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远观位置偏僻、道观狭小, 节日里人们都会前往香火旺盛的地方拜会,而非山村里犄角旮旯之处。
因此静远观没有设置客堂的就寝房间,从来没有香客在此过夜, 勉强保留着一间会客室。
将梁以盏带进屋内,祝陶浮翻找出几乎没怎么用过的一次性纸杯, 倒了一杯热腾腾的茶水递给他。
坐定在他对面,祝陶浮便开始委婉地下达逐客令。
“你喝完了就早点走吧, 雪越下越大,回去路上不方便。”
等他慢慢地喝完一杯,祝陶浮犹豫着开口劝说。
现在道观翻修以后条件改善, 室内装有空调,暖和热气渐渐驱散窗外严寒,鸦羽长睫上微垂着的雪花,逐渐消弭。
梁以盏抬眸看过来的时候, 灰暗眼眸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湿漉缓滞,清冷眉骨间冽出锋锐的艳色来。
还想再说什么, 他看得祝陶浮心头一愣, 令她反思人家远道而来,仓促赶人着实不太符合待客之道,遂又耐着性子,注视着他喝完一杯茶,拎过桌上的开水瓶, 又给他倒了一杯。
“水太烫了,你不用这么着急地看着我。”
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等着自己把茶水喝完,梁以盏掀起眼睑,幽幽陈述。
“……哦。”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祝陶浮愣愣地发出一个语气词。
室内温度缓慢上升,方才两人站在窗外雪地里相顾无言的寂静,在平静无风的一间房子里,开始慢慢打破后,缓慢流动。
雪越下越大,透过窗外的玻璃,祝陶浮几乎能看清雪花毛茸茸的六角形状。
她回眸看向梁以盏,对方依旧不紧不慢,没有丝毫担心大雪封路、无法返回的焦急感。
想了想,祝陶浮再次慢慢地提醒他。
“我们这里可不接待过夜的啊,要是雪下得太大,下山不方便,你可就不好回去了。”
纸杯廉价普通,茶叶亦是粗糙的农夫自制种类,但梁以盏端着茶杯、慢慢啜饮,仿佛是深处在价值连城的品茶会。
闻言,梁以盏放下茶杯,轻描淡写地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是留我过夜?”
祝陶浮一愣,自己难道表达有误,这不是在催他不要留下来吗?
“不是,我们这里没有过夜的人。”
估计他没听清楚,祝陶浮再次重复解释。
听到这番话,梁以盏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显得很平淡,接着询问。
“你睡哪。”
祝陶浮:“家里啊,我们当值的人员,都不在这里休息,晚上就锁门回去了。”
梁以盏轻嗯了声,放下茶杯,淡淡道:“那就去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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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路上,祝陶浮坐在越野车里,有些晕晕乎乎。
可能是天色暗沉,视线模糊不清,或者盘山公路蜿蜒,晃转得她生理性感到头晕不适。
梁以盏开车,来到镇上的一家最大的超市,采购物资。
因为他什么都没有带来,连行李箱都没有带一个。
集镇弯弯绕绕,晚上下雪视野不是特别清晰,祝陶浮只好帮忙指路,带着他先去买一些过夜最基础的洗漱用品。
与大城市里赶在过年前夕抢购年货时的人山人海不一样,小集镇上的人们要么已经在城里的商超买了东西回来过年,要么趁着白天已然备货齐全。
过年夜晚的小镇格外宁静祥和,梁以盏和祝陶浮行走在货架之中挑挑拣拣。
白日里翻拣过后的货物,新旧堆叠得零零散散,打着呵欠玩手机准备下班的员工,在看到他们两的到来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这个地方什么时候有这么好看的村民。
转念一想,大过年的大概率是回乡走亲戚的小情侣,而不是小夫妻,看他们两相处模式还保持着一段距离的安全疏离。
尤其是女生,一看就是个脸皮薄的漂亮小姑娘,男生都没有像其他情侣间相处时牵牵小手、摸摸小腰,只说了些什么,小姑娘白皙脸蛋上噌地泛红。
“哎,这小女孩也太不经逗了吧,我看那男生就说了些什么,她脸红的,耳朵都红了。”
玩手机的员工隔段距离,就是两闲聊的阿姨。
快过年了,大晚上也没什么顾客,两人唠嗑消磨时光。
“你不懂,你看看那男生,长得多帅啊,说啥估计都让人心动哦!”
“我怎么不懂,我刷抖音有时候刷到这种,标签打的高颜值博主,底下高赞评论就是讲,看到他这个人,已经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就顾着看脸了。”
“噢哟,你还挺追赶时髦的啊,看看小年轻什么的,之前你不是一直刷的,都是上个世纪一些歌星?”
