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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不悲不喜

作者:雨星澄 当前章节:7021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8:40

宁璇陷入了一场周而复始的噩梦。

她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身子好重,似乎压着一块巨石。

睁眼变成一件尤其费力的难事,她感觉不到自己身处何地, 也不知晓现今是什么时候。

阴森潮湿的凉气吹拂着她,叫她潜意识觉得她的处境尤其危险。

周遭安静得有些诡异, 细听之下,似乎有水滴的声音。

啪嗒——啪嗒——

不对!这不是水滴, 因为她很快就嗅到了一阵血腥味。

她到底是在什么地方?

求生的意识让宁璇卯足劲挣动,却发现自己的手脚根本施展不开。

强忍着恐惧,她用手去摸索四方, 摸到了顶上与左右都很狭窄。

她像是在一个方形的封闭的盒子里。

不多时,宁璇忽然思及一种可能,她这是被关在棺椁里!

越想越觉得没错,她一定是被关进了棺椁, 并且是钟晏如为她打造的那副。

可是她还没死呢。

明明刚刚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她有种要快要呼吸不过来的感觉。

在这副紧闭逼冗的棺椁里, 她迟早会窒息而死的。

“有没有人啊, 可以救救我吗?”

她奋力拍打着棺板,然而没有得到任何应答。

她果真要被活活憋死了吗?

不!她还不想死,至少不能葬送在这里。

“钟晏如!钟晏如,你在外面吗,是不是你故意要吓我?”除了他, 宁璇想不到还有谁会使出这般手段,“你快放我出去,我不想死了!”

“你听见了没,我叫你放我出去!”她扯着嗓子叫喊,在始终得不到回答后心脏狂跳。

这一隅, 仅有她一人。

宁璇继续试着去推顶上的棺板,不知是它太重,还是它已经被敲了钉子封死,她几乎要耗尽力气,也没能挪动半分。

最后她无奈放弃折腾,决定保存体力等待有人发现她。

睁眼阖眼瞧见的没有任何分别,皆是一般黑。

宁璇一遍遍地劝说自己保持冷静,可还是没出息地掉起眼泪,尝到了咸涩的味道。

空气确乎开始变得稀薄,她想要放缓呼吸,作用却聊胜于无。

想了好几日人终有一死,而当濒死的时刻真正来临,巨大的恐慌扩散开来。宁璇清晰地认识到,她其实根本就不想死。

她该怎么办呢?

时间在流淌,她的头变得很重,眼皮也是,意识就要从躯壳被剖离,飘飘晃晃。

在被无尽的绝望彻底吞噬之前,她听见一道清凌凌的声音:“阿璇。”

是钟晏如!

对方的嗓音如清泉,于她的耳涡里荡开涟漪,“这就是一场梦,你不能被它困住。别睡过去,千万不要睡过去。”

呼唤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话音刚落又接上一句新的。

宁璇心里道,别叫了,我听见了,好吵。

“只要你能醒过来,我就再也不追究柳青樾司萍与容清他们。”

这哪里是请求,分明又是在威胁她!

可恶至极。

不得不说,钟晏如总能轻而易举地惹得她动怒。

宛如抓住黑暗里忽然出现的光亮,宁璇猛地有了股对抗身体的力气。

这已是宁璇昏迷后的第三个白日,假使她再不醒来,夏封疑心钟晏如也马上要坚持不住病倒了。

来自帝王的威压笼罩着整座景阳殿,人人头顶都像是悬挂着把重剑,随时就要劈砍下来。

上午周遄又被叫过来,但照旧给出的还是那套听天由命的说辞。

夏封以为钟晏如听罢会生气,对方却毫无反应,甚至忘记让他们退下,木然地回到榻边。

仿佛他一双眼睛里除了宁璇,再也装不下旁的。

青年那不要命的做法看得周遄拧眉又拧眉,道:“陛下需得注意圣体。”

至于钟晏如究竟有没有听进去劝言,仅有他自己知晓。

都道夏日的白昼无比漫长,缘由是酷热难熬。

钟晏如此刻却希望这一日可以长点,再长点,暮色永远不降临,金乌永远不西落,直至宁璇苏醒,一切方可重新运转无误。

黄昏结束了,宁璇还没醒。

明月替代太阳高悬虚空,宁璇依旧没动。

希望一次又一次落空。

钟晏如紧紧地攥着她的手,祈祷奇迹能够降临,将他的爱人还给他,“阿璇,别睡过去,千万不要睡过去。”

