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主的日子要像贼来到一样。那日,天必有大响声废去......有形质的都要被烈火销化,地和其上的物都要烧尽了”。
寂静的街巷中,有人低吟着经文。
李娟放下手机,看着小卖部门口的奇怪顾客。
眼前的男人包裹在一身黑色的衣服里,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沓红钞放到桌上,然后掏出一个帆布袋,自顾自走到柜台前,把需要的东西大把大把往包里塞。
钞票很多,远远超出了男人拿走货物的价格。李娟也不再搭理他,继续刷着抖音,无聊地消磨漫长的夜晚。
男人步履蹒跚地走进巷子里,松动的地砖溅起的污水打湿了他的裤脚。
这里的房子是那种典型的城中村单元楼,低矮的楼道前挂着破败的招牌,老旧的电线纷杂缠绕,透露出一股腐朽的气息。
男人停下脚步,上到三楼,开门走了进去。
客厅里很黑,除了一个大桶之外,并没有什么陈设。其他房间的门也都紧闭着,宛如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
他打开了一扇房门,然后将背上的包裹一股脑扔了进去。
黑暗中立即传来一股令人不安的悉索声。有什么东西蠕动着靠近了包裹,静谧的空气变得躁动起来。
男人有些厌恶地关上门,回到客厅里的桶边,佝偻着跨了进去。
刹那间,如淬火的烙铁般,水面发出呲啦的声响,蒸汽剧烈升腾。
男人表情狰狞,尽力压抑着痛苦——他仿佛能闻到自已喉咙发出的焦糊味。
内脏......已经烧坏了吧。
今晚的猎杀没有想象的顺利,突如其来的对手扛住了烈焰的高温,男人自已却陷入了虚弱。
不知是不是痛苦带来的幻觉,他的脑海里开始闪过一些回忆。
洁白的病床,步履匆匆的医护,刺鼻的消毒水,以及……银色的、闪着寒光的针管。
男人皱了皱眉。锁骨处似乎传来钻心的疼痛。
那是深入骨髓的折磨,是细弱无力的四肢,蜡黄的面容和掉光的头发——曾几何时,他就只能拖着这样一副病体苟延残喘。
那时的他很清楚,自已的结局就是浑身插满管子,在电子的滴答声与刺鼻的药味里绝望地离世。
刚进入病房时他也曾乐观,笑着与隔壁床的病友约定来年一同踏春,窗外的一片天地就是他们整个世界。
然而时间一天天过去。枯叶凋零,北风袭卷,雪花纷飞,病床上的男人怔怔地看向窗外,眼里倒映出年夜的窗花与焰火。
他一直等,直等到春花再次挂满枝头,被推出病房的病友却再也没有回来。
在广袤的大海上,明亮的灯塔划破无边的黑暗,黑夜里风浪中挣扎的水手会竭尽全力驶向那一束光明。
男人回忆起那个午后,神闪耀着白金色的光辉,灿烂若烈阳,如同神话中的天父一样降临到了他眼前。
“我会赐予你新生。”主的声音如悠古的钟鸣。
没有丝毫犹豫,他签下了与主的契约。
......
......
伍十七知道自已在睡觉。
但,他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
在部队上时,睡觉还是很有安全感的。一来身边有战友,二来,无论睡得多死,到点总是会被叫醒。
然而现在,两者都没了。他能依靠的只有一部手机。
想来也很奇怪,睡眠是一个完全丧失意识的行为,就好像把人沉入幽深的井中,不知何时才能重见光明。
某种意义上说,这应当是活着最接近死亡的时刻,可人们每天都乐此不疲。
伍十七则不行。
他躺在床上,看着漆黑的天花板,感觉柔软的席梦思好像变成了一汪泥潭,逐渐把他整个人吞噬进去。
他看到了一片诡谲的荒原,天穹猩红且高远,大地旷渺无边。十二根巨大的青铜柱巍然耸立,繁密的花纹深入云端。
鲜血从云中淌下,天际偶尔有闪电划过,映出云层中漆黑的阴影。
那是某种巨兽的躯体,如浮空的山脉般绵延。
伍十七深吸一口气。
他似乎听到,远方的风沙中,有庞大的人群在向他缓缓走来......
“我擦......”
伍十七猛地坐起身,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起身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已正躺在家里的床上。
天已经大亮。昨夜的雨下了整晚,此时已经完全放晴。老旧的纱帘慵懒地飘动,在晨曦中投下斑驳的光影。
“怎么回事?”
他挠了挠头,回忆了一下昨夜发生的事。
记忆里,自已和李大淼等人进了隧道,然后就看到前方出现了诡异的火光,之后......
之后,他好像就晕了过去,醒来时就在这里了。
他有些恍惚地下床,走出房门。
客厅里的陈设无比熟悉,跟几年前离开时完全没有变化,好像时间在这个破旧的老屋里凝固了一样。茶几上放着五年前的薯片,餐桌上,一双筷子横放在碗边。
自已离家前的最后一顿,好像就是吃的面。
这副碗筷被洗净之后,就这样放了五年。
伍十七有些唏嘘。他正要回房间收拾一下,卫生间里忽然传来冲水声。
随后,林汐走了出来。
“哟,醒了?睡得还行?”
“不是,你为什么会在我家里?”伍十七傻了,“你怎么进来的?”
“你不如问,你是怎么回来的。”
林汐甩了甩手上的水,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在隧道里,你把【鬼】逼退之后,就栽倒在了地上,怎么摇都摇不醒。我们只好把你送回来了。”
“那么强,都只是鬼?”
“当然,【神】可没有那么常见。”
林汐掏出手机,扔给伍十七。
“自已看看你当时的英姿吧。”
那是一张照片,显然是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拍摄的,画面有些模糊。不过从中还是可以分辨出伍十七的身影,以及那笼罩周身的黑雾。
“我的眼睛......”
伍十七放大了画面,发现图中的自已双眼漆黑,如同腐烂的枯井,流淌着黑色。
“正常情况,这说明你体内的古熵能在流动。”
林汐拿回手机,忽然想起了什么。
“哦对了,因为你并非超限者,和【异种】接触可能会有古血侵蚀的危险——我们已经叫了检测专家在来的路上了。”
“古血是什么?”伍十七奇怪地问,“那会有什么危险吗?”
这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客厅外传来敲门声,林汐起身开门。
一个健壮的男子搬着箱子,站在过道里。
箱子是玻璃做的,里面充斥着暗红色事物。一开始,伍十七其实没有分辨出那东西的具体形状——因为实在是太混乱了。
那似乎是一团鲜红的肉球,接近一个旅行箱的大小,上面混杂着蠕动的软体肉膜和乱七八糟的毛发。肉球的顶部,几个玻璃珠般的东西滴溜溜转动。
再定睛细看,伍十七喉头一热,差点直接吐出来!
那转动的不是什么玻璃珠,而是人眼!
这东西,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