“哈哈我家小丫头喜欢追星,有时候会搜搜她看的明星到底是谁,自然而然,大数据就给我推送些年轻漂亮的美女帅哥们咯。”
……
另一边,梁以盏自觉没有说什么特别过分的话。
路过百货区,贴身衣物与毛巾挂在一起,祝陶浮在选毛巾的时候,梁以盏问她附近还有没有别的超市。
“没有啊,这里已经是当地最大的购物点了。”她不明所以,疑惑道:“怎么了?”
懒散地扶着购物车,梁以盏扫了眼货架。
“没合适的。”
“……啊?”祝陶浮更奇怪了,她瞧了瞧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毛巾,迟疑问:“是材质不合适吗?”
可能少爷出身,养尊处优,吃穿用度皆为精致昂贵,普罗大众的东西估计都是用不了的杂牌?
面对提问,梁以盏则显得淡定从容多了,他无所谓地表示:“不,都太小了。”
“小?哪里小了。”尽量找了条比较宽大的毛巾,祝陶浮拿给他看:“这够大吗。”
“不够。”眼睑半垂,梁以盏再次矢口否认,手指指向她旁边的陈列。
“我说这个。”
顺着他指的方向转身,祝陶浮发现,原来毛巾的货架旁边,摆放着内裤。
祝陶浮看了眼商品,下意识地侧身抬眸,看向梁以盏,对方正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
祝陶浮:……
“……没有一件合适的吗?”不再多看一眼那处货架,祝陶浮硬着头皮往下聊天。
梁以盏感到有些好笑,眉眼微挑,下颌扬起冲着那些式样道:“又不是没看到过,你觉得有?”
这怎么觉得!
之前同住屋檐下,的确难免会撞见贴身衣物,但那是日常起居间不可不免。
现在讨论尺码适配度,两者不能相提并论。
别开眼神,祝陶浮有些没好气地把毛巾丢进购物车,强行镇定与他对话。
“既然没有合适的,那你连夜回去吧。”
说完,不再看他,径直往前走。
目光从她泛红的眼尾,到她转身后背影里白皙透粉的耳垂,梁以盏轻啧了声,略带嫌弃地扫向货架,拿下最大尺码放心购物车,推走赶到她身侧,遗憾道。
“算了,将就一下。”
祝陶浮:……
一路上两人除了购买洗漱的生活用品,鸡鸭鱼肉和水果零食,每样都采购了一些。
“你买这么多干什么?”祝陶浮问。
“放心,不会浪费。”知晓她那些道观里学来的勤俭节约,梁以盏向她保证。
“但你这买的,一两天怎么可能会吃完。”没有被他糊弄过去,祝陶浮继续询问。
“走之前会结束的。”梁以盏懒懒地看向她,说。
走进超市时,祝陶浮觉得没必要推最大的购物车,速战速决。
然而一圈逛下来,一辆购物车险些不够塞,装得满满当当,稍微一碰就会掉出来。
所幸小镇上过年时期商铺打烊时间早,店里没什么顾客,不至于拥挤碰撞,满
满当当的一车货物,才能安安稳稳推行至收银台。
以及……祝陶浮后知后觉,很久没有买年货的感觉了。
还是小时候,跟着妈妈一起在过年前购买。
那时候年味比现在浓厚,也没有网购,人们拥挤在超市里采购过年所需的各种用品。
后来去洲安,祝陶浮不用操心年货,祝家置办妥当,她只用当一个合格的花瓶,扮演好乖顺的私生女角色。
再后来与梁以盏联姻,她可以不用再在春节演戏,一个人在栖梧落得清净。
现在是与梁以盏在除夕的前一晚,买了整整一购物车的东西,祝陶浮心想,这算是采购年货吗。
“等一下。”梁以盏出声,打断了她微微出神的思绪。
最后的区域是女装和男装,现在网购方便、价格便宜,这一块的布景基本属于是填补超市功能区用,属于冤大头才会涉及。
而看梁以盏的意思,他好像就是那个冤大头。
“……没必要吧。”看着一水的廉价男装,又瞅了瞅他那张贵气逼人的脸,祝陶浮实在想象不到,梁以盏穿上这些衣服的模样,估计跟村头嗑瓜子的大爷没有差别。
不对,还是有,脸蛋和体型的天壤之别,梁以盏穿着大花袄依旧跟男模似的。
“没事,继续将就一下。”他也不试穿,直接说了哪几件,让祝陶浮抱在手里。
“……你确定是这几件?”虽说这一水的衣服都不怎么样,但好歹应该是矮子里拔高个。
梁以盏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怎么土怎么来,祝陶浮简直不可思议。
他倒是显得很淡定,甚至美其名曰,饶有兴致道:“入乡随俗。”
正穿着栖梧特色大花袄,祝陶浮:……