两日两夜都没怎么阖眼,他累得只要上下眼皮碰上就能立刻睡过去,需要靠残存的意志负隅顽抗。

某一瞬,榻边的烛花爆了下,光影在宁璇的面容变动,钟晏如顿时凑过去低唤她的姓名,猜想她是不是即将醒过来。

这两日内,有太多次诸如此类的风吹草动,无一不叫他草木皆兵。

因此当看见宁璇眼睫一颤,钟晏如险些以为是他的错觉。

待到她的手指也动了,他才滞后地反应过来,她是真的要醒了。

他从没有如此紧张,直起身子定定地看着她,屏气凝神,生怕错过一息。

当人意识到梦魇与美梦一样注定会迎来终止,梦里的惊怖自然会如潮水退散,但遭遇过惊吓,醒来后会加倍地感到疲倦。

眼下的宁璇就是如此,仅仅是撩起眼皮,她便累得又想睡过去。

入目是一张憔悴苍白的面容,看起来活像是生了一场大病,简直不似钟晏如本人。

青年自幼养尊处优,平素的衣着打扮看似不显山不露水,实则每一件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总能恰到好处地衬他。

仪容风度,无一能叫人挑错,堪称赏心悦目。

此时此刻,他干得要脱水的唇周长出淡青色的胡茬,鬓发也毛躁地散落,像是许久都没有打理过。

而他的眼中情绪复杂,犹如打翻了砚台后纸被泼出浓浅不一的墨色。

在与她目光交汇的那一刻,钟晏如原本黯淡颓败的面孔焕发出惊喜的光采。

“你终于醒了,阿璇。”没等宁璇分辨出他的情绪,她已被对方抱了个满怀。

所有的不可置信与小心翼翼在接触到真实的她之后,他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钟晏如将下巴枕在她的肩窝里,毫不客气地咬上她的颈侧,在她吃痛地发出“唔”声时,变成轻柔的舔舐。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独一无二的人,叫他既爱又恨,成为他所有浓烈情绪的归处。

许是因为梦境的收尾是他破开迷障指引她醒来,抑或是她失去了拒绝的力气,宁璇自己更倾向后者,总之,她抬起胳膊有一个起势,最终却无力地垂落下去,没有推开他。

“你、”她斟酌着问,“什么时候了?”

他的呼吸黏着她的肩颈,闷声答:“整整过去了两日。”

“你不知道这两日我、”钟晏如捉住她的手放在自

己胸前,语气好可怜,“阿璇,我的心就要被你捅烂了。”

宁璇瞧着他,脸上没什么神情,像是春寒,乍一看不觉得冷,但反应过来后会发觉手脚被冻出了裂口。

恕她无法共情他的心痛,她能切身感受到的是自己的手指被他攥得有些痛。

原来她昏迷了足足两日,怪不得这么累。

她不瞎,能看得出这段时日里对方的衣不解带,但她没多动容。

两日前的争端因为她的昏迷中断,再想拾起当时的愤怒与憎恶,已是不可能。

这一趟从鬼门关路过捡回性命,宁璇很是珍惜。

她豁然想通了,只要能够活下去,她可以不去计较许多事。

不去计较,就不会苦恼,得过且过有时候是种大智慧,“我饿了,想吃东西。”

她愿意吃东西!这是天大的好事!

宁璇醒过来与宁璇愿意吃东西这两件大喜事撞在一起,以至于让钟晏如晕头转向,没有察觉到她的异常。

钟晏如隐隐有些濡湿的眼蹭过她的耳根,抬起头答应得不能更加爽快:“好,我这就传膳。”

经过镜台前他无意中瞥见自己不修别辐的邋遢样子,有些嫌弃自己。

倘非忍不下去,他哪里会愿意离开宁璇半步,便是一刻也舍不得。

见他的身影又退回到自己面前,宁璇惊异地掀起眼,听见他说:“稍后不必等我,你自己先吃。”

宁璇懵董点头。

她有说过要等他吗?

