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十七用手轻轻抠了一下地面。
这里的地砖很厚实,几乎敲不出空响,显然施工者并不希望下面的空间被人发现。但伍十七还是在进门的一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异样感来自空气的流动。这间屋子四面无窗,没有风的作用,灰尘应该均匀落在地表。
但当江平开门时,伍十七却清晰地看到地面的灰尘呈波浪状分布。
这说明这间屋子有别的出口。
伍十七其实不怎么抽烟,不过今天本来是要和李大淼一块出门,便随手拿了一包。此时借助烟雾的流动,他更加肯定了自已的猜想。
“下面的空间大吗?”
林汐也蹲到他身边,想要把地砖拿起来。但拼接处十分紧密,她尝试了几下,抠得指甲生疼。
“不知道,得打开才知道,”伍十七摇摇头,“你能把手伸到背面去推开吗?”
林汐点点头,正要再次打开空间裂隙,伍十七却忽然抓住了她的手。
“怎......怎么了?”
伍十七的手很冰,冰得像是没有温度的铁。与他的手一样冰冷的,还有他的眼神。
他面无表情,死死盯着林汐身后,好像看到了什么古怪的东西。
林汐顺着他的目光转过身,发现江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
才几分钟不见,他身形好像有些变化,整个人佝偻地站在门口,脖子往前伸出,形态像极了某种畸形的鸟类。
血色的夕阳照进走廊,在地面投下他古怪的剪影。
由于背着光,二人看不到江平的正脸。但伍十七能感觉到,此时对方的表情绝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中年人了。
明暗交替的光影中的,更像是一个形容枯槁的恶鬼。
伍十七咽了口唾沫。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这么僵持下去肯定不是办法。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装作不在意地起身道:
“咳咳,你这铺的......都是防火砖哈!”
江平闻言愣了一下。紧接着,他往前迈出一步,整个人进到房间的灯光里。
一瞬间,他又变回了那个有些局促的破产小老板。
“是的是的,我就说我这里建设都是合规的嘛!”他搓着手,递上身份证,“二位,这是我的证件。”
伍十七接过来扫了一眼,又递了回去。
“不用了,今天是抽检。你这里没查出问题,用不着登记。恭喜啊江老板!”
“啊?”
“啊什么?想被查出问题啊?”伍十七面色和蔼地伸出手,“最近省里开会,安全方面抓得紧。不这样搞,怕引不起你们重视嘛。多理解,不要有抵触情绪啊!”
“哦哦,理解,理解!”
江平喜笑颜开,在衣服上擦着手,和伍十七握了握。
“我就说嘛,我就说嘛......我这里都是亲自盯着施工的,肯定都是合规的!”
“合规就好!要时刻牢记,安全生产重于山!”
“一定牢记!一定牢记!”江平点头如捣蒜,“二位领导,时候也不早了,留下来吃个便饭吧?”
伍十七急忙推辞。
“欸,这不合规矩,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耽误你一顿饺子已经很不好意思了......小林,待会记得把钱补给江老板啊!”
他话锋一转,又说:
“不过这里灰确实是大了点,嗓子呛得慌......江老板方便的话,带我们去你那喝口水呗?”
江平一拍脑门。
“哎呀,你看我这脑子,忘了给两位倒茶了!来来来,这边请!”
三人出了二层小楼,江平又把锁挂了回去。看着伍十七疑虑的目光,他解释说,厂里值钱的东西没几件了,都在这库房里。这附近偏僻,要是再被偷了,他这老板也别东山再起,直接投江得了。
伍十七连声叹息,说大伙都不容易,您看我这跑了一天了,不也连口水都没喝上吗?不过也没啥好说的,人民公仆人民公仆,不吃点苦怎么当公仆?
两人互倒苦水,竟然还有些惺惺相惜。
江平竖起大拇指。
“二位真是高风亮节,我今天算是学习了。以前那些政府人员哪个不是趾高气扬,哪像您伍主任这样平易近人,让人心底里就服气!”
