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景阳殿时, 发现钟晏如竟然已经回来了,坐在桌前似乎在等她。
司萍那点胆子也就敢在宁璇跟前发作,一瞧见他便现了原形, 垂首悄悄地退下。
对方的半张面容浸在阴影里,无端叫宁璇感到不妙。
她缓缓走过去, 经过他时只当是没见到人,一瞬都不曾错目, 继续往里走。
一只长臂从旁伸过来圈住她的手腕,“躲什么?”
宁璇不想答,也不看他。
这副模样落在钟晏如眼中, 像是坐实了她的心虚。
锢着她的手于是收紧,嶙峋的腕骨被攥得有细微的痛意。
手上传来的压迫感让宁璇更加确定他今日心情不佳,免得他借题发疯,她不得已开口:“我没想躲。”
她只是单纯地不想跟他对上。
不清楚他到底信没信, 但钟晏如没抓着这个问题不放,听见她的说法后放松了力道, 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她那块皮肤。
自从与他有过肌肤之亲后, 宁璇潜意识里有些惧怕跟他接触。
她惧怕那种被欲望吞噬的感觉。
以至于尽管此刻对方神情淡淡,衣冠齐整,她仍觉得他像只蛰伏的野兽,随时都有可能扑过来将她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然而钟晏如很喜欢与她亲昵,捏着她的腕骨就像把玩最喜爱的玩具, 怎么都不会腻。
“容清今日回京了。”他冷不丁出声。
好端端的,他主动提起容清做什么?往常他不是最厌烦她提容清?
宁璇疑惑地抬眸,不知该说什么,但他那双幽潭似的眼眸定定地望着她,在等她说话, 她慎之又慎地道“哦”。
随即心里想,容清他是何时离京的?
将她目光的游移与愣神看在眼里,钟晏如将唇线扯得更平,进一步道:“前段时日他去了栎州赈灾,今早一回来,就在朝堂上向我提了个请求,阿璇不好奇他求的是什么吗?”
便是好奇她也不会傻傻地说出来。
何况她心里隐隐有种直觉,容清的请求恐怕与自己有干系,钟晏如气郁大抵也是因为这点。
“你想要我好奇还是不好奇?”宁璇淡淡瞥他一眼,不露任何破绽。
套不着她的话,钟晏如神情僵顿了一息,索性捅破了原委:“你的好竹马要我为你们赐婚,阿璇,你说我该不该答应呢?”
问这话时他双目盯牢她的脸,无有错失她那一闪而过的错愕。
这着实超乎宁璇的意料,她没想到容清竟然会……
他怎么会突然请求赐婚呢?
上一次在虹桥边,她已经明确地拒绝了他,若无正经缘由,他绝不会做出这般唐突之举。
他是不是知晓了她被困在宫里,才出此下策?
如果是出于这个缘由,那他也真是个傻的,难道就不怕被钟晏如报复追究吗?
她看起来并不知晓此事,所以请求赐婚是容清单方面的筹谋。
恍若行于暗夜的人瞧见一束光,钟晏如的眉舒展了些,但宁璇没有立刻否决,这让他的心情还是很糟糕。
若非他是能够掌握二人生杀的帝王,或许她这只蝴蝶早就随人翩跹而去。
是他从中作梗,逼得容清处心积虑地解救宁璇。
腕骨又被捏紧,宁璇方才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
果不其然,他的脸色极凉。
“怎么,”钟晏如站起来,由仰视她变成俯视她,“这就高兴傻了?”
“想到他可以带你出宫,自此逃脱我的掌控,阿璇心中很高兴吧?笑出来啊,你为什么不笑呢?”
他一步步紧逼,宁璇一步步往后退,被他用高大的身形堵在屏风上。
“我什么都没说。”她往后仰着脖子,躲避他俯身覆过来的气息。
她像静默无波的死水,乌黑的瞳孔里映出他面目可憎的样子。
凭什么只有他难过得快要发疯?
他们不是说好了要相互折磨,她怎么可以置身事外?