不多时司萍与夏封就欢天喜地地将膳食送进来,瞧着比领月钱的时候还要雀跃几分。

不用问宁璇也能猜到,这两日他们绝对不好受。

饭菜的香味冲散了脑中的昏聩,宁璇食指大动,端着饭碗吃得很香,每一筷都夹起满满大把菜,誓要弥补被自己连累的肚子。

钟晏如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女娘用力且专注地咀嚼,即便吃得很大口,但与粗鲁一点不沾边。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原本没觉得多饿,竟稀罕地吃空了一碗压得特别严实的米饭。

天可怜见,夏封立在边上瞧这对主子安静地吃饭,差点就要抹眼泪。

戌时末,两人才用完晚膳。

宁璇吃撑了,半阖着眼犯晕,不是困,而是饱腹后的满足。

眼角的余光扫过钟晏如,他明显是沐浴修整过,冒头的胡茬被刮得很干净,重露出无瑕的脸,又换了身舒适的常服,身上带着清新的潮气。

在对方看过来前,宁璇倏地错眼,佯作走神,心里暗忖,不知道被他发现了没。

钟晏如轻哂,变相地告诉了她答案。

他正欲启唇说些什么,殿外传来夏封通禀的声音:“陛下,周太医到了。”

“请他进来。”

深更半夜,这是周遄今日第二次来到景阳殿,得知宁璇醒转,他不禁长长地松了口气。

仔细替宁璇号了脉,周遄看向焕然一新的钟晏如,交代说:“宁姑娘已经无妨,不过病去如抽丝,需要好好将养。”

“近来姑娘不宜沾荤腥生冷的食物,也不宜贪吃。”

面对医术卓越的医者,宁璇有种被扒光底细的窘迫。

单单凭借脉诊,周遄就能知晓她刚刚吃多了。

瞧出她的愕然,男人解释道:“姑娘如今尚且虚弱,吃多了不容易克化会积食。”

“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钟晏如问。

“至少七日内,切忌心绪起伏与剧烈动作,慢走是没问题的。”

青年道好,像是将话都牢记于心了。

“若没其他的事,微臣这就告退了。”连日紧绷着,周遄想要趁早回去踏踏实实地补觉。

钟晏如刚想说辛苦,宁璇却抢先开口:“劳烦周太医帮陛下看看。”

话落,她能感觉到来自他的目光悄然变化,起先似把锐利的柳叶刀,意图要剖出她的内里一看,随后温软如春日解冻的溪流,柔软地描摹着她的轮廓。

周遄当然不会拒绝,这本也是他的分内之事,没多久他收回手,“陛下的胃肠总会不时抽动作痛,微臣说得可对?”

钟晏如据实点头,心里想的是宁璇曾经因此事指着他说教。

那种熨帖的暖意时隔许久,终于又流经他的胸口,让他欲罢不能。

“这就是了,微臣要说的话又是老生常谈。陛下切莫仗着年纪轻肆意而为,有一顿没一顿地用膳,时日一长,再坚实的体格也遭不住。”

“我省得。”他眉眼间是一派谦逊,然而周遄不会再被迷惑。

男人离开后,宁璇像是预见钟晏如会问话,率先躺下去。

钟晏如就像是被天降蜜罐砸晕的孩童,哪里还会计较她不冷不淡的反应,而认为宁璇这是刀子嘴豆腐心,径自笑得很不值钱。

宁璇确实比自己想得要虚弱,头挨上枕被,没过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因此她不清楚烛火一灭,钟晏如与她面对面躺下,长睫掩不住担忧之色长久地凝视着她,生怕她再次陷入沉睡。

翌日清早,已然旷了两日早朝的钟晏如不得不现身,以安抚文武百官。

他有意放大了些梳洗的动静,亲眼瞧见女娘扯着被子蒙住脑袋翻了个身,像只被惹恼于是躲起来的狸奴。

钟晏如提了提唇角,夏封瞧着他容光焕发的脸庞,心里啧啧称奇,宁璇对这位来说可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静养的头七日,宁璇被钟晏如看得比眼珠子还紧。

