌,认真想过这种可能的钟晏如一字一顿道。
她若是罗敷有夫,哪怕他们郎情妾意,他也会想方设法地拆散。
他不介意用伪饰出来的温柔皮囊靠近她,循循诱她抛却错误的人改嫁。
真正的过程或许会与计划背道而驰,但有一件事不会出岔子,最终她一定会属于他。
帝王的语气漫不经心,但说出来的话藐视世俗枷锁的禁锢,如阴恻恻的蛛丝,一旦被这张密网缠上的人绝无抽身的余地。
君夺臣妻,这也有些太刺激了!
夏封在心底无声尖叫,假如真是那样的话,那他当仁不让得为帝王鞍前马后做红娘,或许还要给幽会的两人架梯子。
咦——想想他都觉得臊得慌。
话又说回来,这对于宁璇而言活脱脱就是一段风月孽缘。
夏封一日比一日更清晰地意识到钟晏如玉面下有多疯魔。若他是宁璇,八成也遭不住这般咄咄相逼的喜欢。
但这些心里话将悉数烂在他的肚子里,不会有得见天日的机会。
……
回府的马车上,容清靠着厢壁,眉眼倦怠像是打了一场硬仗。
容决仍在回味钟晏如早朝上说的话,百思不得其解,偏首欲问容清,瞧见他疲惫不堪的模样,话就此哽在喉头。
容清却无法忽视他那饱含深意的凝视,反正事到如今也是瞒不住了,因此主动挑起话头:“父亲,你想要问什么就问吧。”
“你去栎州前是不是就想好了?”这会子容决算是回过味来。
“是。”青年斩钉截铁道。
“你”了半天,容决没能说出多余的字,恨铁不成钢地唉了声。
容清也知晓自己今日此举做得不厚道,“多谢父亲在朝堂上替我圆话。”
容决用鼻孔哼气,勉强接受他的感谢,问起另一桩事:“陛下他、”
“父亲果然也发现了。”
容清拣着能说的,言简意赅道:“阿璇如今仍在皇宫内,陛下想要立她为后,但她不愿意,而陛下那边不肯放人,所以儿子斗胆请求赐婚,想要将她带出宫。”
短短一句话,里头错综复杂的条理叫自以为见识过大风大浪的容决也不禁咋舌。
“你是说、”男人不自觉拔高语调,但顾忌事关那位的名声,忙又将声音低下去,“你是说陛下心悦宁璇?”
容清郑重地颔首。
“怎会如此?”容决被震惊得说不出话。
但他转瞬联想到,钟晏如登基不久就急于帮宁家平反,还破格追赐宁兹远“文正”的谥号,这让他心里信了几分。
原本不清楚内情,容决尚能同意这桩婚事,如今再回想早朝发生的一切,犹如五雷轰顶,“你糊涂啊,如许。你这样岂不是在打君主的脸?跟他抢人,你莫不是嫌自己命太长?”
“阿璇本就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何来争抢一说?”
“人无完人,帝王就没有犯错的时候吗?他做得的是强娶民女的恶事,我则是顺理成章地请求赐婚,父亲竟辨不清孰是孰非?”青年眸子澄明,理直气壮。
容决被他接二连三的反问堵得无言以对。
车厢内陷入沉默,父子二人看着彼此,谁也不退让。
好一会儿,是容决率先呼出长长一口浊气,“你与宁璇通过气了?”
“她并不知晓,这都是我擅自做出的决定,是儿子一厢情愿。”
好一个“一厢情愿”。
容决的眉心拧得更紧,连声道罢了罢了,“你如今翅膀硬了,我能管你一时,却管不了你一世。”
容清亦反应过来自己将话说得太尖锐了些,启唇想要说点什么,碍于容决抢白道:“我知晓你还怨我,怨我当初没能收留阿璇,使得她连带着疏远了你。此事我问心有愧,但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那时我人微言轻,只能先护住你们母子二人。十个指头尚且有短长,更何况是人心,我偏袒你们,我不认为这是什么深重的过错。”
“如许,我只送你一句话,但愿你不后悔今日所为。”
“儿子不悔。”几乎是他话音刚落,容清就言明决心。
青年这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此情此景,容决忽然忆起,当年他从营州动身去京城参加会试时,曾对妻子崔纭昕立誓,“若没能高中,我就不回来了,越性寓居京城等待再考一年”。
后来崔纭昕总说,容清这孩子看着谦和散淡,其实很像他,性子倔,认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一瞬,容清陡然知觉,她说的一点没错。
“那就好,”男人心里感慨万分,面上摆出事不关己、当甩手掌柜的姿态,“我不会再干涉此事。”
不干涉便是默许,默许便是会给他托底。
容清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顺竿上爬:“多谢父亲成全。”
父子之间的默契便是如此,不用废话,心领神会。
*
午后宁璇去了趟御花园,径直到凉亭欣赏那两株木槿。
钟晏如已经将遮蔽的布跟架子撤走,槿花在暄日下千瓣娇艳,竞相斗绰约,格外夺目。
没走两步,她就热出了一身的汗,于是躲进凉亭的荫蔽里乘凉。
司萍跟着她,殷勤贴心地替她摇扇。
池边偶有凉风吹过,宁璇脸侧的发丝随之晃荡,说不出的俏皮,她双手托着腮,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此刻要是能有碗蜜沙冰酥酪就更好了。”
但司萍知晓她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没好气地开口:“姑娘莫不是忘了,前两日你贪凉吃了三碗冷元子,昨儿下午捂着肚子脸直发白。那时姑娘是怎么对奴婢讲的?”
司萍把她那会儿的哼唧学得惟妙惟肖:“我再也不馋这口了……至少五日之内,我都要缝上嘴,不碰凉食冰饮。”
“姑娘自
个儿说的话,怎么扭头就不当做一回事了?”
“您是明事理的人,凉的东西对女子不好,固然能得到一时快活,但痛起来别提有多受罪。奴婢也不是一点都不准你吃,但要有所控制。”
女孩就似打开了话匣子,一句接着一句,让宁璇一句话也插不进去。
自从她帮了司萍之后,女孩浑然将她当作恩人看待,这头一件事就是关心起她的身子。宁璇稍有些不适,对方便如临大敌。
换谁能想到眼前口若悬河板起脸来管教她的女孩,曾经连瞧她一眼都害怕呢?
啧,宁璇捻了捻耳垂。
她委实还有些怀念从前那个文静温顺的司萍。
“姑娘这是嫌弃奴婢多嘴了,是不是?”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司萍两弯眉一耷,扁起嘴委屈地说。
宁璇最是受用这套以退为进,忙拉过她的手说:“没有的事,你这般细致地关心我,我心里熨帖得很。”
“你说得对,我听你的,不吃冰酥酪了。回去你帮我沏壶茶,喝温茶更解渴。”
得了她这句话,司萍的眼亮晶晶的,欢天喜地道“欸。”
宁璇侧目看她,灵光乍现,忽然想明白自己那日缘何会对她生出恻隐之心。
她这对黑葡萄似的圆眼笑起来时,有五分像青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