不该是这样的,他也要让她变得混乱。
钟晏如咀嚼着麻到舌根的涩意,弯腰恨恨地含住她的耳垂,调动章法扰乱她的呼吸:“除非我死了,不然,你们别想双宿双飞。”
“你要跟他成婚,可以啊,”他的吻密密麻麻,丝毫没有空隙,用炙热的舌尖进攻,用下流的浑话刺激她,“阿璇,你敢告诉他,我们之间什么都做过了吗?”
“他亲你时,你也会这般意动吗?”
“与他同床共枕时,你会不会想到我的脸?”
宁璇受不了这种两面夹击,很快眉眼软化下来,雾蒙蒙的。
钟晏如还在说:“等到你们大婚那日,我提剑亲自去容府贺喜,然后当着宾客的面将你抢走。若谁敢阻拦,我就一个一个地杀过去……唔,容清理应会是第一个倒下的人。”
他似乎已然瞧见血流成河的场景,鲜红的喜字、帷帐、红烛跟酒污在眼前燃烧成一团罪恶的火,“接着,我带你去万国寺,在母后、你双亲的长明灯前对拜成婚。再之后,我们回景阳殿洞房花烛、春宵一刻。第二日,不出一日,全天下便都会知晓你是我掠来的妻子。”
“你说他们会怎么谈论我们?”觉察到她在颤抖,钟晏如低语安慰她,“好阿璇,别怕,谁敢说你一句不是,我就割了谁的舌头。”
事情真闹到那个地步的话,宁璇大约会想跟他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也没什么不好,他本就想与她同年同月同日死,这样也算是圆满。
只是要她在这般好的年华就陪着自己去冰凉的地府,他到底有些舍不得。
但她若不跟他走,他独身在九泉之下见着她再觅良人,与其他男子白头偕老,他做不到那样慷慨大度。
反应过来自己霎时间想了这么多有的没的,钟晏如心道,钟琮说得一点不错,他的骨子里流着烂人的血,又能好到哪儿去?
或许他比钟琮还要疯些。
一句更比一句荒唐。
宁璇听得寒意直窜脊骨,张口想骂他疯了,但这句咒骂于他而言不痛不痒。
实则她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以这种方式离宫,这对容清来说太不公平,他完全没必要因她耽误终身大事,更不该因此被钟晏如记恨。
“我不会跟他成婚。”耳骨边黏连暧昧的声息叫她脸热,但宁璇的心很冷,似块游离在尘世边缘的石头。
“所以你犯不着拿这些狠话来试探、威胁我。”
她不会允许他口中说的事情发生。
钟晏如像是没听见她的话,着迷地将她的耳垂润湿,连同她佩戴的珍珠耳坠都上了层水灵灵的釉色。
宁璇不惯着他,用手肘顶开他:“听不见我说的话吗?你这疯还没耍够?”
未得到满意的说法,钟晏如略显遗憾地退开距离
——他暂时没法跟她一起赴死了。
既然是阿璇不想他死,那他就勉为其难再活些时日。
阿璇果然还是心疼他的,上一次她也心生犹疑,最后没有掐死他呢。
心底深处有另一道嘲弄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她哪里是不想你死,分明是不想容清死。
“才不是!”钟晏如着急否认,甚至喊出了声。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宁璇惊异且警惕地看着他,似在看一个怪物。
他怎会不知晓她这是想护着容清?
他怎会不清楚他在自欺欺人?
可为何要戳穿他最后那点念想呢?
青年再抬起头时眼角布着血丝,已经恢复理智,“青梅竹马,情深意重,凡事都先为对方考虑,真叫人艳羡啊。”
口口声声说着艳羡二字,却是阴阳怪气,如含刀锋。
“陛下若还有什么不痛快,且一并说出来吧,省得一截一截往外冒,怪折腾的。”
到头来折腾的是她,弄得她赏完木槿的好心情没了踪影。
“依我之见,陛下这般在意容清,莫不是心悦于他?”