伍十七连连摆手,说江总谬赞了,叫我小伍就行。他又流氓假仗义,拍着胸脯道:
“今天这检查就是个插曲,对事不对人,不要影响咱们政府和人民之间的友好关系。往后您江老板就是我朋友了,有什么事情提我名字,但凡不违法乱纪、不超出规定的,我一定帮忙!”
这一顿胡侃,把后面的林汐侃得是目瞪口呆。
以前只听李大淼说过,伍十七是个很神奇的人,现在看来.......
这哪是神奇这么简单,简直是离谱好吧?!
这家伙是去哪里进修过表演艺术专业吗?
眼见得前面两人越走越远,林汐又回头看了看二层小楼。
不知是不是黯淡的暮色在作怪,她总觉得这栋楼透着股阴森的味道。
库房下的空间还没查清,她不甘心就这么离开。但她不是伍十七,还没法随心所欲地行动。
考虑到两人行为已经被江平觉察,就算真的要来把库房翻个底朝天,也得请局里和当地治安部门协调才行。
林汐叹了口气,快步跟上了前面两人。
江平的卧室在家属区的废楼里。这些红砖修成的筒子楼有很多年历史了,在国营厂破产后一度被当成废料仓库,整栋楼同样是无处下脚,唯独一楼的传达室还算干净。
江平把它收拾了出来,简单拉了条电线,就算是住处了。
“来,二位喝茶。”
江平推门进入,从床底掏出两个茶叶罐子。红色的暖水瓶摆在桌上,伍十七伸手给拎了过来。
“江老板身体不太好?”
他看着桌上的几板药,随口问道。
江平连忙把药收进抽屉里。
“嗨,老毛病了。不瞒您说,我这厂子......之前就是为了治病才卖的。”
“现在呢?好点了吗?”
“好多了!不碍事!”江平拍了拍胸脯,示意自已很健康,“这不是现在身体好了,就准备东山再起嘛!”
......
......
其乐融融的氛围里,两人与江平告别。
由于担心林汐的车被发现,两人特地从厂子外沿绕了一大段路。
毕竟,政府公职人员开大g检查工作,这就算不露馅,怕也至少得喜提个微博热搜之类的。
回到车上,林汐立即开车。直到上了大路,两人才长出一口气。
“这家伙肯定有问题,我回去申请一下,让局里查查这个人的档案,”林汐一只手拿着手机拨号,“等晚上调查令下来了,咱们就进去把库房地板打开。”
伍十七没有接话。他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低头沉思。
林汐问道:
“你在看什么?”
“我在想,江平究竟得的是什么病,需要变卖这么大一个厂子才能治。”
伍十七说着,把东西递给林汐。
这是一个纸杯。
刚才在卧室里,伍十七注意到,江平在进门的第一时间把桌上的纸杯收了起来,然后重新拿出一盒新的给二人倒水。
这个举动非常反常。于是他留了个心眼,在出门时顺手把先前的杯子带了出来。
林汐疑惑地低头看了看。
“荆北科技大学济雅医学院......这是他看病的医院吗?”
“没错。这肯定是那里实习生带去的杯子。”伍十七把杯子拿了回来,“正好我有个同学在那边工作。刚才给她发消息问了下,她说的确有这么一号人,因为在同一个科室,所以印象很深。”
“哦?”林汐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所以他生的是什么病?”
“肺癌。”
“什么?!”
“我同学告诉我,江平得的是肺癌。去年进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肺癌......晚期.....”
林汐开着车,重复着这四个字。她忽然感觉脊背有些发凉,握着方向盘的手也不自觉抖了一下。
伍十七继续说道:
“一开始,我同学还很奇怪我为什么会认识这个人。因为这是不可能被治愈的绝症,而当时江平已经放弃治疗了......”
他转过头,以一种古怪的表情看着林汐。
“也就是说理论上,我俩刚才遇到的......应该是一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