宁璇一点不怀疑,若是她能变小,他一定会将随时随地都将她带着。

倒水端茶,梳头描眉,她的起居几乎都由他一手操办,使得司萍毫无用武之地,闲在殿外看檐下风铃飘荡。

换做是以前,宁璇指定要起一身鸡皮疙瘩,如今她见识过他到底有多病态,见怪不怪随他去了,反正劳累的不是她。

他们很默契,谁都没有再提死字,那场闹剧就这样被轻轻地放下,像是没有发生过一般。

但事实并非如此,数个深夜,唯有钟晏如知晓,宁璇总会往他怀里钻。

天气那样热,她分明额头上全是汗,却呓语连连道冷,像是要攀附住什么才能够安心。

即便被他紧紧地抱着,她仍在不自觉地发颤。

头一次遇到这般情况时,他怎么也唤不醒她,束手无措,只能够揽住她的腰,回以严丝合缝的拥抱。

他没告诉宁璇,单独去寻了周遄询问,男人于是在宁璇现有的汤药里添加了几味安神的药材,她自此方才睡得安稳些。

但钟晏如照旧抱着她睡,喜欢一睁眼就能看见她靠在他的胸口。

日子忽然变得闲淡疏松,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忽然回暖。

明眼人都看得出,宁璇改变了太多,何况是与她同处时间最长的钟晏如。

她没说接受,也不再拒绝。与其说她是顺从,毋宁说她是麻木,对什么事都持着可有可无的态度。

她的情绪几乎没有太大的起伏,没有悲伤愤怒,也没有笑容。

除了在床榻间情浓时,会掉几滴眼泪,其余时候安静得叫人担忧。

好几次钟晏如回到景阳殿,都看见她坐在窗棂边,微仰着头看外面的树,神色难辨。

所以后来有次他忍不住问她在瞧什么,宁璇摇摇头,眼里有一团云雾。

这种变化,钟晏如说不上

是好还是不好。

他不敢去戳穿,害怕会就此破坏眼前的静谧。原谅他就是个胆小鬼,宁愿沉沦在这种美梦中。

怕宁璇待在宫里会无聊,他一空下来就会带着她到四处走走。

宫里的每个角落,都留下了他们并肩而行的身影。

长夏也终有尽头,从灌满广袖的第一阵秋风开始,秋意丝丝缕缕地侵入人间。

夏末秋初,眼看着到了宁璇的生辰。

钟晏如照例下厨给她煮了碗面,却不再像头一回那般狼狈。

宁璇坐在膳房内,瞧着他挽起袖子在灶前忙碌,背影有种游刃有余的轻松,满室的烟火气为他增添了不一样的感觉。

原以为不会有期待,可当他端着新鲜出锅的长寿面到她面前时,氤氲的热气蒸得她眼睛有些泛酸。

她安静地吃光面条,随后被他蒙上眼睛牵回景阳殿,布条被摘下的时候,地上精心布置的烛火映入她的眼帘,那是一片独属于她的灯海。

足够明亮,却也寂寥。

紧接着,钟晏如从袖中取出一支雕刻着木槿花的白玉簪,替她重新盘发,描眉贴花钿,涂胭脂珍珠粉,声称给她弥补本该是十五岁那年举行的及笄礼。

宁璇由他打扮,结束时钟晏如看着铜镜里盛妆的女娘,情不自禁地夸赞:“我们阿璇生得真好。”

没有高朋满座观礼,他准备了两杯果酒替代醴酒与她对饮。

几乎是很圆满的一日,除了他刻意没问她今岁的心愿。

宁璇也没提,知晓他怕自己说出想要离宫。

又过了几日,京都下了第一场秋雨,往后每下一场,就要增添衣物。

夜里宁璇的手很凉,钟晏如身上总是比她烫,便包着她的手焐。晨起时他一离开,失去暖床之人的她便会迷迷糊糊地醒来,看着他的目光有不自觉的慵懒娇媚。

钟晏如通常会凑过去吻她,不将她亲得气息紊乱不肯罢休。

暮秋时节,宫中的太监们忙着清扫似雪般掉落的树叶,被娇养的木槿花也敌不过四季轮回,开始从枝头凋零。

宁璇某日经过凉亭时看见接近光秃秃的花枝,驻足看了很久。

初雪降临的那日,三株木槿都掉光了花叶,被雪覆盖。

钟晏如将白狐毛大氅披在她的肩头,宽慰她明年花会绽放得更好,宁璇没说信还是不信。

文宣十七年的除夕,难得有一日放晴,午后钟晏如在殿前的空地摆了张躺椅,将宁璇抱在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捏她柔软的指腹。

宁璇窝在他怀里,被暖阳照得昏昏欲睡。

夜里却飘起鹅毛雪,艳红的灯笼与庭院内的焰火交相辉映。

尽管立在檐下,还是有细碎的雪粒子被寒风卷着斜打过来,落在他们的发间、肩头。

钟晏如拢着她的手,笑道:“阿璇,我们这样是不是算共白首了?”

宁璇眨动眼睫,一如既往没接他的话茬:“时间过得真快。”

曾亲历的万家灯火阖家欢乐,那些记忆于她而言,已经变得没滋没味。

身侧的人恍若没瞧出她眸底掠过的迷惘,自说自话:“往后岁岁年年,朝朝暮暮,我们都会一道度过。”

子时一到,年号便会换成璟暄。

圣人之德如璟瑜,如春暄。

或许会是极好的一年吧,宁璇想,不过与她无关。

第三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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