宁璇如
愿看见他露出吞了团棉花似的一言难尽的表情,暗自为扳回一局感到痛快。
钟晏如清楚她这是彻底恼了。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终于因为他有了动荡。
这下,他反而感到舒心畅快,轻笑道:“阿璇真爱开玩笑,我嫉恨他都来不及。”
“明日我会宣他进宫与你见面,希望到时阿璇不会临时变卦。”他还是不放心,非要强调一句。
宁璇冷着脸拍落他的手,绕开人走向床榻,留道背影给他。
唯有她自己知晓她的心还在狂跳。
她一定得想办法离开他。
*
翌日午后,宁璇被夏封领至御书房。
夏封眼观鼻鼻观心,自觉停步请她自己进去。两男争一女的场面,他万万不敢掺和。
这是宁璇头一次踏足此地,门一开,纸墨的清香与金猊里点着的降真香扑面而来。
才迈进一只脚,她就清晰地感觉到有两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头上。
她抬眸,瞧见容清从座位上站起来,上下打量起她。
宁璇冲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一个多月未见,女娘明显清瘦了圈,纵然冲着他莞尔,却有强颜欢笑之嫌。
她过得一点也不好,一点也不开心。
是啊,自小她便闲不住,恰如春燕,捉着他的手来回穿梭于宁府的长廊,粉面上是遮掩不住的欢欣雀跃。
想放纸鸢就放纸鸢,想去跑马就跑马,一贯是随心而动,毫不犹豫。
当初他便是被这样明媚的她吸引,不知不觉地深陷。
她要放纸鸢他就帮忙理线,她要跑马他就在马场旁候着随时为她递上水壶。
在营州的那几年,他一直跟随着她的脚步,因为她才有幸体会到难得的开怀放肆。
待到初开情窦之时,他惊觉自己的目光早已无法离开她。
那年他们一道在寺院古木下,枝条上绑着众多写了祈愿祝祷的红绸带,随经年和风吹拂,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团艳丽的霞彩。
人总是很贪心,究其一生将接连不断生出一个又一个心愿。
那时的他充其量也就是个半大的少年,贪心不足,希望家人幸福康健,希望能考中乡试,希望能快点长大将心上人迎娶回家……
但当古刹钟声敲响的那一刻,熙攘的人声从耳边退散,他悄悄去看双手合十虔诚许愿的小姑娘,脑中突然变得安静,纷繁的念头最终仅剩下一个。
他回过头,对着古树默念,善男容清,惟愿宁璇永远顺遂欢欣。
再睁开眼时,他撞进她灿若春光的眸子,“小清哥哥,你许了什么愿?”
时至今日,他所求从未动摇过。
宁家阿璇,就该是自由的。
倘如能够让她重获自由,今日一命换一命,叫他留在这深宫,他也不会说一个“不”字。
旁观着两人你来我往的眉眼官司,钟晏如不悦地起身,牵起宁璇就往主位走。
尤其不愿意在容清面前与他接触,宁璇拧着手想要挣脱。
她越是不配合,钟晏如攥着的力气就越大。
一番僵持之中,容清拉住宁璇另一边的衣袖,也是分寸不让的意思:“陛下,宁璇是臣未过门的妻子,陛下身为外男,应当有所避嫌。”
一句话好似惊雷炸起火星子,让周遭本就紧绷的气氛更加焦灼。
钟晏如越过夹在中间的宁璇乜他,“这儿只有我的准皇后,何来你的未婚妻?”
“阿璇,你说呢?”
还没聊上一句,便动手动脚的。
她就猜到钟晏如今日少不了要作妖,没成想素来沉稳的容清也跟着犯傻。
抢来抢去的,她难道是什么物件吗?
顾忌御书房外那一排虎背蜂腰的禁卫,宁璇偏首对容清摇摇头。
迟疑了片刻,容清意识到继续拉扯下去,两难的终究是宁璇,松开了手。
那截雪白的衣袖于是滑落,他不知为何,下意识又捞了一把,却还是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个人将她带走。
他曾拢住的春光,终究离他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